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案子依然沒有進展。
清辭攏著暖手爐站在窗子底下,望著外面宮簷上堆積的雪,越發入神。
落梔走過來道:“小主在想什麽?雖說快打春了,但這春寒之意還在。留神窗子外面隙了風進來,吹了頭疼。”
清辭笑了笑:“我在想,咱們海棠宮裡的這幾棵梨樹,到了冬天光禿禿的。遠不如禦花園裡的梅花,一到冬季,便開的嬌豔。”
落梔說:“聽說這裡從前春答應住著的時候,甚是喜歡梨花,梨花色白若雪。皇上曾形容她如梨花般純潔,所以廷院裡便栽了梨樹。小主若是不喜歡,命人把原先栽的拔了,種上梅花松柏可好。”
“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不過是一深宮女子的癡夢罷了,何必毀了往事。留著吧…”
清辭不禁感慨,淡淡的說道,言語中竟有一絲傷神之意。
落梔見清辭言語憂傷,便自責道:“都怪奴婢多嘴,引的小主傷神。”
“我是在替春答應傷神罷了,你又何錯之有?下次不許這樣一驚一乍的。”
清辭柔聲斥責落梔。
“是,奴婢知道了。小主,聽說上林苑裡的白梅開的極好,積雪映著白梅簇簇…小主要不要去觀賞?只不過離咱們宮有些遠。”
落梔想著法子逗著主子開心。
“該是何等美景…隨我去看看。”
清辭心中向往此景,便決定出去散散心,隨即披著一件粉色暗花織錦披風,兜上風帽,出了門。
甬道的積雪已被清掃乾淨,路面凍得有些滑,走起來須多加小心。去往上林苑的路途稍遠,所幸寒風不大,身上衣裳厚實也耐寒。
估約走了小半個時辰便到了,尚未踏進園子,遠遠便聞得一陣縈縈繞繞的清香,引著人不由得靠近。
上林苑中的積雪並未有人掃除,清辭的蘭花繡花暖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四周一片寂靜,只聽得主仆兩人踏雪而行的聲音。
眼前呈現出一片雪白的白梅,枝上落滿了白雪,相得益彰。清辭情不自禁走近兩步,挑一支白梅在鼻子前輕輕聞了聞。一股淡雅的清香襲來,清辭閉上了眼睛享受此刻的清靜。
折枝慰風雪,思你若神明。
輕輕松手,白梅枝上的積雪瞬間自由,落得紛紛揚揚。清辭早已明白此身將要長埋宮中,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身不由己,又怎會如這白梅落雪。
清辭輕歎一聲道:“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裡春。”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白梅樹下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白梅生長在有冰有雪的樹林之中,並不與桃樹李子混在一起,淪落在世俗的塵埃之中。忽然間,這一夜清新的香味散發出來,竟散作了天地間的萬裡新春。官常在好興致,竟會這首七言絕句。”
清辭心裡吃了一驚,此處竟還有別人。忙轉身一看,發現是納蘭容若。便也稍稍松了口氣,定了定神道:“納蘭大人好生雅致,竟也知道上林苑處開了白梅。”
容若漸漸走近,清辭想起那一次的近身接觸,不由得臉上微紅。這次又要與他獨處,心中更是驚駭,一顆心狂跳不止。便胡亂找了借口想要離開:“天氣有些寒意,我先行一步了。”
說完就要離開,容若卻漸漸的靠近。看著清辭,神色中略有流露,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早已消失的木魚…
“微臣有一事想問,
不知常在可否解答。” 容若擋在清辭面前。
落梔見此,雖有些詫異,倒也識趣的默默走開。主子的私事,一個下人也不好過問。
“納蘭大人請說。”
清辭心中有些狐疑,明明之前並不認得他,為何他看自己的眼神裡,總是帶有一種舊相識的感覺。
容若眼神裡滿是期待的問:“你是木魚嗎?”
木魚,這個名字的主人到底是誰?如果說之前是認錯了人。那麽這次特意問起,又是何因…
清辭輕輕搖了搖頭…
容若不死心,解下掛在腰間的荷花香囊,繼續窮追不舍的問:“難道你也不記得這個香囊了嗎?”
這個香囊好熟悉…好像在哪見過。清辭不禁從容若手中接過仔細看了看,頓時茅塞大開:“這個香囊我在夢中見過,是掛在一個男子身上。難道,一直夢到的那個男子就是你…”
“這是你親手繡的香囊送於我…又豈會只在夢中見過。”
容若看著清辭,溫柔的聲音竟讓清辭心中閃過一絲慌亂。
“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清辭不敢相信容若說的,此時已經越慌越亂,實在想不起失憶之前到底經歷了什麽…不由得向後退了兩步,絆到了地上的厚積雪…
“當心…”容若剛說出口,清辭整個人便失去了重心,摔坐在了一顆白梅樹下…身子觸碰到了樹乾,堆滿了積雪的樹枝只需輕輕一動,積雪便淅淅瀝瀝飛絮而下,落在了清辭的風帽上。
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容若上前半蹲著扶著清辭,慢慢扶起。待清辭站穩後,輕輕的為她撣去風帽上的落雪。
清辭不知所措,把香囊塞給了容若,喚了一聲不遠處的侍女:“落梔。”
落梔聞聲趕來,便上前扶著主子。
“我的鞋襪進了雪,需回去了。”
清辭現在畢竟是皇上的女人,一個臣子對著后宮妃嬪做出這種親密動作,實屬不妥。
面對容若溫潤如玉的氣質,清辭心中已有小的波瀾,恐會越陷越深,失了分寸。
此時不回避,更待何時。
清辭離開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了容若的視線,只在雪地上留下了一行來過的足跡,證明了剛剛短暫的溫存。
回到府中,容若在宣紙上畫著清辭的畫像:雪景白梅樹下,清辭一襲粉色披風,兜著毛絨風帽,側著身子挑著梅枝閉眼聞香。
畫畢,從書案上拿起一卷略舊的紙張攤開鋪平觀之,只見呈現出來了一幅人像:庭院裡的梨花樹下,一夜春風梨花開。一個丫鬟裝扮的女子粗布青衣,梳著單辮兒,發上戴著一朵紫色菊絨花。倚樹而立,出神遠眺。
兩幅畫上的人物,不同背景不同裝扮,卻是同一個人…
一個是在宮中的官清辭,發髻中戴著綴滿珠寶花飾,並有五彩珠玉垂下的流蘇步搖。
一個是在納蘭府的木魚,簡單裝扮。天然去雕飾,清水出芙蓉。
容若看著梨樹畫像,思量許久。原來木魚在納蘭府的時光,不知不覺竟對木魚心動方寸之間……
兩日後,府中的下人來報:“公子,小的已去細查官常在的經歷。官常在還在官府的時候,曾經從閣樓上滾落下來,撞到了頭部。本來已經死去,誰知卻突然起死回生。醒來後就失憶了,額頭間因為瘀血的緣故,出了一個紅點。”
容若聽後,摸著腰間的荷花香囊。後知後覺間,難免黯然神傷,久久不能釋懷…
驚覺間,北雁南飛,花木凋零。絨花輕巧,猶如木魚隕落。執念太深輪回之,清辭重生。隻道世間萬物皆有靈,靜念自生長。
宮中新人步搖生姿,發釵顧盼,故人歸去。
今朝一夕,情至於此。
心有府中舊,重逢宮中人。舊人新人皆一人,從此心寄這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