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子裡,路燈殘舊不堪,連燈泡都顯得有點汙穢。
昏黃的燈光,從路燈處滲漏而出,朦朦朧朧地,落在巷子的盡頭,一間不起眼的小診所招牌上。
診所旁邊的電線杠上,貼著小診所的廣告,中間“婦科聖手”四個黑色大字,顯得有點刺眼。
一位穿著黑色拉鏈運動外套、看上去大概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正提著一個白色的塑料袋,站在這家診所的門口。
他有著一頭黑色濃密的頭髮,發梢有著一點點的天然卷。
昏暗的燈光下,他露出了一張頗為英俊的臉。
這張臉此時是蒼白的。
年輕人的臉上,有著一雙令人難忘的眼睛。
那是一雙略略有點狹長的眼睛。
燈光下,眼睛上的睫毛濃密如同一片陰影。
他的眼瞳是黑色的,似乎比任何人的眼瞳都要深邃。
那種黑色,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如果凝視他的眼瞳,甚至會有一種感覺,他眼睛的深淵裡面,似乎燃燒著無窮無盡的火焰。
年輕人輕輕地推開了小診所的大門。
由於已是晚上,又是在巷子深處的小診所,診所的走廊處,一個人都沒有,顯得異常寂靜。
只有那看上去日舊失修的白色光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就在這時,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種寂靜。
診所走廊旁邊的一扇門打開了,一雙穿著黑色高跟鞋的長腳,如同突如其來的驟雨,踏出短促的節奏。
直到一個留著黑色波浪長發的女人,來到了年輕人的面前,鼓點一般的噠噠聲,才如驟雨初歇,停了下來。
來人是一個美麗的女人。
細眉,丹鳳眼,厚嘴唇,瓜子臉,黑色長卷發。
塗著紅色唇膏的嘴唇上,還有一顆位置恰到好處的美人痣。
女人穿著一身白色的醫生袍。
醫生袍是敞開的,裡面穿著一條黑色的真絲裙。
略顯緊身的黑色真絲裙,顯露出她惹火的身材。
引人注意的是,她所穿著的那一雙尖頭的、細跟的黑色高跟鞋。
尖銳的鞋頭顯得很有攻擊性,細細的鞋跟非常高,就像鋒利的刀刃,一次又一次,捅在走廊冰冷的地面上。
“下班了,明天再來吧。”
女醫生攔住了年輕人。
“醫生,我的情況有點不好,可能等不及明天了。”
年輕人有氣無力地說道。
雖然從進來到現在,隻過了一會,但他的臉色顯得更蒼白了。
“對不起,我們這裡只是一個小診所。你應該有看到我們貼在外面的廣告,我最擅長的是婦科手術,幫幫那些不小心的女大學生還行,但應該幫不到你。”
女醫生打量著年輕人。
當她的目光落在年輕人腳上的時候,發現年輕人的褲管下,正在滲出鮮紅的血液,已經滲漏到走廊的地板上。
“如果只是小診所的醫生可能不行,但傳說中的英雄——司命,一定可以幫到我的。”
年輕人凝視著女醫生的眼睛,緩緩地說。
看得出來,他剩下的力氣不多了。
“哦,司命?想不到還有人記得我的這個名字呀。”
女醫生嘴角微微翹起,看著年輕人,說話間,她的眼睛內,突然湧起了一個旋渦。
這個旋渦,就像攪拌在一起的混濁顏料,將女醫生白色的眼白與黑色的眼瞳混和在一起,
然後轉動起來,並且越轉越快。 在女醫生的眼中,面前年輕人的頭頂,顯示出了一行數字:00:33 :59。
“不管你是如何知道我身份的,你的生命現在只剩下33分59秒了。你最好長話短說,讓我看看你出了什麽問題。”
雖然隱藏的身份被人說了出來,女醫生也只是略微驚訝了一下,倒也沒有太大的反應,隨即淡淡地說了一句。
聽到女醫生的話,年輕人慢慢地,將黑色運動外套的拉鏈拉開了。
年輕人打開外套,露出了他結實的胸膛,腹部還有完美的馬甲線。
唯一與健康人不同的是,他胸口處的心臟位置,此時露出了一個空洞。
可以看到,血色空洞周圍的血肉上,燃燒著一層薄薄的紅色火焰,但心臟卻不翼而飛了。
“我的心,被人搶走了。”
年輕人的情緒波動了起來,似乎有點迷惑,又有點憤怒。
“噢,當一個年輕人的心被人搶走了,那可比失戀還讓值得讓人同情……我不知道你為什麽現在還沒有死,但是,除非可以在你生命結束之前,也就是33分鍾之內,找到一顆心,我才可以試試幫你移植。運氣好的話,你能活下來。不過,這裡只是一個小診所,心肝脾肺腎這些器官都不會有存貨的。我勸你還是好好享受人生最後的33分鍾……哦,現在是32分鍾了。”
“只要找到心臟來移植,我就可以活下來嗎?”
“當然,你知道司命的意思嗎?司命掌握的,可以是命運,也可以是生死。”
“那麽,醫生你看這顆心,合不合用?”
年輕人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隨即將手上的白色塑料袋遞給了女醫生。
那明顯就是一個便利店常見的塑料袋,還帶著便利店的Logo。
塑料袋裡,裝著一個黏乎乎的黑色東西。
女醫生打開一看,的確是一顆像心臟一般的東西。
但這顆心顯然與人類的心臟不同。
它是黑色的,如同一堆黑色的肉條緊緊糾纏在一起,有著似金似石,事實上又非金非石的肌理。
在心臟的上面,還密布著約隱約現的神秘紋理,這些紋理構成了一種玄妙的圖案,如同野蠻部落的圖騰,又如同充滿奧妙的神秘學符號。
“如果我沒有看錯,這不是一顆人類的心臟。你確定要移植這顆心臟?”
“我還有得選嗎?”
年輕人苦笑了一下。
“好,可以試試,但願……你能活下來。”
女醫生點了點頭說。
在寂靜的走廊上,年輕人跟著女醫生,走向了盡頭的手術室。
年輕人的目光,忍不住落在女醫生手上,那個印刷著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上。
他有一種感覺,換上塑料袋裡的心臟之後,他將不再是過去的自己。
他一步一步走到走廊的盡頭,似乎正跟隨命運的指引,踏上了一條前所未有的道路。
一個小時以後。
余燼,剛才那個沒了心臟的年輕人,此刻感覺自己正赤著腳,站在一望無垠的宇宙之中。
他的眼前,是一條巨大的黑龍,身軀密布閃爍著神秘光芒的黑鱗,橫亙在漆黑的星空之中。
那條黑龍是如此巨大,宇宙中的星球,就仿佛一顆顆顏色各異的珠子,而它足以一手掌握。
在沉寂的虛空之中,那身軀無限延伸,幾乎看不見盡頭的黑龍,此刻,緩緩地將龍頭伸到余燼的面前。
黑龍巨大的漆黑眼睛,如同一面光滑的黑鏡,讓他在黑色的鏡中,看到了自己。
下一刻,毫無征兆地,黑龍突然張開了巨大的嘴巴,露出了冰冷的獠牙,將他卷入了血盆大口之中,似要將他一點一點地吞噬。
每一個細胞都在撕裂的痛楚,如同潮水一般包裹了他。
他感到無盡的黑暗,聚攏了過來,包裹住了他,最終變成一個巨大的漩渦,讓他沉溺,將他吞沒……
不知過了多久,一縷光,突然劃破黑暗,狠狠地刺進了黑暗的世界。
下一刻,余燼所在的星空,猶如黑色的鏡子,瞬間破碎,分崩離析。
在現實的世界,第一縷金色的陽光,穿過診所帶著鐵鏽的白色窗枝,落在了年輕人已經恢復血色的臉上。
漫長的黑夜終將過去,黎明時分,這個叫做余燼的年輕人,終於從那個被黑色巨龍吞噬的幻境中,醒了過來。
陽光帶來的微弱溫度,讓余燼的臉覺得有點癢。
這就是重新活過來的感覺嗎。
余燼環顧四周,發現這是一間狹窄的病房。
他正躺著一張陳舊的鐵床上,上身沒有穿衣服。
他慢慢地,從病床上坐起身來,用手仔細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他的胸口處,是完整的皮膚,連傷痕都沒有留下,似乎昨夜那個血色的空洞,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
余燼拿起放在鐵床床頭的黑色拉鏈運動外套,穿在身上。
然後,他就赤著腳,站在了真實的地上。
余燼握了握拳頭,蹬了蹬腿,感受著自己的身體。
他的身體,已經不那麽虛弱了,但過去身上曾經擁有的超凡力量,已經蕩然無存。
現在的他,就如同一個普通人。
他穿上床邊的運動鞋,推開房間的門,走了出去。
那個豔麗的女醫生,或者說隱退在此的,擁有超凡力量的“司命”,已經站在走廊上。
“簽完這份東西,你就可以走了。”
性感的女醫生,遞給他一個木質的、帶著銀色夾子的墊板。
銀色夾子夾著一張手術費帳單。
他看了一眼,帳單的金額是100萬。
“你的命可真便宜。”
女醫生向他拋了一個媚眼,笑著說。
“一點也不便宜好嗎……不過,謝謝你,醫生。”
雖說要支付如此昂貴的醫藥費,但他還是很感激地,對讓他重活過來的美豔女醫生說。
“如果沒有別的事,你可以走了。記得快點還錢,知道嗎?”
“醫生,大恩不言謝。我會盡快還錢的。”
“哼,這個世界上,還真沒有人能夠欠我的錢不還的。命運告訴我,我們很快就會再次見面的。不管你是如何知道我就是司命的,下次來找我的時候,不準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身份。我叫尤姣,平時叫我尤醫生,怨天尤人的尤,知道嗎?”
“好的,尤醫生。”
余燼對女醫生笑了笑,和女醫生揮手告別。
“對了……就在昨夜,我看到你的未來的碎片。你的未來十分矛盾,既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惡徒,也是一個不為人知的英雄……”女醫生看著余燼的背影,想了想,突然開口說,“不過,命運就是一個賤貨。你由著她,只會被命運奴役。你扼住她的喉嚨,有時反而可以走出自己的路。如果有一天,你遭遇了命運的嘲弄,希望你還能想起我這句話。”
“尤醫生,我雖然不是很明白你說的話……但是,謝謝你的忠告。”
聽到女醫生的話,年輕人停下了腳步,在原地稍稍站立了一下,然後回過頭,認真地對女醫生說。
說完,這個重生的年輕人,再也沒有停下腳步,沿著那鋪滿碎金一般晨光的走廊,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
仿佛在他的心中,此刻有著什麽期盼或者牽掛,讓他的腳步越來越快。
很快,小診所的門就被他推開,外面世界濕潤的空氣,與刺目的金色晨光,刹那間,撲面而來。
凌晨的城市,街道上行人稀少。
余燼一個人走在路上,穿過這座逐漸在沉睡中醒過來的城市。
天色仍暗,兩旁的房屋和遠處的高樓,看上就像一團團屹立的高大陰影。
他所在的城市,叫做雨城。
雨城是龍聯邦中的一座城市。
龍聯邦是一元星上的一個國家。
一元星是官方的通用名,正式標記在宇宙漫遊指南上。
聽起來,名字的寓意倒是不錯,正所謂:一元複始,萬象更新。
但這個通用名,其實是一百年前,來到這顆星球的外星旅行家,無意中告訴這裡的原住民的。
實際上,名字最初的意思,卻不是一元複始的意思,根本沒有什麽文化的內涵。
按照外星人的說法,因為這顆星球的資源很貧瘠,在外星人看來,大概隻值一個宇宙幣。
所以,這顆星球,就很隨意地被命名為一元星了。
一元星,是一個平凡人、超能力者、怪物、外星殖民者共存的星球。
為了生存、利益和自由,這些不同的勢力,有史以來就一直征戰不休。
人類勢力能夠存在至今的關鍵,是因為人類有著數量眾多的超能力者。
其中,很多的超能力者,都會從事一種叫做“英雄”的職業。
經過多年的發展,這已經是一個非常成熟的職業體系。
英雄的工作,對內保護普通人,讓他們不被惡徒和怪物傷害。
對外保衛人類國度,讓人類國度不被怪物、外星人或邪惡勢力侵略。
英雄是普通人心中的真正偶像。
因此,即使是不事生產、只有戰鬥力的英雄,也能如同娛樂圈的偶像一般,從普通人身上獲得了巨大的聲望與財富。
昨天以前,他就是一個兼職英雄,綽號“不死鳥”,擁有超能力“不死之身”與“不滅之焰”。
這也是他一個人生活在雨城,賴以為生的賺錢方式。
昨天晚上,余燼的手機突然發出了滴滴聲,代表“滴滴英雄”軟件的圖標,不斷閃動著。
這是一個互聯網發達的時代,所有經過認證的英雄,很多都在手機上裝了“滴滴英雄”這個應用。
如果普通人遇到了危險的狀況,可以通過“滴滴英雄”,向附近的英雄求助。
英雄完成救助任務後,可以獲得英雄積分和報酬。
不說那些報酬,由於滴滴英雄在普通人和英雄中的應用非常廣泛,它的積分,也代表著一種無形的榮譽。
這是余燼登記加入英雄這個職業的第一年,作為新晉英雄,他在滴滴英雄上的積分,目前高居“新人”中的第一位。
雖然他的初衷,只是希望能用自己的能力做點兼職,但不死鳥,現今已是網絡上人盡皆知的,英雄中的年度“新人王”。
聲名鵲起的同時,不少公司已經向他發來了代言的邀請,財富與地位,未來似乎也是唾手可得。
言歸正傳,在收到滴滴英雄的提示音後,余燼點開了滴滴英雄的應用,獲得了救助人的位置信息。
然後,他打開了自己黑色的背包,取出了一個紅色的面具。
這是一個假面。
假面是英雄最常用的裝備,一種融合了人類頂尖技術的高科技產物,用途是遮掩英雄的身份。
對於英雄這個職業來說,一方面要防范邪惡的報復,一方面擁有聲望和財富,這是一把雙刃劍。
因此,不管是為了躲避報復,或者為了建立個人品牌,英雄現身時往往會帶著一種叫做“假面”的面具,來遮掩自己的真實身份。
這造成了一種普遍的社會現象——很多時候,你身邊一個不起眼的平凡人,可能就是一個超能力者。
在超凡力量並不罕見的世界,你永遠都不知道,你身邊那個看似平凡的人,是一個萬人敬仰的英雄,還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惡徒。
那是一個紅色的面具,整體光滑無比,沒有任何花飾,整體帶著並不誇張的、如同鳥喙一般的流線形狀。
他將紅色的面具戴在臉上,紅色的金屬面具,開始流淌出紅色的液體,如同淋下紅色的油漆,從他的脖子開始,淋遍了他的全身。
這些紅色的液體,很快就在空氣中硬化,形成了一副貼身的紅色緊身衣。
很快,緊身衣上開始長出一片一片金屬的羽毛,最後這些金屬的羽毛幾乎包裹住了他的全身,形成一個以紅色羽毛為鱗片的金屬貼身鎧甲。
紅色鎧甲的金屬之上,還有著神秘的紋路,好像熾熱的岩漿在其中流動,散發出紅色的光芒。
等鎧甲成型,他的背後張開了一雙寬闊的、由紅色火焰組成的翅膀。
那是一雙熊熊燃燒的翅膀,翅膀邊緣的空間,都有點被灼燒得扭曲的感覺。
下一刻,他背後的火焰翅膀大力扇動了幾下,便衝天而起。
按照手機的指示,他來到了市中心的聯邦博物館。
聯邦博物館最近正舉辦一個叫做“神之世界”的古遺跡主題展覽,博物館的外牆,懸掛著巨大的展覽廣告。
這個時間,聯邦博物館日常已經閉館。
此刻,聯邦博物館前的保安亭空無一人,博物館巨大的黑色木門,卻打開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漆黑縫隙。
他收起了火焰的翅膀,從黑色木門中間黑暗的縫隙,走進了博物館。
走進博物館,首先落入他眼簾的,是正在舉辦的“神之世界”展覽的展品。
來自星球各地古跡,本來是不同風格的神像,以一種奇異的協調感, 錯落地佔據著巨大的博物館大廳。
兩旁神明的雕像,大的達到三層樓高,小的只有手掌大小。
其中,那些高大的神像,或是雙手合十,或是執掌著古代的兵器,用慈笑或猙獰的面孔,俯瞰著行走在博物館大廳的他。
博物館內燈光昏暗,大廳盡頭是一片濃重的陰影。
當他小心地走到盡頭的時候,在微弱的光線下,他看清楚了陰影中的事物。
那是一張古典風格的木椅,椅子上坐著一個昂著頭的女人,正被黑色的細繩,緊緊地綁住。
女人大約二十多歲的樣子,黑色的長直發貼著臉頰,有著標致的瓜子臉、美麗的大眼睛、筆直的鼻梁,和一個恰到好處的櫻桃小嘴。
這個女人,不僅有著教科書般的標準美貌,也有著教科書般精致的妝容。
她的劉海整齊,眉毛、眼線、唇線,仿佛美妝教材上的案例,又如同虛擬人物身上的細致貼圖一般,美麗得有點不真實。
在女人長長的黑色睫毛下,一雙眼睛緊閉著,看上去已經昏迷。
女人穿著絲質的白色襯衣和米色的包臀短裙,筆直修長的腿上,穿著米色的細跟高跟鞋。
她的脖子上,掛著一個通行證,上面寫著一所高校的名字:聯邦大學。
看樣子,她很可能是來博物館做研究的高校老師。
一個手機,此刻跌落在她所坐的椅子下面,躺在光滑的雲石地面上。
在黑暗中,這個手機,仍在閃爍著綠色的光芒,似乎在向外界不斷發出求救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