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成人禮
第一節:呴呴的寶藏:
霾母蟲在霧霾中時隱時現,偶爾幾隻天人蟲哺育員歸巢,帶回了幾隻剛剛從繭人山頂孵化的新蟲。另幾隻天人蟲工蜂在四處無目的巡弋,以八字形的飛行線路,圍著霾母蟲飛行。霾母蟲發出撲嚕撲嚕的巨響,似乎用力將數十枚霾母蟲丸子排泄出來,墮入大海。而空了的氣腔一下收縮回去,像是一隻眼睛閉上了。霾母蟲丸子噗通落子海水裡,濺起數米高的水花,底下采集霾母蟲丸子的海民大聲歡呼,駕船過來伸出長杆來捕撈。在小船目力勉強能及的遠處,是一座貧窮的島嶼。繭人船正停在這島嶼的岸邊。
“上回說……我們打開旅行蝸牛的殼,那裡面滿滿都是閃亮的貝幣,那是每次經過的采菇人被獨眼巨人吃掉後,被吞並的財寶,你們知道用來盛舀這些貝幣的是什麽?是采菇人大巫師的骷髏,我認得上面刻著風樣的紋章……我們走向另一邊,哦,是用整張海象做的皮袋子裝起來的珍珠、寶石,每一顆,都價值數十萬蠡,這是獨眼巨人攻陷那些部落獲得的珠寶。這些珠寶,曾經裝飾在酋長的頭頂、祭司權杖的頂端,爍爍發光……我們再往前走,腳下哢嚓一聲……地上全是人的、動物的骨頭,每一根骨頭,都被啃得乾乾淨淨,上面全是巨大的牙印兒……仔細一看,骨頭中全是海象牙,原來獨眼巨人每天要吃三隻海象,早上一隻……中午兩隻……晚上巨人不吃海象,吃人,有多少,就吃多少……所以洞穴裡的海象牙堆積如山,足夠買下整個克蘇恩大陸的平原、海島、森林、河谷……我們嚇得渾身發抖,但又貪心得滿眼放光。我說,咱們抓一把貝幣就跑吧?那個戰士說,不,抓一把寶石,那個更有價值;祭司說,不,你們都錯了,我們每人扛著兩根象牙走,這才是最值錢的。於是,我們就在地上挑選象牙,這個短,那個長,這個更長,那個更美,剛拿了這個,又看見那個更好。我們都恨自己為什不像螃蟹一樣八隻手?……結果就在這時候,門口像是打雷一樣傳來有人說話——馬修!你聽,有老鼠在我們廚房裡……是啊!莫迪恩!我聞到好吃的味道了……啊!兩個獨眼巨人回來了,他們剛好堵在洞口,一個胖,一個瘦,一個矮,一個高,一個綠色的眼,一個紅色的眼……我們嚇得腿都軟了,那兩個巨人擠過來,那個胖的一把抓起戰士,哢嚓一口咬掉腦袋,有滋有味地嚼了起來……另一個瘦的也不甘示弱,兩手攥住祭司,啊嗚一口咬開肚子,吧唧吧唧地啃了起來……我一看,馬上就輪到我了,可出口堵死了,根本跑不掉,於是我急中生智,用海象牙戳瞎了自己一隻眼睛。這時,兩個巨人看只剩下一個人,正開始猜拳,一二三,一二三,結果瘦子贏了,胖子很生氣地躲了出去。瘦子過來,伸手就要抓我……我大喝一聲,等一等!我也是獨眼巨人,只不過我現在年齡還小,沒有長大而已。那瘦子獨眼巨人,摸摸自己的眼睛,看看只剩下一隻眼的我,點點頭,說,那好吧,巨人不吃巨人,可是,你臉上怎麽流血了?我騙他說,這是我和這兩個人類搏鬥時受的傷,他們要偷你的財寶,而我與他們戰鬥……瘦子很高興,哈哈笑起來,說,很好,很好,那你叫什麽名字?我就反問他,你叫什麽?瘦子巨人說,我叫莫迪恩,我是廚子,外面那個叫馬修,他是獵人。你呢?我想了一下,騙他說,我叫‘也不給你吃!’這時,外面胖子叫起來,吃完沒有?瘦子大聲回答,
‘我沒吃也不給你吃!’胖子聽了,很生氣地問,為什麽?瘦子說,我不能吃也不給你吃。胖子氣急了撞進來,大聲喊,你說什麽?瘦子著急地說,我就是不吃也不給你吃!……結果,咣的一下子,胖子個他了一拳,瘦子也不甘示弱,回身嘡的就是一腳。我趁機從他們腿底下鑽出洞穴,一溜煙兒就跑了,跑出去十裡地,還聽見叮咣叮咣的打架聲……據說,現在那座島上,兩個巨人還在打架,要是有一天他們打完了,沒準就又能去偷巨人的寶藏了……我雖然逃出性命,可從此丟了一隻眼睛。” 燧石刀對著圍著的一大堆孩子繪聲繪色地吹牛,用殘疾的假手指著自己可怕的眼睛,嚇得孩子們嗷嗷亂叫,卻沒有一個舍得離開。
這時,老戰士走過來朝燧石刀喊:“瘋子!走了!”
瘋子趕走孩子,帶著卷尾跳蛙走過來,卷尾跳蛙抱著孩子們給的,或者是它偷來的食物,興高采烈地跟著主人。
繭人船停在岸邊,兩個奴隸崽子已經長成健壯的水手,他們正在扶著繭人登船。其中一個叫鯨背的小夥子笑著問:“你怎麽不講你大戰巫師的故事?”
“好的段子要留在最後說。”瘋子呵呵傻笑著。
另一個叫做鯨臉的孩子幫瘋子登船,順手跟卷尾跳蛙爭搶著零食,然後讓卷尾跳蛙跳在他背上,他猥褻地笑著對瘋子說:“你還是講那個地神壓著火神,海神拍打著地神,風神又騎著海神的段子吧。”大家哈哈笑起來。
老戰士船長笑完正色道:“瘋子,再過幾天我們就回到老家了,到家可千萬別扯這樣的段子了,據說那裡變化可大了。”
盲鯊水道的頂端,乸乸家部落的島上,原來公屋的位置變成碼頭,而乸乸沉海的位置建設起一座高塔,是盲鯊水道最高的建築,也是鰍祈大人完成大祭司-大酋長-大宗主三位一體的法壇。在法壇前的廣場上,呴呴和一眾青年海女正在列隊跳舞,並逐一將編好的綠毛海象毛編成的繩索拋向高塔,掛在塔頂的結構柱上,拉拽成傘一樣的裝飾,裝飾上可以懸掛祈福符,象征海神和海神的兒子-天神霾母蟲接受了她們的祈禱,聆聽了他們的聲音。
舞蹈結束,呴呴和青年海女緘口退下,混入成排落座的部落成員中。而在他們身後,更有遠道而來的別的部落的信徒。他們都是為了傾聽鰍祈大人說法而來。
鰍祈頭戴法冠,手持整根海象牙鏤空雕琢的法杖,法杖頭頂,仍然鑲嵌著海膽口器,而口器中鑲嵌這一顆金黃的硨磲珠。
“我們遵從海神的意願,繁衍於此,我們是誰?”鰍祈朗聲發問。
“海民!”
“海民如何生活?”
“海民至上、祭司萬能、恪守禁忌、勇於奉獻、終歸真實”所有人高聲朗誦。
“什麽是海民至上?是克蘇恩最虔誠的人民,侍奉創世神最虔誠的人民。什麽是創世神?那是創世之神和地、火、水、風四大神祇……因為我們最為虔誠,因為我們向天神霾母蟲獻祭最多,因此,海民是神選之子。我們不舉火,因此也不會在地獄中被焚燒,我們不偷盜,不奴役,不撒謊因此不會在業力輪回中受苦,我們最勇敢、最真誠、最純潔……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
“最虔誠!我們頌揚神!”眾人齊聲作答,如癡如醉。
“因為虔誠,所以祭司最光榮!在神的指引下,祭司無所不能。”
“是海民的燃燈,是海民的領航,是海民的導師……”
“祭司教誨,祭司引導,祭司使我們純潔,祭司嚴守每個部落的禁忌,我們的禁忌是——?”
“不舉火,亦不食用火食,不傷害大眼鯨,不往風左處航行,不在船頭吐口水,不吃掉下的食物,不立於海象面前,不跳躍登船……”
“我們因禁忌而純潔,更因奉獻而卓越,我們是從大海到天空的預備役,我們隨時準備著,破繭而出,白日飛升,成為展翅的天人,不死的天人,為保衛霾母蟲為戰鬥。”
“我們時刻準備著……”
“而當創物者回歸,我們將回歸神的樂園,坐在創世眾神的周圍。”
“創世樂園,才是真相,今生苦痛,皆是泡影,奉獻今生,達成永恆。”
祭司高塔被稱為神之塔,一共四層,第一層是地基,一半埋在地下,一半用高杆撐在海水裡,漲潮時,整個一層都淹沒不見。這層被塗抹為紅色,地基上最開始用海象腐肉堆積,引來成千上萬的染色骨螺在這裡滋生,然後匠人用錘子敲碎這些骨螺,地基被染成棕褐色,但隨著時間的作用,棕褐色逐漸變成鮮紅,如果隨著海水的侵蝕褪色,就再把攀附在地基上的骨螺敲碎,不久又變得猩紅,地基象征深埋於地下的火神。第二層就是大家聚會的廣場,以及廣場後面主塔第一層,是原來部落公屋的延續,交由部落尊主、長老使用,用於處理部落常務和接見外族使者,這一層被鋪滿從大陸販運來的黃土,這一層象征著養育萬物的大地之神。第三層是祭司們開會和研修的樓層,被塗成黑色,象征海民的主神——大海。而在第三層上面是是一個平台,是祭司祭奠大海、霾母蟲、天人蟲的場所,建築深處幾百根朝天的高杆,杆頭綁滿綠毛海象的編繩,隨風吹動,像是海底的水藻。這一層象征風神和天空之神——霾母蟲。這四層的寓意也正是,大地之神用身體壓製住暴虐的大哥——火神,海神也幫助她的姐姐大地之神完成這一使命,但海神引誘風神幫助她們姐妹,因此,風神作為海神的丈夫(也是弟弟),待在世界的頂端。
而現在,一個少年正爬上第三層,接近平台了,他想要解下一根最長的編繩,用於他魚叉和投矛的線索。這個少年,就是接近成年的小山。而在地面,他的雙胞胎妹妹急壞了,因為祭司塔是絕對不能攀爬的禁地,被發現又是一場風波。她只能偷偷找幾塊小石頭,奮力向兄弟扔過去。小山聽見石子兒落在身邊,趕忙回頭看見妹妹,手忙腳亂地做個噤聲的手勢。小山雙腿蹬穩,騰出手來勾住房簷兒,拽住另一根繩子頭兒,繞過腰間,熟練地打一個雙手結兒。然後一用力,向上一躍,揪住想要的那條繩子,輕輕巧巧地解開搭扣在一起的平結兒,用肘部將長繩收拾成繩圈兒,用嘴叼住,用腰間繩索承重,往下蕩了下來,離地三米,解開繩索,在地上借勢打一個滾兒跳起來,嬉皮笑臉地朝妹妹走來。
他得意洋洋地給妹妹看繩索:“你看,誰編的?”
妹妹嗔怨道:“你喜歡我再給你編就是了,幹嘛偷回來?祭司們知道了,敲斷你的腿。”
“我們要去外島獵海象了,我要做一把最棒的魚叉。再說,這麽好的繩子,就白白扔在屋頂也太可惜了。”小山得意地把繩子揣進衣服裡藏起來。
“啊,我知道,你要為成年禮做準備了。”呴呴高興地看著哥哥,但實際上更像姐姐看著弟弟:“要是乸乸知道了,會很高興的。”
“再也沒有乸乸了。”小山看一眼祭司塔,不快地說。
“跟我來,我給你看個東西。”
兄妹兩人在高腳屋聚落中故意亂跑,然後趁著大家注意,往南邊溜了過去。他們像兩隻靈活的卷尾跳蛙一樣跳過礁石和漫灘轉眼不見了蹤跡。
燧石刀的洞穴一片狼藉,各種廢棄物和垃圾扔了一地。呴呴拉著小山閃身進來,呴呴警惕地向外張望一會兒。她確認無人跟來,才彎下腰,扒開地上的垃圾。翻開地上幾塊大石頭和斷骨頭,她從地底下扒出一個大皮袋子,表情變得凝重。
“乸乸殉海以前給了我這個袋子。”呴呴打開袋子,灰塵散去,裡面是當時串成風鈴的貝幣,一塊海象牙雕刻的徽章,一把燧石刀,以及另一個較小的袋子。
呴呴把徽章掛在小山脖子上,把刀交給他手裡,他看到戰甲蟲犄角碎片製成的刀把上,刻著一個‘山’的象形紋樣。
呴呴對小山說:“乸乸說過,這紋章是重要的東西,對采菇人有用,有困難,去找一個叫胡刺的采菇人。也許哪天,你離開部落去外島、外海、盲鯊水道、甚至大陸上,就可能用得著。”
小山盯著短刀,嘟囔著:“我才不去外海,我要陪著你,保護你。再說采菇人從來不跟人說自己的名字,哪兒去找這樣的人。”
呴呴笑著看著哥哥:“你會出去的,就像那些老戰士,以前的大酋長,還有燧石刀。”
“你別提他,他是膽小鬼。”小山怒道。
“乸乸說過,後悔沒聽燧石刀叔叔的話,叔叔說要帶咱們一起離開,但乸乸因為要照顧大酋長和別的人,就決定留下來了。叔叔受了很多苦,我很想他。”
“我才不想他。”小山賭氣地把短刀放回袋子:“我不要這個。”
“這是咱們出生前他就做好的。”呴呴拿出來交給小山。
小山道:“那你拿著吧。”
呴呴笑道:“你看上面刻著你的名字呢。”她握住小山的手。
“他是膽小鬼。”
“對,你不是,你是我的英雄。”呴呴笑起來:“你要去獵海象了,一定要打一隻最大的回來哦,拿著這個,這把刀可能會幫上你。”
“獵海象這東西可幫不上忙,長矛刺不進去。”小山不情願地接過到,誠實地撫摸精致的刀柄。
“你到外島才能獵海象吧?”
“當然,海象只在外島上岸休息。”
“我聽說,外島有一種硨磲, 有的硨磲肚子裡,有一顆大金珠。”
“我也聽說過,珍珠是扇貝養的,白珠是渦螺養的,但最珍貴的金珠,只有硨磲才養。但是很難找到的,硨磲多得是,但沒有一個有珠子的。”
“他們說只有外島的硨磲才養珠子。咱們潟湖裡的硨磲沒有靈性的。”
“說是這麽說,撈珠人都沒逮到過。咱們整個部落,只有鰍祈大人的法杖上有一顆。你要大金珠幹什麽?”
呴呴正色拉著小山的手說:“我說了你不許生氣。”
小山點頭應承。
“鰍祈大人讓我們新晉的巫女都輪流侍奉采菇人,我去的那天……”
“王八蛋!他讓你……”小山勃然大怒。
“我說了你別生氣,所有巫女都得去的,除了選中去侍奉他的。可我寧肯去侍奉采菇人,你別生氣,采菇人看我小,什麽也沒乾。”
小山壓著怒火,握緊了短刀。
呴呴神秘地說:“采菇人說了,他只要有一百枚珍珠和一顆金珠,就能幫燧石刀恢復那隻眼。如果,一百根象牙,就能恢復他的手。”
“別扯了,哪有那麽多珍珠和象牙?”小山驚訝地說。
呴呴打開她的小袋子,裡面滿是珍珠:“一百顆珍珠我已經攢夠了,多數都是乸乸留給我的,我自己也攢下了不少。都在這了。”(實際上,采菇人給巫女的回禮就是珍珠……)
小山沉默了,他抓緊妹妹的手,感覺超級無力。
“你幫我去找金珠好不好?”
“好,我一定幫你找到。”小山咬緊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