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譽雖然這麽想，但誰也沒有告訴。三人又走出一陣，猛聽得水聲響亮，轟轟隆隆，便如潮水大至一般，抬頭一看，只見西北角上猶如銀河倒懸，一條大瀑布從高崖上直瀉下來，真如一條天外玉龍一般。　　段譽道:“燕大哥、鍾姑娘，我有一個想法，剛才我們聽那乾、葛二人說的，這裡的無量玉壁很有名，玉壁隔著深谷和劍湖，要想探明真相，非要下去一探才可，這次左右無事，我們下去一探究竟如何?”

　　鍾靈一聽，向下面看了一眼，只見峽谷深不見盡頭，谷中雲霧彌漫，甚是陰森可怖，畢竟是個少女，心中有點害怕，道:“我看我們還是別下去了，萬一有什麽怪獸......”

　　段譽一聽鍾靈害怕，心下得意，道:“你要害怕，我和燕大哥下去，看看再上來。”說完，看著慕容複。段譽見著懸崖陡峭，以為會不會武功下去都一樣，所以想在下山的過程中和燕狂徒來一次競賽，顯示一下自己的豪氣。

　　慕容複也猜到了段譽的想法，以慕容複的輕功，下這個懸崖自然沒有什麽大的困難，但他也深知，段譽這是意氣用事，雖然原著中他從這裡掉了下去沒死，但不能指望好運氣一直會伴隨。可面對這種情勢，如果自己斷然拒絕的話，段譽的心會更難平，還有可能生出其他事端。想了想，慕容複有了一個計較，道:“下這裡也不是絕對不行，不過我們三人既然一起，就要互相幫扶，下這麽深的懸崖，不是一個人的力量能做到的。我其實也很想下去看看。要想下去，非要有一條長索不可。”

　　慕容複是不想顯示自己的輕功能一個人下去，避免刺激段譽，才故意這麽說的。

　　段譽一聽，心想，看來你武功這麽高也有辦不到的事情啊，心情輕松了下來，道:“這裡有這麽多的蔓藤和樹皮，做一條長索不難。”

　　鍾靈見慕容複和段譽都同意下去，也不再堅持，三人一起開始編織長索。慕容複片刻之間剝了不少樹皮和藤蔓。鍾靈和段譽便用韌皮搓成繩索。慕容複雖是當今武林中頂尖兒的高手，但做這等粗笨功夫，也不過勝在力大而已，未必便強過尋常熟手工人，直忙到次晨，搓了一百多丈繩索。

　　慕容複道:“我看可以了。”在繩索一端縛了一塊岩石，另一端繞在一棵大樹上，繩索漸結漸長，穿過雲霧，垂入深谷。

　　慕容複對兩人說道:“你們下去後，緊跟著我，如有什麽事一定要互相招呼。岩石不平，可以借力。”說完自己當先援繩溜下谷去，段譽跟隨在後，接著鍾靈援繩溜下。

　　三人不貪快，慢慢抓牢後下行，到了長繩的盡頭，卻不是深谷之底。三人懸在半空，正自焦急，慕容複見到崖邊伸出一株古松，心想，真是天助我也，縱身一躍，到了樹上，細看山崖中裂開了一條大縫，勉強可攀援而下。他招呼段譽和鍾靈棄繩到樹上來，這裡有一條新路。

　　於是三人沿著崖縫，慢慢爬落。崖縫中盡多砂石草木，倒也不致一溜而下。只是山崖似乎無窮無盡，爬到後來，衣衫早給荊刺扯得東破一塊，西爛一條，手腳上更是到處破損，也不知爬了多少時候，這山崖越到底下越是傾斜，不再是危崖筆立，到得後來三人耳中轟隆轟隆的聲音越來越響，終於到了谷底。這時天已近午，但見谷中靜悄悄地，別說人跡，連獸蹤也無半點，唯聞鳥語間關，遙相和呼。

　　慕容複前次來無量山走的是瀾滄江邊的路，並沒有下這裡的懸崖，

所以此次走的路也是陌生的，見下了谷底，終於一顆心放進了肚子裡。　　段譽剛站直身子，不禁猛喝一聲采，只見左邊山崖上一條大瀑布如玉龍懸空，滾滾而下，傾入一座清澈異常的大湖之中。大瀑布不斷注入，湖水卻不滿溢，想來另有泄水之處。瀑布注入處湖水翻滾，隻離得瀑布十餘丈，湖水便一平如鏡。月亮照入湖中，湖心也是一個皎潔的圓月。

　　面對這造化的奇景，三人隻瞧得目瞪口呆，驚歎不已，一斜眼，只見湖畔生著一叢叢茶花，在月色下搖曳生姿。雲南茶花甲於天下，段譽素所喜愛，這時竟沒想到身處危地，走過去細細品賞起來，喃喃的道:“此處茶花雖多，品類也隻寥寥，只有這幾本‘羽衣霓裳’，倒比我家的長得好。這幾本‘步步生蓮’，品種就不純了。”

　　鍾靈走到湖邊，抄起幾口湖水吃了，入口清冽，甘美異常。忽然潑喇一聲，潭中跳起一尾大白魚，足有一尺多長，鍾靈忙伸手去抓，雖然碰到了魚身，卻一滑滑脫了。她俯身潭邊，凝神瞧去，只見碧綠的水中十余條大白魚來回遊動。

　　慕容複卻沒有關注這些，而是沿湖走去，尋覓著什麽。這湖作橢圓之形，大半部隱在花樹叢中，自西而東，又自東向西，兜了個圈子，約有三裡之遠近，東南西北盡是懸崖峭壁，絕無出路，只有三人下來的山坡比較最斜，其餘各處決計無法攀上，仰望高崖，白霧封谷，慕容複心知自己靠輕功勉強可以上去，段譽和鍾靈那是絕無這等能耐，也不說明。

　　段譽和鍾靈此時早已饑餓難耐。慕容複看在眼中，就準備午飯。那捕魚的本事，慕容複在草原上就學會了的，於是折了二條堅硬的樹枝，一端拗尖，在潭邊靜靜等候，待得又有一尾大白魚遊上水面，使勁疾刺下去，正中魚身。他歡呼大叫，以尖枝割開魚肚，洗去了魚腸，段譽去找些枯枝，鍾靈從身邊取出火刀、火石、火絨生了個火，將魚烤了起來。不久脂香四溢，眼見已熟，入口滑嫩鮮美，三人都覺得生平從未吃過這般美味。片刻之間，將一條大魚吃得乾乾淨淨。

　　白天三人在湖邊遊玩，順便尋找一條出谷的道路，在所有隱蔽之處都細細探尋了。但花樹草叢之後盡是堅岩巨石，每一塊堅岩巨石都連在高插入雲的峭壁上，別說出路，連蛇穴獸窟也無一個。

　　三人見一直沒有什麽頭緒，在湖邊枯坐觀景，不知不覺，天色已暗，就在湖邊安歇。段譽心事重重，半夜就醒了。見到遠處慕容複和鍾靈都沒有醒，一個獨自起身，到湖邊走。四下裡清冷幽絕，抬頭只見月亮正圓，清光在湖面上便如鍍了一層白銀一般，眼光順著湖面一路伸展出去，突然之間全身一震，只見對面玉壁上赫然有個人影。

　　他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隨即喜意充塞胸臆，大叫:“仙人！仙人！”這一聲喊把慕容複和鍾靈都吵醒了，紛紛圍上來。人影由一變三，三人見人影微微幌動，卻不答話。段譽定了定神，凝神看去，那人影淡淡的看不清楚，然而看身形兩高一矮，與三人相似。他向前急衝幾步，便到了湖邊，只見玉壁上的一個人影幌動幾下，卻大了一些。段譽立定腳步，那人影也即不動。

　　三人見狀都馬上省悟:“是自己的影子?”身子左幌，壁上人影跟著左幌，身子向右側去，壁上人影跟著側右，此時已無懷疑。原來月亮先將影子映在這塊小石壁上，再映到隔湖的大石壁上。三人便如站在兩面鏡子之間，大鏡子照出了小鏡子中的人。

　　看來這迷惑了“無量劍”數十年的“玉壁仙影”之謎，更無絲毫神奇之處:當年確有人站在這裡使劍，人影映上玉壁。本來有一男一女，後來那男的不知是走了還是死了，只剩下一個女的，她在這幽谷中寂寞孤單，過不了兩年也走了。

　　此時段譽突然手舞足蹈，拳打腳踢，慕容複問道:“段兄是怎麽了?”

　　段譽道:“最好左子穆他們這時便在崖頂，見到玉壁上忽現‘仙影’，認定這是仙人在演示神奇武功，於是將我這套‘武功’用心學了去，拚命鑽研，傳之後世。哈哈，哈哈！”越想越有趣，忍不住縱聲狂笑。

　　驀地裡笑聲鬥止，段譽心中想到了一事，道:“這兩位前輩既時時在此舞劍，那麽若不是住在這谷中，便是有條出入此谷的路徑。否則他們武功再高，若須時時攀山到這裡來舞劍，終究也太麻煩了。偶一為之則可，總不能‘時時’。”

　　慕容複早就知道此節，只是自己也是第一次到谷底，沒有說出來。見段譽已經發現了這個秘密，隨口道:“明天我們肯定能找到一條出去的路。”

　　此時，三人的興致被調動起來，再也不想睡，就圍坐在湖邊，欣賞月色湖光，思如走馬，不覺時光之過。

　　一瞥眼間，三人忽見身畔石壁上隱隱似有彩色流動，凝神瞧去，只見所刻的那個“段”字之下，赫然有一把長劍的影子，劍影清晰異常，劍柄、護手、劍身、劍尖，無一不是似到十足，劍尖斜指向下，而劍影中更發出彩虹一般的暈光，閃爍流動，遊走不定。三人都驚歎不已。抬頭向月亮瞧去，卻已見不到月亮，原來皓月西沉，已落到了西首峭壁之後，峭壁上有一洞孔，月光自洞孔彼端照射過來，洞孔中隱隱有光彩流動。原來這峭壁中懸有一劍，劍上鑲嵌了諸色寶石，月光將劍影與寶石映到玉壁之上。須得鑿空劍身，鑲上寶石，月光方能透過寶石，映出這彩色影子。倘若劍刃上不鑿出空洞，寶石便無法透光了。打造這柄怪劍，倒也費事得緊。

　　眼見寶劍所在的洞孔距地高達數十丈，從下面望將上去，也只是隱約見到寶石微光，但照在石壁上的影子卻奇幻極麗，觀之神為之奪。可是看不到一盞茶時分，月亮移動，影子由濃而淡，由淡而無，石壁上隻余一片灰白。三人都歎為觀止。

　　段譽道:“這柄寶劍，想來便是那兩位使劍的男女高人放上去的。山谷這麽深險，無量劍中那些人任誰也沒膽子爬下來探查，而站在高崖之上，既見不到小石壁，也見不到峭壁中的洞孔與所懸寶劍，這個秘密，無量劍的人就算再在高崖上對著石壁呆望一百年，那也決計不會發見。不過就算得到了寶劍，又有什麽了不起了?”

　　慕容複接口道:“要將這寶劍懸上峭壁，可大大的費事。如此費力的安排，其中定有深意。”

　　鍾靈道:“多半這峭壁的洞孔之中，還藏著什麽武學秘笈之類。”一想到武功，她登時興味昂然。

　　一聽鍾靈談起武功，段譽心中很糾結。他雖然以往不愛學什麽武功，就算家裡有條件，伯父和父親都是高手，他就是不學。在無量山中的一系列經歷，特別是鍾靈顯然是因為燕狂徒身有武功而對他青眼有加，讓他心中產生了一種酸酸的感覺，此時段譽心中竟然有了一個念頭“我段譽從今以後也要立志成為一個大高手，讓江湖中的人見了我都象你對燕大哥那樣的那麽尊敬。”

　　段譽其實是一個心胸寬廣的人，這次不知為何，竟然有了一點妒意。其實，這都是自然的，任何人骨子裡都有一點想人前顯勝、傲裡奪尊的衝動。他一聽鍾靈這麽說，有心抬杠，道:“也未必是什麽武功秘籍，也許是出口的方向。”

　　慕容複知道這些情況，見段譽已經點破，道:“段兄說的有理，我們天亮去那個方向看看。”

　　三人都知道大致的方位。到天亮，一齊到那一帶尋覓。半夜時分壁上的劍影斜指向北，劍尖對準了一塊大岩石，段譽走到岩邊伸手推去，手掌沾到岩上青苔，但覺滑膩膩地，那塊岩石竟似微微搖幌，他雙手出力狠推，搖幌之感更甚，岩高齊胸，沒二千斤也有一千斤，按理決計推之不動，伸手到岩石底下摸去，原來巨岩是凌空置於一塊小岩石之頂，也不知是天生還是人力所安。他猛然叫道:“這裡有古怪！”他雙手齊推岩石右側，岩石又幌了一下，但一幌即回，石底發出藤蘿之類斷絕聲音，知道大小岩石之間藤草纏結。

　　慕容複知道段譽力氣不夠，自己過去，運力一推，那岩石緩緩轉動，便如一扇大門相似，隻轉到一半，便見岩石露出一個三尺來高的洞穴。

　　段譽大喜之下，也沒去多想洞中有無危險，便彎腰走進洞去，走得十餘步，洞中已無絲毫光亮。還是跟在後面的慕容複提醒他用火刀火石，才有了一點昏暗的光亮。

　　三人的腳下平整，便似走在石板路上一般，料想洞中道路必是經過人工修整，只是道路不住向下傾斜，顯是越走越低。來到了一扇大門前，門環、門釘俱全。

　　段譽不愧為一個守禮君子，提起門環當當當的連擊三下，過了一會，門內無人答應，他又擊了三下，仍然無人應門，於是伸手緩緩推開門。他還朗聲說道:“我等不招自來，擅闖貴府，還望主人恕罪。”停了一會，不聽得門內有何聲息，便舉步跨了進去。

　　一進去，三人隻覺霉氣刺鼻，洞內已久無人居。繼續向前，又遇到一扇門，將門推開，眼前陡然光亮，只見所處之地是座圓形石室，光亮從左邊透來，但朦朦朧朧地不似天光。走向光亮之處忽見一支大蝦在窗外遊過。這一下心下大奇，再走上幾步，又見一條花紋斑爛的鯉魚在窗悠然而過。細看那窗時，原是鑲在石壁的一塊大水晶，約有銅盆大小，光亮便從水晶中透入。

　　三人雙眼帖著水晶幾外瞧去，只見碧綠水流不住幌動，魚蝦水族來回遊動，極目所至，竟無盡處。原來處身之地意在水底，當年造石室之人花了偌大的心力，將外面的水光引了進來，這塊大水晶更是極難得的寶物。

　　回過身來，只見室中放著一隻石桌，桌前有凳，桌上堅著一銅鏡，鏡旁放著些梳子釵釧之屬，看來竟是閨閣所居。銅鏡上生滿銅綠，桌上也是塵土寸積，不知已有多少年無人來此。

　　這些地方以前就連慕容複都是前世隻從書上看到過，自己上次來這個石洞也沒有到過這裡就直接原路返回。

　　段譽看到這個奇景，不由得書呆氣發作，喟然長歎，憐惜這石室的舊主人。慕容複見東首一面斜置的銅鏡反映光亮照向西南隅，石壁上似有一道縫，過去使力推那石壁，果然是一道門，緩緩移開，露出一洞來。向洞內望去，見有一道石級。

　　三人都順著石級走下。石級向下十餘級後，面前有一門，伸手推門，眼前陡然一亮，三人失聲驚呼:“啊喲！”眼前一個宮裝美女，手持長劍，劍尖齊胸對準了門口的人。

　　雖然這石洞以前慕容複到過，也仍然再一次地被震撼住了。再看段譽和鍾靈，也一樣目瞪口呆。慕容複不是第一次來，所以到處看看也就算了。鍾靈和段譽是第一次來，鍾靈就好象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看花了眼。

　　段譽更是被那玉人給深深吸引，神馳目眩，竟如著魔中邪，眼光再也離不開玉像，竟然對玉像深深一揖，和玉像說起話來，又突然雙膝跪倒，拜了下去。玉像前本有兩個蒲團，似是供人跪拜之用，他雙膝跪著的是個較大蒲團，玉像足前另有一較小蒲團，想是讓人磕頭用的，已經破裂。他跪下一個頭磕下去，只見玉像雙腳的鞋子內側似乎繡得有字。凝目看去，認出右足鞋上繡的是“磕首千遍，供我驅策”八字，左足鞋上繡的是“遵行我命，百死無悔”八個字。段譽隻覺磕首千遍，原是天經地義之事，若能供其驅策，更是求之不得，至於遵行這位美人的命令，不論赴湯蹈火，自然百死無悔，絕無絲毫猶豫，神魂顛倒之下，當即“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口中數著，恭恭敬敬的向玉像磕起頭來。

　　段譽磕到五六百個頭，已覺腰酸骨痛，頭頸漸漸僵硬，但想無論如何必須支持到底，要磕滿一千個頭才能。連神仙姊姊第一個命令也不遵行，還說甚麽“百死無悔”！待磕足一千個頭，待要站起，驀覺腰間酸軟，仰天一交摔倒。

　　小蒲團面上的蒲草實際早已破裂。過了好一會，段譽慢慢爬起身來，伸手到小蒲團的破裂出去掏摸，伸手進去，發現什麽都沒有。想來，是早就有人來過此處，取走了她留下的東西。段譽不禁悵然道:“晚生段譽已經磕足一千個頭，神仙姊姊賜給我的寶貝卻不會出現了，相來以前也有一位和我一樣的人來過此處，取走了寶貝。但即便如此，我段譽也無怨無悔。”

　　玉像旁的蒲團下的綢包卷軸已經被慕容複在十年前取走了，段譽此次是空手而歸。

　　三人又到了另幾間石室，看見石床、搖籃、古琴、石幾、棋盤、空書架等物。慕容複和鍾靈都沒有什麽，只有段譽有些感傷落淚。室旁一條石級斜向上引，象是出石洞的路。

　　臨走的時候，段譽還是呆看了玉像的雙眸半晌，這才一揖到地，告辭而去。沿著這條路走，不多時，水聲振耳欲聾，望出去，怒濤洶湧，水流湍急，竟是瀾滄江畔。

　　慕容複以前走過這條路，故地重遊，心潮澎湃。鍾靈和段譽卻都是又驚又喜，三人慢慢爬出洞來。江岸盡是山石，七高八低的走出不知多遠，見到一條小徑。此時鍾靈突然喊道:“真奇怪，這裡快到我家了啊?怎麽我家附近就有這樣一個神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