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口中稱是,一路前行,但見遠處人流攢動人聲鼎沸,時有青面獠牙的鬼差押解著生魂走過,稍不如意便一鞭子抽下,發出鬼哭狼嚎之聲,吆喝呼號慘叫之聲不絕於耳。
得了金甲神將提點,眾人順利渡過忘川河、三途川。金甲神將取出幾件早已準備好的寶物支付過渡資,便到了一處巍峨城門之前。只見上方兩個巨大的深紅篆書“酆都”,血氣森森,散發著無盡威嚴。
金甲神將高聲喝道:“吾乃天庭清源妙道神君座下、振武軍右路統帥、平南將軍、南方熒惑真君!奉青冥帝後之命,特來求見轉輪王與崔府君。”
過不多時,城門軋軋而開。一位頭頂冠冕流蘇,身著黑底龍袍,滿面虯髯的魁梧大漢在數十名獠牙鬼差的簇擁下迎了出來,口中高呼道:“熒惑賢弟,想煞老哥哥了。”
熒惑真君哈哈一笑,上前與大漢大力擁抱一下,說道:“轉輪王薛老哥,多年不見仍是這般威嚴清健。此番小弟奉了帝後聖諭前來查詢生死簿,卻不宜先敘舊誼。敢問崔府君安在?”
轉輪王乃冥府第十殿閻王,生前姓薛名禮,掌管輪回司。崔府君便是冥府崔判官,掌管冥府至寶、人書——生死簿。
轉輪王拉住他手邁步而入,爽朗笑道:“帝後既有聖諭下達,小王豈敢怠慢?崔府君已在殿內恭候,快請入內一敘。”兩人疾步而走,自有鬼差前來招待其余仙兵。
邁入一間黑氣繚繞,門深樓高的府衙,一位身著大紅官服的長須文士手執判官筆、生死簿迎了上來,正是崔判官。三人一陣寒暄過後,熒惑真君道:“還請府君一查生死簿,好叫小弟回去向清源神君交差。”
崔判官笑道:“該當如此,請報上姓名。”
“將離,字別離。”
“甚好,甚好。”崔判官手中光芒湧動,生死簿無風自動,刷刷刷翻過了不知多少頁,又忽得停在了某一頁,一道光屏升起。
崔判官往生死簿上匆匆一瞥,啪的一聲,生死簿掉落在地,而他人已呆若木雞,口中喃喃自語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轉輪王與熒惑真君大感愕然,齊聲道:“發生了何事?”
轉輪王俯身拾起生死簿,隻瞧了兩眼,一張黝黑的臉龐登時白了五分,口中也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唯有熒惑真君不解,湊上前往生死簿中瞧去,只見上面寫道:“將離,字別離。已卒,享年三十有五。”舍此之外,空空蕩蕩,再無隻言片語。
熒惑真君驚呼道:“為何如此?為何會如此?”
轉輪王終究是一方王者,當即倒抽一口冷氣,強自鎮定了心神,沉聲問道:“還請賢弟直言相告,此人當真還在世間?當真存於仙界?”
熒惑真君道:“怎生有假?此人現居瑤池,半月前清源神君與此人賭鬥,尚且輸給了他,此事如今仙界人盡皆知。青冥帝後親自對神君下達諭令命查此人來歷,否則小弟何必要走這一遭?”
只見崔判官臉如金紙,喃喃道:“逆亂陰陽,逆亂陰陽!這便如何是好?這便如何是好?”
轉輪王喝道:“府君且冷靜!此乃冥界大事,還請府君速速前去告知十殿閻君,再去地藏殿稟明地藏王。”
熒惑真君道:“且慢!非是小弟信不過兩位兄長,還請府君將小弟的姓名錄入生死簿,一觀端倪。”
“也罷,也罷。雖然不合規矩,卻也顧不得了。賢弟看過之後,
便須忘卻。”崔判官面無表情地瞥他一眼,點了點頭。手中生死簿再次翻到了某一頁,熒惑真君一瞧,怔在當場。 但見光屏上方寫道:“南方火德熒惑星君,火之精,赤帝之子。丙丁受之,天真火德之三氣。壽一萬零八百一十,已歷四千七百三十五。”下方是密密麻麻的生平事跡,某年某月因何事增加了幾許功德,又因何事不慎折損了幾許功德,瞧那字數,足有萬余。
這一下便連熒惑真君也瞧出了異常,不禁問道:“這是為何?便是死人,也該留有生前重大事跡。這將離如今活得好好的,難道是生死簿出了問題?”
“府君,速去。我留在此處與賢弟分說。”轉輪王先讓崔判官前去稟告,又深深歎了口氣,說道,“這生死簿乃是三界聖人所傳天地人三卷神書中的人書,威能浩蕩,森羅萬象,無所不包。天書封神榜,地書山海圖,人書生死簿。隻消不是三界聖人,即便是大羅金仙,也是簿上留名,豈會有差?”
熒惑真君沉吟不語,又聽轉輪王道:“事實上,這逆亂陰陽之事,並非首次,此前也發生過一回。只因年代太過久遠,如今地府僅有地藏王一人知曉前因後果。我等皆是從《冥府州縣志》上得知,所知並不太多。但此事決計乃是三界一等一的大事,請賢弟詳細稟明帝後,請她做出決斷。”
熒惑真君道:“那麽這逆亂陰陽,究竟是意味著什麽?難道此人今後便壽與天齊麽?”
轉輪王搖頭苦笑道:“倒也不會, 即便是聖人至尊,也總有壽數盡時。此事便意味著此人已不入九幽十類,跳出三界五行,實乃天地間第一變數。他身上會發生任何事情,都將不值得驚訝。哪怕是下一刻泯與眾人突然離世,又或者是……立地成聖!”
“什麽!”熒惑真君隻覺天旋地轉,一個不穩便跌坐在地,口中喃喃道:“成……成……成聖?”
聖人乃何等存在?遍數三界也不足十人,每一位聖人出世都是三界第一等的大事,每一位聖人都能改變三界格局。而每一位聖人得以成聖,那都是經過數萬年的苦修,再謀奪那一絲飄飄渺渺的成聖機緣。
地藏王成為冥界之主前便已苦修兩萬余載,仙力早已臻至大羅金仙巔峰,然而再也邁不出最後一步。他最終合身六道輪回,一方面是因為天生慈悲心腸,另一方面又何嘗不是自知成聖無望才不得以而為之?
立地成聖這輕飄飄的四個字,在熒惑真君聽來不異於天崩地裂。有這樣的人在,其他人還修的什麽仙?又求的什麽道?
轉輪王也是怔怔而立,目光不知落在了何方,竟是忘卻了伸手去扶起熒惑真君。
兩人一呆立,一愣坐,也不知過了多久時光,熒惑真君顫巍巍地站起,雙腿發軟,輕聲道:“老哥哥,那麽上一回……上一回逆亂陰陽的人,是誰?”
轉輪王恍若聽而未聞,良久後才嘿然冷笑,旋即面無表情地吐出四個字:“天魔波旬!”
雙腿兀自發軟的熒惑真君聽完,撲通一聲再次仆倒在地,久久不曾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