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十一年。
雉凰山,龍蛇谷。
莊子樹躺在小溪旁的一塊巨石山,敞著胸,閉著眼,雙手枕在腦後,翹著二郎腿,享受著夕陽帶來的溫暖,心中遐想著著未來的幸福生活。
農歷八九月的天氣,樹上的葉子都染成了深黃色,就像是戲院門口宣傳牌上摩登女郎的發色。莊子樹至今還記憶猶新,只可惜當時自己是去辦事的,並沒有看戲的閑工夫。如今一回想,倒不禁有些懊悔起來。
也不知什麽時候才有機會再去城裡一次,倘若再經過那家戲院門口,他一定要進去看一眼那黃頭髮的摩登女郎。只要能遠遠的看一眼就行。
嘚嘚的馬蹄聲打斷了他的遐想,聽這聲音,頗為急促,似是山寨裡有了急事。
莊子樹猛然睜開眼,將手一伸,兩指一夾,那一片翩然落下的秋葉就正好被他夾在手裡。他坐起身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這才緩緩站起身來,朝著山寨大門那邊走去。
守門的兩個嘍囉看見了少當家走了過來,都點著頭對他一笑,其中一個嘍囉笑道:“少當家睡醒了?”
莊子樹並不答這句話,而是反問道:“剛才是誰來了?”
那嘍囉道:“是梨二哥回來了。”
莊子樹皺了皺眉,看著那嘍囉道:“梨平不是跟著二當家的送鏢去了嗎?怎麽突然回來了?”
那嘍囉臉色也變得莊重起來,“小的也不知道,不過看樣子是路上出了什麽意外,梨二哥還受了傷。”
莊子樹聽了這話,眉峰鎖得更深了,也不再說話,直接就走了進去。一路上看見人們都在三三兩兩的談論著什麽,神情都顯得有些肅重,他心裡更是著急,就加快腳步朝著大廳奔了過去。
來到大廳門口,就聽到了裡面父親洪亮的怒罵聲。
“他媽的,他蟲谷六魔算是什麽東西,連龍蛇谷的東西都敢搶,當年要不是老子跟張大帥求情,他們蟲谷六魔哪裡哪能活到今天。”
莊子樹走進大廳,眼角一掃,便看到此時大廳裡已經坐滿了人,都是山寨裡各部門的首領。都青著臉,心事重重。見此情景,他知道二叔一定是出了事。
看見少當家走了進來,各個首領們也都對著她點了一點頭,並不說話。
“到底出了什麽事了?”莊子樹問跪在地上梨平道。
梨平是二當家花白羽的親信,也是他最得力的助手,甚至多次救過二當家的命,乃是二當家的左膀右臂,所以山寨裡的兄弟們都尊敬的稱呼他一聲“梨二哥”。這次他也是隨著二當家去送鏢,誰知道他卻突然一個人回來了。
而且莊子樹現在才發現,梨平已經斷了一條手臂,斷臂處仍在不停的滴著鮮血,可他竟似毫無感覺,跪在地上,哼都不哼一聲,只是臉色白得嚇人。
梨平正想答話,卻被大當家的擺手製止了,“這事也不怪你,你先下去吧。”
梨平滿臉自責,站了起來,有兩個首領走過來想要攙扶他,他卻只是搖了搖頭,便大步走了出去。
看著梨平那並不壯碩卻異常堅毅的背影,莊子樹暗暗歎了口氣。心想二叔能有這樣一個得力的幫手,實在是他老人家的運氣。
“你來了正好,我正要派人去找你。”大當家馮大元面色凝重地對他說道。
“二叔究竟出了什麽事?”莊子樹心中焦急,平放在大腿上的雙手不禁攥緊了褲子。
馮大元深深歎了口氣,這才說道:“你二叔在路上出事了。
” “是六魔乾的?”莊子樹著急地問。
馮大元點了點頭,說道:“我實在沒有想到,蟲谷六魔居然有這樣的膽子,當年張大帥剛到昆明的時候,就打算要清剿蟲谷,要不是我從中說情,他們六魔哪裡會活到今天,卻沒想到這些家夥不知恩圖報也就算了,現在竟還反咬一口,果然這些和害蟲打交道的人,都是沒有人性的。”
莊子樹心中也頗有些氣憤,可細細一想,又覺得這件事恐怕並沒有表面的那麽簡單,這其中只怕有些貓膩,便說道:“這麽幾十年來,六魔一直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他們突然出手,恐怕是有什麽陰謀。”
馮大元本來正在氣頭上,聽了兒子這番話,倒也冷靜了下來,說道:“你說的對,這件事恐怕不像表面看起來的這麽簡單,可這六條蟲子到底想幹什麽呢?”
莊子樹雖然嘴裡不說,但心裡卻很清楚,這次送鏢,名義上是送鏢,實際卻是給張大帥送“保護費”,不過是藉著送鏢的名義,因此雖然鏢被劫了,山寨卻不敢聲張出來。
近幾年地方政府對受賄腐敗的事查的很嚴,政府雖然受到張大帥的挾製,但地方政府內部不滿張大帥的人還是有很多,只不過一直沒有抓著張大帥的把柄,也只能忍氣吞聲,如果被這些不滿張大帥的人抓到把柄,一個電話直接打到國家政府,山寨就會跟著張大帥一起完蛋。
多年來,山寨一直以送鏢的形式悄悄給張大帥送錢,也都從來沒有出過什麽意外,現在鏢銀突然被劫,山寨裡難免人心惶惶,大當家馮大元更是憂心如焚。
“不管怎麽樣,咱們總得把二當家給救出來。”靠在門邊的一個山寨首領說道,那是一個蠟黃臉的大漢,滿臉胡渣,左邊臉上還有半寸長的一道刀疤,是在場的所有人裡最符合土匪氣質的人。
“李大哥說得對,不管六魔有何居心,我們總得把二叔救出來。”莊子樹對二叔的處境也是頗為擔憂。
馮大元點了點頭,說道:“我找你來,正是要商量這件事。”
“父親有何打算?”莊子樹小心地問道。
“蟲谷六魔敢劫送給張大帥的銀子, 必定是有原因的,但不管他們有什麽陰謀,現在我們的當務之急是要去把老二給救出來,再派人去給張大帥送個信,既是請罪,也是讓他老人家留個心。”馮大元歎了口氣,又繼續道:“這樣一來,到時候就算這件事情真的曝了光,張大帥也不能完全將罪責歸咎於我們。”
想到那可怕的張大帥,在場的山寨首領們都難免感到心中惴惴,能令這些經歷過無數戰場廝殺的山寨首領們聞名喪膽的人物,其心之狠,手段之毒辣也就由此可見一斑。
蟲谷六魔敢劫送給張大帥的銀子,必定是有恃無恐。
馮大元沉默了半晌,抬起頭來,看著莊子樹道:“所以我的意思,是讓你和你三叔去走一趟。”
莊子樹怔了怔,“三叔出關了?”
馮大元點了點頭,“他不出關也得出關了,因為只有他,才能救你二叔。”
……
莊子樹的三叔,自然也就是龍蛇寨的三當家。
不過莊子樹卻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迷迷糊糊的回到房間,莊子樹仍舊坐在床上發呆,心裡仍舊在想著這件事。
能有本事將他二叔救出來的,自然只有他的三叔了。
而他的三叔卻不是人,而是一個妖,魚妖。
不過莊子樹從來也沒有把三叔當做一個妖怪看待,整個龍蛇寨的人也都沒有把他當做是妖怪,因為如果沒有三當家,也就不會有現在的龍蛇寨。
而對莊子樹來說,三叔卻是這個世界上對他最親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