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向上爬嗎?肖恩恍惚間覺得自己像是趴在地面匍匐前進。碧濃讓他的方位感出現錯亂。

　　如果我真是在爬行，那這是一片多麽奇怪的“大地”啊，它平白無故多出這麽多坑洞，每個坑洞都是一張巨嘴，正在朝天空憤憤不平地說著什麽。

　　“……也許確實如此，不過……”

　　“……到後來，連我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的……”

　　“……不，你根本不明白我想表達的意思……”

　　所有的嘴巴都忙著表達，都希望被關注。

　　“……肖恩，你在幹什麽，肖恩?”

　　肖恩驚愕抬頭，看見前方有一張蓄著黑色胡須的嘴唇，嘴邊有一顆痣。看上去像是自己父親的嘴，正在呼喊自己。

　　“威廉?”肖恩眨著眼，難以置信。

　　“你看看你像個什麽樣子?”沒錯，那巨嘴發出的是他的聲音，“你幹什麽都糟透了，你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的責任……”

　　“我他媽正在翻一道滿是嘴巴的牆，威廉。”肖恩抓住一個肥厚的下唇把自己拉起，涎水滴落，那個嘴巴叫痛不迭，“少給我扣些帽子！”

　　威廉還在喋喋不休，肖恩發現自己無處借力，只能……

　　他一腳踩在了威廉嘴上，讓他的抱怨指責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咕噥。

　　“那誰說得挺對……”肖恩努力抓住下一個嘴唇，“老人應該做的，是控制住批評年輕人的欲望。”

　　“而年輕人應該做的，就是繼續前進，叫多嘴的人滾蛋。”他踩著那嘴，有了地方發力，可以繼續朝上爬。

　　威廉的聲音淹沒在一片嘈雜之中。

　　再抬頭時，他看見了有些荒謬的一幕。一雙小孩的腿正垂直於崖面踢蹬，那小孩的上半身已經爬入了一個巨嘴之中……

　　肖恩纏住那小孩的腿將他拔了出來。男孩穿著一套嶄新的白色西服，有一雙明亮的眼睛，他臉上沒有絲毫皺紋和胡渣，但肖恩卻知道他是月光。

　　“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心！”肖恩發現碧濃有點上頭，他感覺暈乎乎的。

　　“肖，”小孩神秘兮兮地指著那個大張的嘴巴，“這是個兔子洞，兔子洞的盡頭有寶貝！”

　　“這是碧濃造成的幻覺！”隨著月光講述，肖恩發現那條嘴的崖面變得透明了，一條金色的甬道通往一個神秘的地方……連他都想朝裡爬。

　　“幻覺！”肖恩大喊一聲，似乎在提醒自己，“你唯一能從裡面找到的，只有被消化的命運！”

　　小孩月光有點傷心地抿著嘴巴，眼睛紅紅的繼續往上爬:“幻覺就幻覺咯，凶什麽嘛……”

　　“好好爬！”看著月光在上面有點委屈和生氣的動作，剛吼完肖恩就偷偷笑了。

　　終於，他們爬上了崖頂。碧濃的效力還沒有過，他們不敢動彈，癱坐在地，眺望遠方。

　　仿佛知道了什麽似的，腳下魘牆上所有的嘴巴忽然同聲唱起了一首歌，讓這些登頂者感覺到地面震動:

　　“這世間有萬千張嘴，

　　每張嘴都在叨叨自己的理論，

　　每個理論都是抓人的爪，陷人的坑，

　　當你學會無視那些從嘴中噴出的氣體……

　　你才算真正長大成人。”

　　伊文·伯恩斯微微喘著氣，低著頭似乎明白了什麽。他想起老伯恩斯教自己含住一口雪，不讓林中鹿看見埋伏的自己所呼出的蒸汽。嘴裡仿佛又涼得發痛。老伯恩斯看著自己凍得齜牙咧嘴，同樣含著雪，白色胡須咧嘴笑了。爺兒倆含著雪笑得停不下來，也不在意鹿被嚇跑了。

　　不必理會別人的指指點點，但這世間有些話也值得聽聽。

　　肖恩凝望遠處拉萊耶大城。他看見了一幅漫畫，一個綠色的大胖子滿臉哀怨地坐在城市中。

　　這個家夥會提著籃子給他的信徒發糖，在某些傳說中他被汽船克制……

　　恐怖也可以是一種幽默，活在世上不要太較真。

　　肖恩忽然懂了，躺在地上開懷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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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陣涼風吹過，睜開眼的時候，肖恩發現那些瘋狂的景象消失了，浮誇的一切都落妥了，變得克制而冷靜。

　　頭痛欲裂……肖恩捧著頭，碧濃的毒性開始顯現。他掏出隱形胃袋裡一瓶涼了的咖啡喝了起來，這東西能緩解頭痛。

　　魘牆還在下面喋喋不休，那種吵鬧讓人心神不寧。

　　等到所有人都醒來之後，亞瑟為每個人在額頭抹了一點藍色的東西。清涼的感覺融入腦海，瞬間緩解了嚴重的頭痛。似乎是一種能夠淨化靈魂的藥膏，通過中和滲入靈魂的毒素，讓軀體的痛苦也得到緩解……

　　亞瑟·梅林真是完美探秘者的模板，他的手段層出不窮，肖恩不得不如此感歎。也許對他來說，再恐怖的情境也不過一場遊玩。

　　魘牆實在是太過吵鬧，誰都受不了，稍微好受一些之後，他們開始往前走了。

　　其實在醒來之後，肖恩就看見了前方的情景。如果不仔細觀察，會以為他們兜兜轉轉又繞回了拉萊耶——前面有一座宏偉的大城，無論是建築的風格還是體量都跟拉萊耶一模一樣。

　　不過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眼前這座城其實跟那座夢主大城是有區別的。首先，在這座大城中間，沒有一座綠色的山峰坐鎮——克魯維坦不在這裡。其次，這座城明顯顯得寂靜而破舊，真正拉萊耶中那種透著詭異的生機勃勃在這裡並不存在……

　　這是一座荒廢的大城，是曾經的拉萊耶。為了更接近大夢界的源頭，克魯維坦遷移了拉萊耶所在，這座曾經為修格斯所建造的巨型城市就廢棄在這裡了。

　　在克拉克·斯特拉的筆記中，這座龐大的空城被稱為——“荒站”。

　　令一行人感到隱約興奮的是，根據黃金蝙蝠鉛盤上飛行軌跡記載，艾麗西亞即將打開的入口處就在荒站之中。 但在這份興奮上還籠罩著一點陰霾:荒站中存在著一些極為可怕的事物。而且，那些事物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比拉萊耶中的威脅更為可怕的一種東西。

　　隊形照舊，Ace級亞瑟走在前面，King級徹悟者肖恩走在隊伍最後。這當然仍是一支足以讓人安心的隊伍。

　　濃霧厚厚地封住了荒站邊緣，雖然能感覺到那些巨大建築物的壓迫感，但卻看不透入口大街深處的情形。從濃霧中撲面而來的幽靜，給人帶來一種極為不祥的預感。

　　他們收斂腳步乃至呼吸，輕聲往前走，慢慢接近濃霧……

　　前方有一個背影。

　　那個背影穿著跟盧森特一樣的黑袍，不過身形比那個倒霉的家夥要高瘦些。

　　又是個叛逃的大夢信徒?竟能來到這裡，實屬不易……

　　似乎察覺到肖恩一行的到來，那個黑色的身影轉過臉來。

　　那張臉讓所有的探秘者都停下了腳步。

　　黑袍之上，是一張抽象陶俑的臉。眼睛是圓圓的黑洞，嘴巴也是。陶俑的臉上因為風乾和老舊而布滿了裂紋。在那三個黑洞的深處，透出一點點蠟黃色光芒。分外不潔的光芒。

　　魂渣。眼前站立的是一個“魂渣”。絕望的靈魂，被徹底榨乾魂湧之後的凶暴殘留。

　　斯特拉筆記上所記載的，於拉萊耶探險中，他遇到過的最為棘手的惡意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