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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國的米大祭酒》第38章 人鬼殊途
  輕描淡寫的寥寥數語,卻讓緊緊嵌入米秋野脖子裡的那雙手,赫然出現了松動的跡象。

  菀兒在一旁哭勸道:“母親,那日惡人來襲,是米大哥舍身救我,此事千真萬確,纖姊姊親眼所見,絕非女兒信口胡說。”

  一口新鮮空氣,把米秋野從鬼門關前拉來了回來,卻沒能阻止他失去意識昏厥過去,只是在雙眼閉合之前,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救命恩人:容貌看不清楚,但從衣著上,他辨認出此人正是剛才與菀兒結伴聊天,見到自己後馬上閃身進屋的那個女子。

  張禮修悠悠地歎了口氣,說道:“趙家恩怨分明,恩必還,仇必報,你害我丈夫,卻救我女兒,罷了罷了,米賊,從此我與你兩不相欠。”

  米秋野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菀兒的閨房裡,危機顯然已經解除,菀兒和那位救命恩人正在床榻一旁低聲聊著,見他醒了,忙走近詢問他的身體狀況,還為他介紹道:“米大哥,方才若不是這位纖姊姊及時趕到,只怕母親要……”

  還沒等她把話說完,身邊那位女子卻告辭道:“天色不早,菀兒我先回去了。”

  菀兒急道:“還未把話說完,姊姊怎麽急著要走呢?”

  那女子未作停留,瞥了米秋野一眼,竟不由得滿面緋紅,道了聲“告辭”便匆匆離去。

  可就是這麽短暫的驚鴻一瞥,已足以令米秋野帶著滿滿的回憶輾轉反側一整個晚上了,此女年紀大不了菀兒幾歲,出落得秀美無儔,嬌柔婉約,輕移蓮步時更是將婀娜的身段展現得淋漓盡致。與之相比,菀兒更像是位鄰家小妹,固然清新可人,氣質上卻稍遜一籌。

  菀兒並未隨她而去,而是轉身衝米秋野微微一笑道:“這位姊姊姓董名纖,與我家互為鄰裡十余年,家中父母年事已高,膝下卻只有這麽一個女兒,至今未有婚約,她生得如此美貌,曾言非英雄不嫁,米大哥人才出眾,又未娶妻,確是纖姊姊未來夫婿的上佳人選。”

  剛才不是還差點給人掐死嗎?!怎麽昏了一趟之後劇情反轉的這麽厲害,這會兒都扯到婚戀問題了,米秋野伸手擰了一把大腿,疼得他一哆嗦,證明這一切並非夢境,可這要不是做夢那就更無法解釋了,米秋野徹底懵了圈兒,說道:“菀兒,我有點暈。”

  菀兒並未答話,而是先向他深深的施了一禮,這才說道:“米大哥,我代母親向你賠個不是,還望你大人大量,原諒我那苦命的母親,若要責罰,罰我便是。”

  話未說完,眼圈便早已紅了,菀兒輕輕地擦拭著淚水,心中卻如釋重負,在她很小的時候,母親便給她灌輸了要仇視五鬥米道的思想,並明確告訴她,長大後一定要殺掉五鬥米道裡一個名叫米秋野的大祭酒,以報殺父之仇。

  為了報仇,菀兒用苦練道法的方式度過了自己本該像花兒一般絢爛的少年時光,可她天生就是一個溫婉善良、不喜與人爭鬥的姑娘,之所以會埋頭苦練,只是為了不讓母親失望,而當她真正接觸到米秋野之後,菀兒驚奇的發現這個聽著他的名字長大的仇人其實並不比自己年長太多,更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麽醜惡。恰恰相反的是,此人知書達理,待人和氣,是個很容易相處的帥氣男子,而他的身邊,還有一個口音怪異,卻熱情善良的管中,這兩個人對自己很好,處處幫襯,而她也很珍視這段友誼。

  可無論如何,她都不能違背母親的意願,每次給米秋野送酥餅對她來說都是一次煎熬,

直到米秋野為了救他被華逢伊打傷之後,菀兒終於鼓足勇氣央求母親放他一條生路,不料卻被母親一頓痛斥。  張禮修催促她出去打探消息,要是米秋野已重傷不治當然最好,如若不然,便要她以探病為由再去送餅,菀兒打定主意,就算冒著被母親活活打死的風險,也絕不能再對他下此毒手,在去的路上,她把下過咒的酥餅悉數銷毀,不過,一連幾趟她都沒能見到病人,在他們家附近徘徊了許久,卻見管中匆匆忙忙地跑了回來,不一會兒的工夫,便胡亂卷了個包袱火速離開,動作之快,連個搭話的機會都沒給她留下。

  再後來,米秋野便突然來訪,張禮修發話從此以後跟他再無恩怨瓜葛,菀兒聽母親這樣說,頓時覺得自己的人生變得輕松了許多,如果米秋野仍對此事耿耿於懷的話,那便由他任意責罰,直到氣消了為止。

  米秋野對她一向愛護有加,哪裡會有什麽責罰,再加上這會兒癱在床榻上感覺還挺舒服的,一時之間也無力再想其它。

  “要罰,就罰你給我講講事情的緣由吧。”

  菀兒將一切款款道來:

  原來趙崇並非常人,而是曾經土鬼眾的一員(米秋野後來也把他收錄在《鬼鑒》裡,名曰“義鬼”),其人行俠仗義,快意恩仇,與人世間的豪俠並無二致,張禮修曾被他救過性命,因見他仗義豪爽、勇武不凡,便執意要以身相許,趙崇也不藏著掖著,當即告訴對方他們人鬼殊途,不宜結合,可張禮修是個執著的姑娘,認準了他絕不放手,趙崇本就對她心生愛慕,加之始祖宮崇創道之初,並沒有規定人鬼之間不準通婚,遂與其終成眷屬。婚後,他們鸞鳳和鳴、伉儷情深,一年後,張禮修誕下一個可愛的女兒,取名菀兒,自此,夫妻倆兒更是如膠似漆、恩山義海。

  然而,好景不長,菀兒六歲的時候,張修、張魯率軍攻陷漢中城,趙崇戰死,張禮修悲痛欲絕,體內戾氣滿盈,再也抑製不住,終於在以泥塗面、假扮狂癲時徹底化身為鬼(米秋野在《鬼鑒》裡為她取名“節烈鬼”),她雙眼爆出兩行滾燙的血淚,將原本秀美的臉龐摧毀殆盡,所以日後隻得以紗遮面, 不再見人。

  米秋野還沒聽多少就已經徹底凌亂了,直接從床榻上跳了起來,驚詫道:“鬼?!菀兒你說自己父母是鬼?!”

  菀兒像背誦公式定義一樣向他解釋道:“此鬼非彼鬼也,看外貌與常人無異,我也不知起源何處,隻知凡人皆有戾氣,說起戾氣的來由,或因仇恨,或因貪念,千奇百怪,因人而異,以戾氣深厚程度而論,可分為‘腠理之怨’、‘肌膚之怒’、‘五髒之痛’以及‘徹骨之恨’,一人若是某種恨意或貪念到了五髒之痛的地步,尚能稱之為人,可如果進而變為徹骨之恨,則必將化身為半鬼,再無回頭之路。”

  “半鬼?還不是真鬼?”

  菀兒搖了搖頭道:“此二者確有不同,只是我也說不清究竟有何不同之處。”

  米秋野宛如置身夢中,聽得徹底蒙了。

  菀兒見他聽得目瞪口呆,定是把自己的講解當成了鬼話連篇,笑道:“想不到米大哥竟是如此膽小之人,以‘鬼’為名只是聽著嚇人,實則不然,米大哥不妨猜上一猜,你瞧我是人還是鬼呢?”

  姑娘,大晚上問這種問題真的好嗎?!

  米秋野自打到了她們家就開始飽受各種驚嚇,柔軟的心靈已經被刺激得千瘡百孔,這會兒乾脆裝出一副麻木不仁的樣子,想也不想便道:“鬼嘍。”

  菀兒微笑著緩緩點頭,以示肯定。

  米秋野差點給嚇跪了,心裡面歇斯底裡的吐著槽:“你這是要嚇死我呀!其實你很想給你爹報仇對不對?!一定是這樣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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