大概是因為習慣了浪費自己的生命,聽信了那頭黑色野獸的讒言,所以才會覺得...
浪費別人的生命,其實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你我的結局,最後應該如何,又有誰想知道,又有誰會在意?
迄今為止,我人生的大部分時間似乎都在用於尋找...可無論我怎麽用力,怎麽發狠地朝前走,卻始終找不到想要的那個自己。
我是誰,我在哪,我為什麽而來,我最後又要去到哪裡?
這一切一切都是迷一樣的窘迫,常常如烏雲般,籠罩在我的頭頂,讓我無所適從,讓我不知應該怎麽做才能讓自己安心,怎麽做才能讓自己不至於顯得那麽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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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隻黑色的野獸,野獸也在看著他,目光尖銳,刺破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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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麽在溶解,有什麽在侵蝕,有什麽在腐爛,不知道是心跳,還是腦子裡昏昏沉沉的那團糨糊。
那個鬼哭狼嚎的男人在求饒,口齒不清地說什麽別殺他,他不想死。
死到臨頭,終於知道要求饒了吧?
可又有什麽用。
既然你決定了要殺他,那我就不得不決定了要殺你,你沒有給他求饒的機會,我自然也不可能給你求饒的機會。
我們所做的這一切...
不過是等價對換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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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獸在用霧一樣的聲音說,“殺了他,感受解脫之後的快感...”
“肉身是靈魂的枷鎖,當你披上這具枷鎖,你便永遠不可能擁有真正意義上的自由,更不可能看見最真實的那個自己。”
“解脫...才是最後的答案。”
“我即是你,放心把肉身托付於我...“
“我們將並行於這漫長的一途...最後的最後,歸於死亡的終點。”
它的聲音漸漸散去,身影慢慢地退後,深邃的眼睛隱於灰敗的霧色,逐步推移,渙散成不可捉摸的粒子,須臾間,擴散到了整個烏雲籠罩的世界。
彷徨中,他睜大雙眼,仿佛站在一條布滿迷霧,看不見盡頭的長街。
走過這一條街就會去到哪裡,不知道會發生什麽的地方...
想想,好像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什麽特別想要去的地方了。
在學堂上課,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發呆。
特別是下雨天的時候,常常會漫無目的地往著窗外看,一邊聽著水打落在石磚上的動靜,一邊愣愣地對著天上飄落的水線。
究竟是幹嘛,忽然間很想要走出去淋雨,不怕感冒,不怕濕身,就想獨自坐在那場雨的中央,看著漂浮在樹林上的水霧,看著天邊灰色的雲層。
為什麽總是不經意地眺望著其他的地方,心不在焉。
總是會莫名地期待時間能夠倒流回去,回到那個無邊的黑夜之前。
在大街上奔跑,奮力地想找回那一盞仍然亮著的燈,迷糊在記憶的風稀疏地吹過,我在心裡暗自發誓,要找到,一定要找到那一盞為我而留的燈。
長久以後,孤獨就像一頭巨獸,張牙舞爪地盤踞在地表上,霸佔著雲層之下的諸多陽光,光芒於是變得越來越少,隨之而來的是黑壓壓的孤獨,在夜深無人的時候,寂寂地壓迫在內心。
數不清的難過和失落擠在一起,好像下一刻就會發生劇烈的反應,就會因此炸掉。
“喂,去吃拉麵吧。”記憶中的雨裡傳來了凱的聲音。
“喂,良,你個王八蛋,別走啊。”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熟悉,在雨中狹窄的間隙飄來,夾雜著沉甸甸的水汽。
仔細聆聽,又會發現好像有什麽不太一樣,跟平常有些許的不同。
大概是...沒那麽熱切吧。
不像以前那樣的活波和白癡,多少有些虛弱,那不是靦腆,而是一副快要死掉的樣子,但還沒有死,聲音裡還帶著一點一點微弱的溫度,猶如一盞被雨淋濕的燈盞。
在灰蒙蒙的雨天裡,散發著昏暗的柔光。
“我們還要回去的啊,給東子哥把風,然後...一起去吃又熱又大碗的拉麵。”
那個娘娘腔的家夥一字一句地說,“拉麵,熱騰騰,好吃的...拉麵。”
...
“拉麵...”良對那個滿臉是血的男人說,“回家之後,一起...”
“去吃拉麵吧。”
他一拳打在男人側臉附近的地板上,瞬間轟碎了那塊厚重的地磚。
男人心有余悸的看了那塊地磚一眼,心驚膽戰地咽了口唾沫。
這種力度的拳頭,如果砸在他的腦袋上,下場估計不會比那塊地磚好上多少。
男人不敢再往下面想。
可也就是那一拳,那一拳之後,良沒有再出手,放開了那個男人。
男人就這樣得以幸存,趕忙連跑帶爬地衝出那間房子,在盡可能遠離良的地方呼天搶地地大叫。
慶祝自己的命大,劫後余生。
豆大的汗珠滴落地面,惹起乾燥得發慌的粉塵,沾濕在粗礪的磚石表面上。
夜闌人靜。
破碎的玻璃窗外,遠方的天空忽然間陰沉下來,想來是要應景地下一場大雨。
...
提取彈丸的過程倍為血腥。
那個率領隊伍的隊長用燒酒對凱的傷口進行簡單的消毒處理。
當那些渾濁的液體觸及到凱的那些裸露的神經時,他的肌肉如抽搐般猛地收縮。
出自本能地抗拒,害怕接下來的疼痛,畏懼外來物件的入侵。
酒精混合在血液裡,仿佛自發地開始焚燒,刺激如閃電,刹那間撕開大半的天空。
前所未有的痛意陡然飆升,成百倍,成千倍,甚至萬倍地急速擴大,眼睛內的瞳孔如針芒般向內突刺。
腦髓似乎會因此受創,凱滿身的熱汗,滿臉的淚痕,好想張口大喊,說,別再弄了,結束吧,讓那顆彈丸留在骨頭裡好了,好疼啊我,好難受啊我...
好像...好像馬上就要堅持不住了...我。
....
可他沒能說出口,因為他的嘴被堵住了,目的就是不要讓他發出吃痛的喊聲。
不至於招惹來妖怪,不然的話,又不知該如何收場。
隊長憐憫地望著這個因為痛苦而過度扭曲的臉,在愈演愈烈的痛意下,那雙人們初時覺得詭異的雙眼此刻已然黯淡了下去,奄奄一息,潛藏在眼眸深處的火焰,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會熄滅。
但還沒到要死的地步,頂多就是暈倒吧。
隊長心裡有數,可夾取那粒彈丸還是格外地小心謹慎,生怕傷及這孩子的神經,給這孩子留下影響一生的後遺症。
窗外的大雨嘩啦啦地降臨大地,雨水無形,風雨飄搖。
良盤坐在漏風的窗前,手裡拿著一壺燒酒,一言不發地望著大雨降下的荒野。
雨下個不停,時間一分一秒,在密集交織的雨水中分流而過。
這場簡陋至極的手術進行到最後,隊長夾出了那顆彈丸,總算是宣告順利完成。
可或許是傷口感染的原因,凱還是發了一場低燒,躺在一張鋪有乾草的床上,沉沉地睡著了。
女孩依偎在他的身邊,抱著這個滾燙的男孩,仿佛把他當做了一張禦寒的被子。
其余的男人們擁簇在隔壁一間搬空的房子裡,一邊留意著土石門外的情況,一邊低聲細語地交談,打發時間。
迷迷糊糊的夢境裡,腦際隱隱作痛,意識如落葉,在滾動的積水中漂流,浮浮沉沉。
凱仍在不停地冒汗,身體發虛,仿佛那場因為酒精引起的大火還沒撲滅。
白色的水蒸氣充溢在恍惚的夢境之中,重疊變幻,翻湧成氣浪,一次一次地衝擊著頭頂的那個蓋子。
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坐在火的旁邊,不發一言,他身處在南方,穩如磐石,仿佛恆古不變地沐浴著來自天地之間的清澈光芒。
凱愣愣看著他的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子,有些不明就裡。
轉眼一看。
男人的位置沒變,但方位卻兀自地發生了變化,霧氣湧動,雲霧繚繞,一切都是如夢似幻,不知真假。
遠遠望去,他又像是站在某座水中的島嶼,與凱隔開了一整座看不清真切的大湖。
但那個人,凱是認識的,他是藥店的老板,綠茶阿姨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