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爺，我想知道一件事。”

　　李煒雙手捧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表面的茶沫，輕柔緩慢地把頭扭轉，看向窗外，看著別院裡那顆巨大的雪梧桐。

　　他的表現就像是一個真正的十五歲少年，身在皇室不由己，從小心靈缺少寄托的皇子。雖然李煒的神情沒有變化，但是無論是捧起茶杯的動作，輕吹茶水的小心翼翼，眼中流露出的對於一顆樹的羨慕，就像是一個心靈無所依憑的普通少年。

　　演技著實有些高。尤其是說出一句話吸引到老王爺的注意力之後，老王爺會更加集中精力分析李煒每一個動作表情，其中所蘊含的意義。

　　他還只是個孩子啊，老王爺心中如此想著，就算是隱藏修為，也不過是在自保，甚至是在恐懼自己的修行天賦，恐懼這天賦有可能給他帶來滅頂之災，我如此壓迫他，把自己的欲！望，訴求，直接付諸在他的身上，是否有些卑鄙無恥了。

　　“煒兒，你想知道什麽，直說就是。”

　　李煒聽到老王爺的聲音，回過頭看向老王爺的眼睛，然後低頭，嘴唇微抿，仿似心中天人交戰，猶豫是不是該說出以下的話，問出以下的問題。

　　一番姿態下來，其實就是為了打消老王爺的戒備心，為了從老王爺那裡了解到更多的情況。雖說老王爺親眼看著李煒從九歲長到了十五歲，但是兩個男性的交流從來都不是掏心窩子的交流方式，所以，就算是相處了六年，但是實際上，老王爺看似了解李煒，實則不然。

　　李煒可是一個重生苟啊，從嬰兒演到現在，而且前世的信息發達，演技，嘖嘖嘖，不說奧斯卡級別吧，上個百花，金馬，其實是綽綽有余的。

　　老王爺不是沒眼睛沒腦子，人老成精，更何況是個耳聰目明又超百歲的老家夥呢?只可惜李煒的身份年齡讓老王爺產生了慣性思維，也就是經驗主義，在老王爺的認知裡，九歲就開始演戲麻痹他，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就算是有人教導，心智未成熟的孩童，也是極好試探的。

　　老王爺與李煒基本上天天見面，剛接觸以後的試探肯定是必不可少的，但是，老王爺並沒有發現異常，隻當是個普通的小輩，直到看到李煒的修行天賦，老王爺才真正重新燃起了心中埋藏已久的野望，不敢說出來的野望。甚至是怕睡夢中說出來，然後被永遠斷了念想。

　　李煒對於老王爺的試探，當然是看在眼裡，也更加深信危險無處不在的道理。要不是老王爺負責教他修行，他是絕對不可能讓除自己以外的人知道自己的修行進度與天賦的。

　　李煒不是沒想過伺機除掉老王爺的，可惜，隨著修為的精深，直至今日的七品巔峰，他是越來越覺得老王爺的修為深不可測。所以，李煒只能想辦法讓老王爺站在他這邊，或是激起同情心，或是用孩童少年的外表麻痹，為達目的，李煒也算是個不擇手段的人了。

　　李煒此時做的和告訴老王爺幫忙隱瞞修為的表現，其實本質上沒有太大的區別。無非就是瞞天過海，釜底抽薪似的招數。

　　李煒必須知道老王爺的訴求，不然的話，終有一天，對於老王爺，李煒失去價值，被拋棄為棄子，不是沒有可能，甚至是很有可能。李煒不相信感情，他更相信利益與利用價值，如果某一天，李煒對於老王爺來說，沒有利用價值了，但是李煒不知道，會出現的只有兩種情況，莫名其妙被出賣或者被暗中解決掉。

　　李煒來到這個世界，除了自己，

是誰也不會相信的。為了活著，活得好好的，活得有滋有味，他不得不讓自己強大起來，脫離別人，脫離環境的擺布。如果知道了老王爺的想法，李煒就能讓自己想辦法在一些關鍵時刻保全自己，或者想辦法讓老王爺看到自己新的價值。　　“叔爺，我想知道，如果我奪儲或者說奪儲成功，您能得到什麽?您是想做攝政王，用我的手來把控朝廷?還是想得到一些其他的東西，比如說傳承之類的?”

　　李煒松開微抿的嘴唇，說出以上這番話，說完之後就是長出了一口氣，就像是一直溺水的人再次呼吸到空氣之後吐出的第一口氣，綿長且帶著強烈的不舍。

　　老王爺停止對李煒表情動作的觀察，對李煒的問題，他有所預料，但也有些意外。老王爺知道李煒必定會問這個問題，但是那更應該是在奪儲途中，遇到巨大阻力，需要自己出力的時候。那時候自己會在出力的同時，也告訴他，自己的訴求，然後讓他對奪儲產生更加強烈的欲！望，也能牢固兩人的合作關系。

　　老王爺不是沒想過操縱李煒，但是真正實施起來太過困難，如果不能調動李煒的主觀能動性，奪儲成功的幾率會大大降低，為了成功，把李煒與自己放在同一個水平線上，做合作者，更容易達成他的目的，畢竟老王爺的目標，從來就不是皇權。

　　雖說出乎老王爺的意料，但是老王爺其實早就在心裡打好了腹稿，李煒是他看著長大的，無論是學問的水平還是平日裡的溝通，現在就問出這個問題，其實也不是沒可能。

　　但是，老王爺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無論是任何事情或者事物，只要是失控了一次，下一次失控是會必然發生的。

　　“好，煒兒，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不過，在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問你幾個問題。”

　　“嗯?好”

　　李煒怔了怔神，點頭應答，等候老王爺的問題。此處李煒沒有耍滑頭，說什麽一個問題換一個問題這種蠢話，老王爺的話是一個表達句式，在李煒看來，老王爺是打算吐乾貨了，他現在不能打斷老王爺的節奏，反而應該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讓老王爺的表達更加流暢，李煒才能更有機會聽到更多的秘密和未知。

　　“煒兒，你知道這個世界，這塊大陸上有多少普通人，多少武者，多少術士嗎?”

　　“據我所知，這塊大陸上有一億普通人，五百萬武者，從一品到九品不等，術士更少，不到百萬。”

　　李煒沒有糾結數據的準確性，他知道，老王爺現在就是需要一個搭茬的，說什麽大概、也許，這一類詞匯，會讓老王爺產生一些不必要的思維發散，影響老王爺的說話節奏。

　　“那，你知道，這一億普通人裡有多少人具有修行天賦嗎?又有多少武者，術士因為功法缺失，只能停留某一境嗎?”

　　老王爺果然沒有糾正李煒數據上的瑕疵，甚至在新的一句話裡省去了對李煒的稱呼，明顯加快了語速和說話的頓挫感。

　　李煒自然是感受到了老王爺咄咄逼人的氣勢，但是他知道，這正是他想要的，老王爺打算用這種強烈的語境是李煒神經更加緊繃，造成一種李煒必須認真集中聽他說話的情形，以此來加重李煒對他所表達的事件、觀點的重視。

　　“叔爺請講”

　　李煒收斂起之前恍惚的神情，挺直腰板背脊，上半身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老王爺兩眼之間的位置。李煒的小動作是一些心理學上的小技巧，能讓談話方感覺到你對他本人以及對他這個話題的重視與認同，能使談話方更加自信且更具傾訴欲。

　　“好的，煒兒，我告訴你。按照軍隊每三人就有一個武者來計算，再將一億人中的老弱病殘去掉，其中至少有兩千萬人是具有修行天賦的。而由於功法缺失而不能提升境界的，這不是幾成人，而是九成九都是這個狀況。普通人中具有天賦的這群人，因為沒有機會接觸到修行， 而泯滅了天賦，修行者中的斷境者，明明知道下一個境界就在前方，卻基本上一輩子都沒可能再進一步。煒兒，你也是修行者，你能否感受到他們的那種無助與絕望?”

　　老王爺神情激憤，面色漲紅，雙目圓瞪，說到激動出，就連太陽穴的青筋都暴起。李煒不知道老王爺是不是在當表演藝術家，但是很想實名點讚，無論是語調還是神情，此時的老王爺是極具煽動性的。李煒甚至有一種遇到異界成功學大師的感覺，也是沒誰了。

　　對於老王爺的問題，李煒真的很想告訴他，感受不到的，因為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李煒思考問題其實很喜歡換位思考，這是出於對《辯證法》的思考和應用。李煒上輩子還真的看了不少書。當李煒把自己當作一個普通人的時候，其實本身是沒有對於修行的概念的，最多的是對吃飽穿暖有著強烈的欲！望。

　　李煒知道，看問題的高度不一樣，會影響角度，不同的角度，呈現出來的形象依然各不相同。不過李煒沒有開啟跟老王爺的辯論，甚至他也漲紅了面龐，甚至眼睛裡都出現了紅血絲，整張臉上都寫著憤怒與不甘。

　　憤怒是對於普通人與斷境者現狀的憤怒，這個憤怒是沒有對象的，不甘是對於普通人與斷境者的情況，李煒愛莫能助的不甘，甚至還帶著一點，對自己力量太弱小的憤怒。對於自己的表現，李煒隻想說，完美。

　　“叔父，你想怎麽做?我能做什麽，才能改變他們的現狀。”

　　李煒雙目含淚，飽含著對廣大屁民的悲憫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