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壤城北離枯水的大同江不遠的地方,一大片大燕軍的營地整齊錯落,蘇遮幕在蘇遮幕帶領大軍去進攻高麗軍的時候,在大營居中守備。
此時雖然接近破曉,但天還沒亮,越到此時,天色越暗。蘇遮幕實在感覺心緒不寧,這是他多年的江湖和戎馬生涯中沒有經歷過的感覺。他在大營門前的刁鬥上向外張望,只見四周都是寂靜的,流動著一股淡漠的煙氣,月色朦朧,有一股說不出的詭秘。月色一忽兒明,一忽兒暗,明的時候似沒有限度的膨脹著,暗的時候像突然間被林間、草叢裡什麽野獸吞噬了一般。
這種幽異的氣氛令蘇遮幕有一種奇特的感覺。那感覺就好像他從前聽過的一個故事:一群人摸黑上山去挖掘山頂那兩顆閃閃發亮的寶石,山下的人遠遠望去,那些上山的火光,到了靠近寶石的地方,忽然間一陣狂風大作,就熄滅了,那些人再也沒有回來。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還是有很多人都為了寶石,帶良弓,備良箭,驅良犬,騎良馬,上山掘寶,但結果仍是一般,沒有下落。後來村民發現那座山居然會移動,這才知道:那座山不是山。而是一條盤伏已久,幾已化石的千年巨蟒。那兩顆五彩斑瀾的寶石,自然就是蛇的雙目。尋寶者要采“寶石”,自然要經過巨蟒的大口,等於送入蟒口,這血盆大口在一張一合間,便把尋寶石的人全吞食掉了。
蘇遮幕現在正有這種感覺。他覺得自己正站在“蛇口”上。危機似是一觸即發,可是他又不知道危機在那裡。不管怎麽說,留守各處營地的大燕軍十幾萬人的生死,都在他的手裡,這需要他夙夜不能放下心來的照顧好。他不由得想,敵軍對自己一方如果說有什麽舉動的話,最可能的是偷襲,趁戚少商率軍出擊的時候偷襲營寨。如果敵軍來襲呢?這個問題對蘇遮幕來說並不是什麽難題,早在平壤之戰開始的時候,他就與戚少商定下了如果不能一舉擊敗敵軍就步步為營,佔領平壤周圍有利地勢的策略,眼下,大燕軍基本以佔領了平壤北面的容易守備的地域,扎下堅實的營盤,而且軍士士氣高昂,毫無松懈,敵軍偷襲能有什麽機會呢?
蘇遮幕在腦中想了想,沒有什麽線索,也就不再想這事了,回到自己的營帳中一個人靜度,等待戚少商部的信息再做計劃。
在篝火熄滅後的軍帳中,他卻有一種詭異的感覺。這軍帳裡不止是他一個人。黑暗處必定還有人。什麽人?
就在這個時候,本來已經滅掉的篝火殘燼竟然重燃。
幾縷煙氣,筆直上升,那余燼竟又成了火焰,火光雖旺,但軍帳裡的光影卻更暗,因為火的顏色是慘綠的。幾縷煙氣搖蕩不定,綠焰搖曳吞吐;蘇遮幕仿佛聽到地底下的哀鳴慘嚎,腳鏈軋軋。蘇遮幕卻定了下來,越是遇險,越要鎮靜,恐慌無補於事。真正歷劫渡險的江湖人物,軍中大將,都有這種定力。
綠焰愈來愈盛,整座軍帳都是慘綠色,連他坐前的案幾,帳篷的四周幔布,都有了凹凸、玲瓏詭異的深淺碧意。火焰煙氣聚而忽散,忽而分為四股,忽而合成一體,漸漸形成一片濃濃的薄紗,罩在綠焰三尺之上。蘇遮幕望定了變化莫測、幻異萬千的綠焰,隻覺得一陣刺目,他緩緩合上了雙目。危機當前,他居然不看!
只聽一個聲音緩緩進入他的耳朵,道,“你是蘇遮幕?”蘇遮幕閉上了眼,可是比開眼的時候更敏銳清醒,但這一句問話,卻令他心神一震。
這聲音如同鬼嘯魅鳴,都不能令他驚怕,但這語音卻似乎是來自他的喉裡。剛才那句話,竟似他自己問的。那語音完全跟他的聲音,一模一樣。究竟是什麽力量,能使他自己問了自己這樣的一句話?
蘇遮幕禁不住答了一句:“你是誰?”
那語音仿佛仍似來自他的喉底,也是問了一句:“你是誰?”
蘇遮幕汗自額冒,嘶聲道:“你究竟是誰?!”
他的聲音依樣問了一句:“你到底是誰?!”
蘇遮幕喃喃地道:“蘇遮幕,我是蘇遮幕。”
那一個聲音突然分成兩種聲音,一是蘇遮幕的語聲:“我是蘇遮幕,我是蘇遮幕,我是蘇遮幕……”一個如嬰孩斷氣,病弱彌留時的語音道:“你是蘇遮幕,你是蘇遮幕,你是蘇遮幕……”
蘇遮幕斷喝一聲:“你是誰?!”震得喀喇喇軍帳頂一陣塵沙籟籟落下來。
這一聲斷喝又造成回聲:“你是誰,你是誰,你是誰……”反覆回旋著,交織、回蕩在蘇遮幕腦裡耳中。
蘇遮幕突然驟起長嘯,嘯聲清越。
綠焰一幌,軍帳裡地上的塵土四飛而起,驀然又靜了下來。只剩下蘇遮幕一人盤膝而坐,而對綠焰。蘇遮幕眉發皆碧,隻面對著無邊的靜謐。
蘇遮幕已經可以斷定,有敵人潛入了營帳,而且先找上了自己。這是一件好事,蘇遮幕這樣想。自從平壤之戰開始以來,戚少商和蘇遮幕就應對過幾次耶律其飛派來刺殺破壞的忍者,由於這兩人都了解《十三奇術》,想到了一些防守忍者滲透的辦法,所以沒有被忍者造成很大的破壞,自己一方的人員、物資沒有遭受什麽嚴重損失。今天潛入他營帳的敵人,看能力應該比以往來的忍者更強,那麽,極有可能是耶律其飛本人,也只有他本人才有如此強大的能力。
蘇遮幕內心其實一直渴望遇到耶律其飛,與他來一場一對一的對決。蘇遮幕在雲州開始投入中原武林的泰鬥慕容博門下,得到了慕容博的真傳,學到了不少本領,此時他的武功比在雲州時不知提高了多少!
蘇遮幕的呼息已調勻。他雙目發出冷湛的神光。他盯著綠焰,一字一句地道:“耶律其飛,虧你還是個武林人,在暗裡施展這裝神弄鬼的把式,這算什麽?!”
只聽一個細細的語音幽幽笑道:“好眼光,居然識得是我。蘇軍師此時還能有這樣的定力。”
蘇遮幕微微一笑,道:“過獎。”
那語音直似從地底裡傳來:“不過,定力是不夠用的,你我之間,比的是功力。”這句話才說完,那一片被火焰托起的綠色薄紗,突然震起!那薄紗看去只是火焰燃燒時所形成的一種幻覺而已,可是竟然離開了火焰,活似一頭綠獸,罩向蘇遮幕!一陣腥膻汙穢的惡味,撲鼻而來。
蘇遮幕突然出掌,向那薄紗劈空一擊,蘇遮幕的這一掌之力,非同小可,迅逾電掣,把薄紗轟散,又成為了一團霧氣!那薄紗散開,便發出一聲暗啞的慘呼,聽來令人不寒而悚!薄紗竟然像活的一般!
薄紗在半空遊散飄蕩,忽又合一天衣無縫,化為一片刀光,呼地向蘇遮幕平削而至。
蘇遮幕一時也不知如何應付是好,一個旱地拔蔥,孤鶴橫空,全身拔起,刀光削空,銼入軍帳柱,喀喇喇一陣響聲,那偌大的一條柱子,竟給割為兩截,軍帳也是一陣幌搖!
刀光卻似人一般,以後為前,退撞而至!
蘇遮幕對這毫無生命不怕傷害、但卻又似有生命能傷害人、倏忽在前忽焉在後的“事物”,束手無策,退跳丈遠,眼看刀光飛襲而近!
蘇遮幕突一讓身。他背後原是火焰。他一腳橫掃,往篝火叢掃去,幾根兀自燃燒的柴薪,直撒向刀光。
那些火團撲到了刀光上,竟然蔓延開來,幾處都著了火,可是經這一燒,刀光旁現出了鑲滿朵朵綠焰的袖子,中間一陷,兩邊包抄,恰似一個罩袍人展袍左右一攏,要把蘇遮幕用帶火袖子摟實!
那一道刀光上,連柱子都削木如灰,加上這火焰,一旦被他沾上,豈有活命之理?
蘇遮幕唯有再退。他退往軍帳角一片灰暗所在。
他腳倒踩七星,豎掌當胸,正待全神對付那片刀光火袖,突然間,天地全暗了下來。
原來,他退入的地方,正是一張灰袍,灰袍覆蓋向他,就像一張天羅地網!
蘇遮幕正要掙扎,忽聞到一陣如蘭似穗的香味,全身如同跌入了一個不著邊際、渾不著力的地方,已覺一陣昏眩。此時,對手把握機會,那刀光、綠火仿佛要集中在一起,集中在蘇遮幕所困的灰袍上。
突然間,一個裂帛刺耳的聲響整個營地都能聽到!一個小小的身影翻身之後,撲跌出去又消失不見!原地裡卻見那一張灰袍已然粉碎成漫天布片,在軍帳內回蕩如灰蝶飛舞
灰袍碎裂處,有一個人影出現,三縷長髯,目蘊神光,正是蘇遮幕!
只聽軍帳裡回響著一個慘厲的語音:“你沒有中毒!”
蘇遮幕道:“我根本就沒有中毒!”
那語音厲聲道:“你剛才假裝被我困住,就是為了和我對掌!想不到你功力竟然在我之上!”
蘇遮幕道:“因為你奇術雖然厲害,但我已經看穿你了,你的奇術主要靠障眼法之類,武功未必有多高。你不是耶律其飛,你是何人?”
那語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淒淒慘慘的道:“看來這次殺不了你,不過你也殺不了我,我們鬥了個平手。”
蘇遮幕卻不再說話,呼吸更加凝重,顯然是正在蓄力,蓄積滿力道之後,必會對對手發出雷霆一擊。
對手也明白這情況,知道還是走為上,但不敢提前發動,隻想等蘇遮幕的掌力發出後再逃脫。
蘇遮幕全身突然發出一陣風雷之聲,坐馬揚聲,雙掌平推而出,一掌擊向遠處的虛空!原來,他已經從剛才的聲音判斷出對手的方位,就是那個小個子身影消失的地方。雖然對手故意改換語音,同時營造一種虛幻的氛圍,讓他難以判斷正確的方位,但蘇遮幕對奇術有所涉獵,所以還是發現了蛛絲馬跡。更重要的是,他判斷出,那個出去的黑影有是對手的障眼法,他仍然朝原來計劃攻擊的方位出掌。
一個黑色的影子化成一縷煙, 從剛才小個子身形消失的地方一溜兒往軍帳外掠去!這時候,軍帳內充滿了風雷之聲,只聽軍帳門砰的一聲,被掌風震了開來。只見本來應該是天邊微明的時刻,外面卻是無星無月,一片漆黑。
蘇遮幕還來不及想明白其中緣由,一片“黑影”竟以碩峨無匹的聲勢,罩蓋而來!他看不見敵人,只見一片黑。他甚至一時無法分辨得出,是蒼穹還是一面黑衣!
蘇遮幕卻是早有防備,他知道,對手不是那麽容易就對付的,所以一直留有後招。待第一掌擊出後,第二掌暗自蓄好了真氣,力道竟然還強於第一掌,這門功夫是慕容博傳授的。
蘇遮幕的第二掌正擊在黑幕之上,發出了一連串畢畢剝剝的悶響,就在同時,蘇遮幕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大力,像萬浪排壑、驚濤裂岸的潛湧而至,耳為之塞,鼻為之窒。
只聽一聲厲嘯,像是痛極而呼,刺耳欲聾,然後緊接著是一片寂靜。再看四周,帳篷四壁的帳幔全碎。就連營帳中的霧氣也一齊消失不見。
軍帳中只剩下蘇遮幕一人,臉色陰晴不定,而他那雙手,垂在身前,兀自幌動不已。過了半晌,蘇遮幕緩緩收掌,一晃,再晃,三晃,一個蹌踉,扶著一個案幾,揮袖揩去嘴邊的血跡,暗道:“這一掌對得好實!”
就在這時,突然喊殺聲從大營外傳了進來,一個小校跌跌撞撞地跑進蘇遮幕的營帳,稟報道:“軍師,敵人偷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