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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後》槍響
  雪在緩緩的下著,屋外,已是一片純白的顏色。穆揚從床上坐起來,透過結霧的玻璃,看到外面有零丁的幾隻喪屍,拖著死氣沉沉的軀體,踩著一個個雪窩朝這邊走來。他拿起了放在床頭的錘子,沒有穿外套,便走出門去。很快,就把眼前的三隻喪屍解決了。他感覺自己仿佛是為了這樣的世界而生的,無論是面對眼前這些僵硬的活死人,還是靠近面前擊倒它們時的狀態,都顯得那麽的平靜和熟練,竟看不出絲毫的不適。。。

  母親又到地窖中去清點物資了,他們花了兩天的時間來清點所有物資的數量,他們需要制定一個嚴格的計劃:眼前的這些食物要如何分配,才能撐得過這個寒冷的嚴冬。或許明年開春,他們會在房後的空地上開出一片耕地。種些滿足基本需要的糧食;或許還會在山林中設置陷阱,捕捉路過的動物,人類變少了,動物就會變多了是嗎?穆揚覺得是這樣的。

  這是長白山腳下的一處護林員站,待他們開了一天車找到這裡時,屋內已經沒有人了。隻留下了一間屋子、一些生活用品、一把氣槍、裝滿整個地窖的食物儲備和屋外房頂上一台嶄新的太陽能發電板,用水是取自山中的地下水。

  穆揚回到屋內,他慢悠悠地洗了把臉,刷了牙,吃了塊麵包,穿上一件帶著毛領的厚羽絨服,套上牛仔褲和棉靴,把兩副錘子掛在腰間,走出門去。

  他不知道出門要乾些什麽,但他心裡很清楚,絕不能讓自己被困在那個山間小屋裡任由身體和靈魂一同腐爛。也許路上會找到些吃的、藥物或者任何有用的東西呢。

  行走在林中的公路上,雪下的越來越大。不用擔心汽車來回飛馳的危險,不用面對嘈雜的人群,這是穆揚心中一直所求的世界,只是,這些死去又站起來的屍體,伴隨著冰冷和腐臭的味道,令人恐懼,又令人麻木。

  他看到一棟隱在密林深處的房子,聽見了犬吠的聲音。大門從裡面被釘死了,他向後退了幾步,猛地向前衝去,就這樣反覆幾次,門被撞開了。一隻大狼青蹲在院子裡,釘在地裡的錐子上掛著一條鐵鏈,那原本應當是拴住它的鐵鏈,可現在卻松開了。那狗朝著他凶惡地叫著,但卻始終沒有撲上前來,院子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兩隻喪屍。他繞開了那隻狗,來到那棟房子前,房間裡出奇的安靜,從外面並看不出什麽異樣。“難道是家裡人都走了,隻把狗留下了?”穆揚在心裡默想。

  他抽出了右腰間的錘子,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一步一步地向屋內挪動,腳步很輕,生怕吵到什麽一般。一樓什麽也沒有,只是有些亂,很多本應該擺放在桌子上的東西都掉到了地上。他順著樓梯走到二樓,依次打開了二樓的三扇房門,在打開最後一扇門時,一股腐臭的味道撲面而來,穆揚下意識的捂住了口鼻。他拿出了事先備好的圍巾裹在臉上,緩緩地走了進去。

  他看到那床上躺著三個人,只是身體都有些腐爛了,但都不是喪屍的樣子,最外側的男人頭上插著一把尖刀,刀把處拴著一條繩子連到了上方的架子上。床頭放著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字體並不好看,甚至有些扭曲。

  “我們夫妻來自陝西西安,2512年辭去工作,來到長白山腳下,承包了一片地,種種人參木耳,夏天時養蜂取蜜。妻子原本有肺病,但來到山裡的這八年,竟然奇跡般的快好了。2514年女兒出生,我發誓一生要守護她們娘倆,

無論如何也會保護好她們。  可為什麽!為什麽上天就要和我作對!

  我食言了...我沒能保護好她們,讓她們被那些畜生咬傷。不但如此,為了不讓她們變成那怪物,我還要再用刀......是我!是我又殺死了她們一遍!老天爺啊!!!如果你真的在天有靈,你還在等什麽呐!!!

  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更沒有那個勇氣和動力。唯有一死!唯有一死!我才會在來生再和我最愛的兩個人相見......院子裡的狗跟了我們好多年,我實在忍不下心對他動手,我把鏈子松開,攆了他幾次,但他始終不願意走。就這樣吧,如果有人來,有人看到了我的遺書,只求你能把他帶走,他叫黑狼,很好照顧,給口飯吃就能聽你的話,家裡的東西可以隨便拿,反正我也帶不走了。

  就寫到這吧,願活著的人能一直活下去,願我和她們還會在下輩子再見。願來世沒有疾病痛苦,大家都能活得簡單些...”

  他沒有寫自己的名字,就連妻子女兒的也沒有。穆揚看了看床上,小女兒躺在最中間,裡面是媽媽,最外邊是寫遺書的人。這是個簡易的自殺裝置,只要松開左手,懸在頭頂上方的尖刀就會落下來。。。三人的手是彼此握著的,握得很緊。

  穆揚抬起頭,望向了窗外,望著遠處的群山密林,圍巾下凝重的臉舒緩了一些,眼角的幾滴淚,還是流了下來。眼前的這位父親,讓他想起了一個人,那個在前些天剛剛永遠離開了他的人,一個同樣他不理解但為他奉獻了生命的人...

  他查看了屋內的儲備,裝了些必要的食品、衣物和少量處方藥。走出了房門,將拴在地錐上的鐵鏈取了下來,掛在了狗脖子上的項圈上。那黑狼青似乎明白他的用意,全程沒有過吵叫。

  “走吧黑狼,從今天開始,你就跟我了。”

  他拉著狗走出了院子,又把來時撞開的院門重新釘死,回到了林間的公路上。

  在回去的路上,他似乎聽見了林子那邊的一條路上有好多喪屍吼叫的聲音,音調有些異常,不像是屍群平常聚集在一起的聲音。

  穆揚穿過中間的樹林,來到了這條路。他站在路邊的巨石上,看到不遠處的公路上停著一輛廢棄的車,車的四周圍滿了喪屍,少說也有一二十隻。“想必那車裡定是有人。”他心裡想著。黑狼向前一衝,掙脫了穆揚的手,跑上前去。

  “哎!黑狼!快回來!危險!”穆揚大喊道。這時有個別喪屍轉過身來,朝著穆揚聲音傳去的方向走來。狗子跑到屍群前,不停的朝著它們咆哮,很快,喪屍都被聲音吸引過來了。

  “媽的!”穆揚暗罵道,抄起雙錘跑上前去。散開的喪屍朝他湧來,他舞著錘子很快便放倒了幾隻。正在他對付面前的危機情況時,一隻高大的喪屍從身後正朝他逼近,但在離他僅二十公分的距離時猛然倒下。原來是黑狼咬住了那喪屍的的褲角,猛地一拽,便將它拖倒在地了。穆揚見狀將右手中的錘子猛得朝地上一砸,那喪屍的頭登時便爛了。

  就這樣,一人一狗相互配合著,片刻的功夫,十幾隻喪屍便都被料理了。竇橫注意到,車後座擠著三個人,但車門似乎卡住打不開。

  穆揚敲了敲車窗,示意車內的人用外套擋住漏出的身體。他用手中的錘子狠狠一敲,便將車窗打碎了,他在外邊接著,將車內的三人一一抱了出來。這時,身後的路上又有幾隻喪屍聚集過來。穆揚見狀,便拎起了狗鏈,朝著住處去了。

  在走了一段路後,他回過頭,看到那三人一直跟在他的身後。他並沒有理睬,而是繼續向前走著。穆揚順著一處公路旁的山間岔路走了上去,這裡能夠更快的回到他住著的地方。那三人也跟了上來。他定住了腳步,回過身來,向那三人問道:“剛才大路那麽寬,你們跟在我身後,也就罷了,畢竟只有一個方向。現在我走上這條小路,你們為什麽還要跟來?”

  “我們想感謝你...感謝你救了我們一命。”那三人中為首的男人說道,他估摸著三十多歲的樣子,臉上的胡茬肆意生長著,顯然已經有段時間沒清理了。

  “不用謝我,我根本沒有要救你們的意思。要不是我的狗跑到前面驚動了那些畜生,我也不會出手的。”穆揚盯著三人。

  那三人愣在原地,似乎被這句毫無情面的話怔住了。

  穆揚沒再說話,默默的向前走去,他本以為這番話能夠讓那三人走上和他不同的路,可是他錯了。待他走出一段距離後,那三人還是在後面跟了上來。

  “還有什麽問題嗎?!”穆揚轉過身,用稍微強硬的語氣問道。

  “我們...我們想問問,你在這附近有沒有住的地方,你看起來就像住在這附近,我們趕了好幾天的路,沒有吃的剩下了,想求你幫個忙!你放心!我們不是壞人!額...我叫竇橫,這個姑娘叫戴敏月,這個老頭兒叫鐵樹。”那男人邊指著身邊的兩人便說道。

  “停!我不在乎你們叫什麽,也不想知道。我幫不了你們,到別處去吧...”穆揚抬起手,做出一副要抑製住某種聲音的姿勢。他剛要回頭繼續向前走,只聽那男人又說道。

  “我們同伴受了傷!敏月妹子受了傷。啊放心!不是被喪屍咬的,是在翻柵欄時被刮傷的。”說著,他指向那女人的手腕。“如果不及時處理一下,很快會感染壞死的。請你幫個忙,再救我們一次!”那男人用懇切的語氣說道。

  穆揚沒有再說話,他繼續向前走著。身後的三人也一直緊緊的跟上,他沒再阻止。

  到了護林站,他抖了抖身上的雪,走了進去。三人一並跟了上去,屋子裡沒有其他人,母親還在地窖裡乾著活兒。

  窗外的雪一直在下,屋子內,煤氣灶上的小鍋咕咕作響。很快,穆揚便盛出了三碗粥,粥很粘稠,放了很多米,他又拿出蒸鍋裡的三張餅,擺到了桌子上。

  在這期間,竇橫已經用護林站的醫療箱幫戴敏月處理了傷口。鐵老頭兒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幅相框,擺在櫃子上的各種裝飾品,衝著穆揚說道:“你一直在這兒工作?你不像是這的護林員啊。”

  “以前不是,但現在是了。”穆揚抬起頭,盯著鐵樹,口氣強硬且堅定的說。

  鐵樹沒有再說話,而是坐到了桌子前。三人大口的吃起眼前的粥和餅來。自喪屍病毒爆發以來,他們已經好久沒有吃過這樣一頓熱乎乎的飯了。“你一個人住在這?還有別人嗎?”竇橫邊吃邊問道。

  “別問這些有的沒的,和你們沒關系,趕緊吃,吃完在太陽落山前離開。”穆揚的語氣中有些敦促,他並沒有抬頭看向眼前的三人。

  “可是外面的路上現在有很多喪屍,我們沒有休整好,出去...”

  “所以讓你們在天黑前走!”穆揚抬起頭,緊緊地盯著對方。“趁著天亮,找到別的地方避難。不然就得死在外面。”他面無表情的說道。

  三人沒有再說話,而是低著頭,默默的吃著。好像是要先將眼前的飯吃完,攢足了力氣,其他的事情都可以一會兒再說。

  三人吃完了,穆揚將碗筷收到水池裡。他沒有說話,所有人都沒有說話。那三人似乎在等待著穆揚說些什麽。他們彼此使了眼色,眼神裡很是堅定。

  “吃完了就走吧。別耽誤時間...”穆揚平靜地說。

  一陣沉默。。。。。。

  “對不起,我們現在還不能走。這裡離我們要去的地方還有很長一段路程,我們三人沒有車更沒有食物。敏月還受了傷。天馬上就黑了,我們真的不能出去。”

  穆揚站在水池前,放下了手中正洗著的碗筷,轉過身來。“你們不走也得走,這裡不歡迎你們,我也沒有多出三份兒的口糧。”

  “你一直待在這裡,就說明你肯定有找到吃的的方法!況且,如果這房子不是你的!你也沒資格待在這裡!”那鐵大叔很強硬地說。

  四人都緊緊的盯著對方,空氣中彌漫著凝重的氣氛。

  忽然,穆揚抄起了錘子,猛得衝上前去,四人扭打在一團。打著打著,穆揚從房門滾到了外面,突然就沒了聲音。那三人在房內矗立著,眼睛死死得盯著那被風吹得撲扇著的門,不知門外等待他們的到底是什麽。就在這時,穆揚從身後之前一直緊閉著的後門衝了進來,一個飛衝肩,將竇橫撞倒在地。他將竇橫騎到身下,舉起手中的錘子,就要打去。

  “不許動———”

  穆揚定在那裡,他慢慢的抬起頭,只見眼前的戴敏月,正舉著一把手槍對著自己的腦門。那手槍是黃庸叫他們下車前遞給她用來防身的,之前一直藏在背包裡。

  “站起來,走到遠處去,不許動!”戴敏月朝著他喊道。

  穆揚照做了。鐵大叔將躺在地上的竇橫扶了起來。

  忽然,一個柔和的聲音從穆揚身後的門外傳來。“怎麽了兒子?來人了嗎?”

  戴敏月嚇了一跳,她將手槍順勢對準了門口的方向。可能是出於緊張,不知怎的,手指輕輕一扣。只聽砰的一聲———槍響了。一個女人應聲倒在了門口的雪地裡。

  “我操你媽!!!”穆揚揮起了手中的錘子,朝戴敏月扔了出去。就在那一瞬間,竇橫用盡全力撞在了穆揚的身上,錘子飛出的方向偏移,砸到了旁邊的牆上。

  “媽———媽———”穆揚衝到門外,跪倒在母親旁邊的地上,子彈擊中了她的胸膛。

  她舉起一隻手,穆揚緊緊的握著。“兒...兒子,媽媽...媽媽不能照顧你了。你...你要照顧...照顧好自己。”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顫顫巍巍的說完。隨後,便咽氣了。

  “媽———你別離開我!媽———媽———媽你別走!你走了我怎麽辦啊!我就剩一個人了!媽———我才二十歲啊媽!我不能沒有你!”穆揚撕心裂肺的喊著,他俯在母親的身上不停的哭,這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時刻。悲戚的叫聲回蕩在整個山林裡,久久不能散去。

  戴敏月愣在原地,端著槍的手臂緩緩地落了下去,眼眶內瞬間充滿了淚水。一切都發生的太快,她下意識的自衛意識害死了一個無辜的人。

  穆揚站起身來,拿出了剩下的一隻錘子,狠狠地盯著戴敏月走來。

  戴敏月看到了眼前的一幕,落下的手槍又瞬間舉了起來,她搖著頭,眼淚奪眶而出。“不要過來...對不起...不要過來...”

  穆揚站住了。“殺了我!!!殺了我!!!”他朝著面前的這個女人大喊。

  戴敏月終於繃不住了,她撂下手槍,大哭著蹲在了地上。她低著頭,好像在等待著最嚴重的懲罰一般。

  穆揚朝她走來。忽然眼前一黑,便倒下了。

  待他醒來時,已是第二天的早上。他看到窗外的朝陽升了起來,晨輝灑在臉上,雪早已經停了,又是一場肅殺清寂的大雪後。。。

  他想伸手去揉揉哭花的臉,但卻發現雙手被反綁在了椅子後面,兩隻腳分別綁在了兩條凳子腿上。

  “你醒了。”竇橫端著一盤炒飯走了進來。“吃點東西吧,抱歉我們把你綁起來,我們怕你...怕你發瘋。”

  穆揚默默地盯著他,一動不動。“你們應該也殺了我。”他狠狠地說道。

  “對不起...敏月她...她很自責,她不是有意要開槍的,她拿出槍只是想保護我,沒想到...沒想到...她不是故意的,我知道現在說任何這樣的話都很蒼白...我...唉。”竇橫低下頭去,他不好意思與眼前的這個男孩對視。“哦對了,你母親她...我們幫你...總之她沒有變成那東西...”

  竇橫將炒飯放在桌上,走了出去。

  不一會,便進來了。他對穆揚說:“敏月想開了,她...她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原諒的錯誤。她不求你的原諒,她會進來坐在你面前,親口跟你說...”

  鐵大叔帶著敏月走了進來,她坐到了穆揚的對面。穆揚沒有看她。而是呆呆地盯著桌子旁的地上,目光無神。

  “我知道...我知道我沒有資格祈求你的原諒,不管怎麽樣,我都犯下了滔天的罪過!我知道失去至親之人是什麽樣的感受,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我願意聽憑你的發落。”說著,她把上了膛的手槍遞到了穆揚面前的桌子上。“你想殺了我也好,還是把我打成重傷,我都不會還一下手,竇橫哥和鐵大叔也不許幫我還手,更不許幫我報仇。我...我就是罪該萬死!”

  她望向竇橫和鐵樹,輕輕的點了點頭。竇橫和鐵大叔臉上滿是無奈般的愁苦,他們走上前去,將綁在穆揚手腳上的繩子解開,便退到了一旁。

  戴敏月低著頭坐在那裡,她緊閉著雙眼,眼角的淚不停地往下流。

  穆揚一直坐著,他目視前方,眼神沒有任何對焦。就這樣過了許久,他緩緩地站了起來,拖著渾身無力的軀體,一步一頓的走到旁邊的臥室,趴在了母親的床頭。

  他將頭抵在母親的臉上,眼淚又流了出來,喉嚨深處啞啞的叫著:“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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