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南一直板著臉,一句話也沒說,連桌上豐盛的食物他也沒怎麽動。
他抓起一個鮮紅如血的西紅柿,咬了一口,他的眼中沒有任何感情色彩,似是在想什麽心事。
賈勇看到他這個樣子,沒敢把臉對著他,而是看著莊子樹,眼神中充滿了乞憐。
莊子樹感到有些不忍,便也對上了那雙充滿乞憐意味的眼睛,說道:“貴寨是遇到了什麽麻煩嗎?”
於南這時偏過臉看了他一眼,毫無生氣的眼睛裡多了種異樣的光芒,不過也只是一兩秒的時間,又繼續低著頭沉思。
賈勇聽了這話,一時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便從懷裡掏出了一張枯黃的信紙遞給莊子樹,一邊解釋著昨天晚上收到這封信的經過。
莊子樹從他發顫的手中接過信紙,便漫不經心的從頭看了起來。
只見信紙最上面一行寫著三個字,是歪歪斜斜的三個楷體字,乃是“滅寨書”,莊子樹來了興趣,倒沒有去看信的內容,而是直接看後面的署名,卻是蟲谷六魔裡的“箭蚊”。
他抬了抬眼皮,這才又去看信的內容,信上的字跡都顯得很潦草,上面寫著這樣幾句話:
“明日日落之前,回風寨將會變為一片瓦礫,不要企圖逃走,回風寨兩百四十一人,沒有一個人能逃得了。明日回風寨會有兩個客人,這兩個人是你們是你們生存的唯一希望。”
看到這幾句話,莊子樹略微驚奇了一下,但他瞬即想到了昨晚的那個黑影,難道這件事和昨晚的黑影有關?
可這信上的署名是箭蚊,而三叔說過昨晚的那個黑影是個妖。蟲谷六魔雖然修煉魔功,和害蟲打交道,但和“妖”字並不掛鉤,那麽,蟲谷六魔又怎麽會知道他們今天會來到回風寨呢?
從昨晚的黑影到今天回風寨的信,他們的行蹤似乎都被被人看在了眼裡,就像漁夫看著池塘裡的魚。
此時他的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疑問,可又無從解答,他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望向他的三叔。
於南卻像是沒有注意到莊子樹的目光,而是緩緩站了起來,將手中隻咬過一口的西紅柿放在桌上,便踱步來到外面廊簷上,兩隻手撐著欄杆,那雙深邃的眼神怔怔注視著遠方。遠方是一片大大小小起伏不定的山巒,風中飄蕩著腐爛的花木的味道。
莊子樹也站了起來,來到於南的旁邊,剛想說話就被於南擺手製止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信上的內容我已經知道了。”
莊子樹看著他手中的信紙,“現在我們該怎麽做?”
“蟲谷六魔既然知道了我們來了,那他們必然已經做好了層層圈套在等著我們,這件事說不定就是他們的計劃之一。”於南仍是定定地望著遠方,“你留在這裡,看看他們到底在搞什麽把戲。”
莊子樹怔了怔,驚訝道:“我留在這裡?”
於南把視線從遠方收回,看著身旁比他矮半個頭的莊子樹,說道:“你放心,就我們兩個還不值得六魔同時出手,只要六魔沒有同時出手,你就算敵不過,也有機會可以逃走。”
莊子樹把頭低了低道:“我倒不是這個意思,就算六魔全都來了也沒什麽可怕的。”
於南笑了笑道:“你也不要太小瞧了六魔,在二十多年以前,江湖上的人聽到蟲谷六魔的名字,就像是見到了惡鬼凶神一樣,無不‘談蟲色變’,要不是因為在徐無鬼手上吃了大虧,也不至於二十多年躲在蟲谷不敢出來。
” “又是徐無鬼,這個徐無鬼真的有這麽厲害嗎?”莊子樹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在三叔的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了,他心中雖有些不屑,但每次看到三叔提起這個名字時都是一臉嚴肅和尊崇,他也就沒敢說什麽。
於南也只是淡淡一笑,“等你以後見到他你就知道了。”
能讓三叔如此崇敬的人會是個什麽樣子的呢?莊子樹心中倒也有些期待。
“對了,我留在這裡,那你呢?”莊子樹幾乎把這件事忘了。
“辦完這裡的事情,你就到蟲谷的大旗客棧來找我。”
莊子樹點了點頭,也不必在問下去了。他是世上少數幾個知道三叔真正實力的人之一,他根本不必為三叔擔憂,他現在該擔憂的,是自己。
賈勇始終站在飯桌旁,既不敢跟上去,也不敢出聲驚擾他們的談話,真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隻得唯唯諾諾站在飯桌旁,等著他們叔侄兩人談完話回來。
等了一會兒,他們兩人回來了,他連忙堆著笑迎上去,想問又不敢問,一個肩寬體闊的漢子,這副樣子看起來相當滑稽。
見他們兩人並沒有要坐下的樣子,賈勇有些慌了,臉色更是變得慘白,連聲音都有些發顫,“你們兩位,要走?”
莊子樹跟著於南走到門外,這才回過頭來對他說道:“你放心吧,我會留下來幫你們。”
賈勇一顆心本已沉了下去,此刻又燃起了一絲希望,不過對眼前這個曾經的少當家,他又能懷有多大的希望,畢竟當初他離開龍蛇寨的時候,他還只是個七八歲的孩子,雖說現在已經長大成人了,也不過十七八歲年紀,又能有多大的本事能夠抵禦成名已久的六魔。
如果於南能夠留下來,山寨至少可以有八成希望可以存活,而若隻留下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結果可實在不敢去想。
他在心中幾番權衡,終於還是下定決心小跑著追了上去。
莊子樹和於南說著話已經來到了大門前,看到他們出來,早有小廝去馬廄裡把馬牽來套上。
車身的木板上已落了幾片枯葉。
這時賈勇也從後面跟了上來,噗的一聲就在於南面前跪下了,說道:“三爺,看在我曾在龍蛇谷做過事的份上,你老人家可救救回風寨吧,你老人家要是走了,回風寨可就算完了。”
堂堂回風寨的寨主, 不惜面子在眾多手下面前給人下跪,也屬實不易,可於南卻似一個沒有感情的木頭人,對跪在地上求情的賈勇完全視而不見,駕著馬車就如風一般去遠了。
莊子樹站在一旁,看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寨主,又好氣又好笑。這賈寨主顯然是不相信他的能力,不過他也不去計較,如果換做他是回風寨的寨主,也不會把山寨的命運交給一個不知底細的少年的。
等到馬車真的已經去遠了,已經變作了一粒黑塵,賈勇這才抹著臉從地上起來,看到一臉悠哉的莊子樹,頓時老臉一紅,卻還是盡量擠出一點笑容來,可是這種笑容比哭還難看。
“得了,現在我三叔走了,你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選擇相信我。”莊子樹雙手抱著胸,靠著柵欄說道。
賈勇似乎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厚著臉上前來說道:“還請少當家的不要見怪,並非是在下不相信你……”
莊子樹揮手打斷了他的話:“得,你就別解釋了,你自己想想吧,我若是沒有辦法對付箭蚊,我三叔又怎麽會放心把我留在這裡呢?”
“少當家說的是,實在是在下有眼無珠,只是不知道少當家可又什麽禦敵妙計,可以擋得住那箭蚊?”
“妙計?妙計就是,關門睡覺。”
莊子樹說著也轉身走了,在龍蛇寨發號施令慣了,便對身後一個小廝說道:“現在就去給我準備一個房間,我說話已經說累了,得好好睡一覺才行。”
山寨大門外,只剩下一個臉色淒慘的賈勇,在蕭索的秋風裡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