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海上之囚(下)

　　艙內，棘刺傲慢但仔細地檢查了猶自被抽搐和發熱折磨著的女孩兒呴呴，然後看著滿懷希望甚至滿臉諂媚的瘋子，棘刺采菇人面具後面發出沉靜的聲音:“這是蜂後的菌釘，她應該接受她的命運，成為一個天人家族的主母，她會寄居在一個新生霾母蟲的身上，並保護它，然後產下億數菌釘，繁衍出一個強大的天人家族。”棘刺輕輕拍拍瘋子的肩膀:“顯然這不是你們來的目的，我理解，比起常規的菌釘，這種感染更快速，更痛苦，因為它把數年間的痛苦濃縮成數月。這讓親人更加肝腸寸斷。但是，我無能為力，我可以使你們避免感染，或者延長尋常感染的發生速度，但不能治愈。對於這種王蜂菌釘感染，我無能為力。”

　　說罷，幾次轉身作勢要走，那瘋子絕望地舉起斷手，懇請棘刺再想想辦法。小山憤恨地坐回角落生著悶氣。看著跪在地上的瘋子，胡刺搶步過來擋在棘刺面前懇請說:“主人，他們救了我，冒了極大的風險。請您千萬想想辦法……”

　　“是的，是的……您千萬想想辦法……”瘋子懇求說。

　　“我真的無能為力，我的道行遠遠不夠，但如果是我的師父……她或許有辦法。”棘刺沉吟道。

　　“對呀，我們師父一定有辦法……她可曾經是盲鯊水道上著名的大巫師。”

　　“大巫師?”瘋子似乎想起什麽。

　　“是的，你應該記得——繭人山大巫師——香夭。”胡刺嘴角浮現一絲嘲諷。

　　“師父現在雖然困在繭人山，但要是我們去求她，她或許有辦法。”棘刺看一眼胡刺，用肯定的語氣說。

　　“那我們就去繭人山。”瘋子看一眼小山，兩人同時點頭答應。

　　棘刺和胡刺默契地對望一眼，點頭微笑著說:“那我們，或許可以幫你們帶路去見她。”

　　忽然，艙外幾聲悶哼，有人動上手，耳邊迅速響起急促的弩箭聲，棘刺手下的女采菇人發出慘叫:“少主！小心……”

　　胡刺大喊一聲糟了，先扔一塊毛毯到艙外，趁著毛毯被射穿，一個滾翻竄出艙外。棘刺怒喝一聲，跟著飛身出去。小山也躍身過去，瘋子想拉住他，但沒有手，一下滑脫了，只能跟著出去。

　　艙外，十幾個乾活的采菇人已經倒亡大半，棘刺親隨的四個女人由於站在船上顯眼處，已經被冷箭射殺了兩個，剩下兩個負傷了躲在岩石後面。霧氣昭昭的水面上，飄過來十數個充氣的海象皮氣囊，弩箭就是在氣囊後面發出。

　　鯨背和鯨臉由於正躺在甲板上享受胡刺給的致幻蘑菇，反而逃過一劫，現在兩個女人倒在身邊，方才驚醒，抄起魚叉準備迎戰。

　　棘刺看著倒下的女親隨，怒火中燒，但畢竟是她第一次出陣，有些慌亂，被胡刺拉倒在甲板上滾了幾下，避開又一輪弩箭。棘刺定定神，怒罵一聲，起身揚手，射出十余枚刺鏢，所落處那些海象皮囊應聲爆炸，有一個沒打中，被胡刺立馬補了一發，海面上十幾個拿著弩箭的希乸家武士一看皮囊爆炸，紛紛潛水遁走，海面上除了一堆泡泡，轉眼毫無蹤跡。

　　“希乸家的遊俠！站出來！”棘刺看著死去和受傷的近侍，感覺怒不可遏，直起身來大喝。

　　對面落了帆的雙層希乸家的快筏緩緩近前，8哥、13哥、獵人頭領、昂然站在船頭，各持投矛、鯊魚齒槳，耀武揚威。

　　“柒叔才走兩個時辰，他說我們可以搬走，你們的偷襲，不覺得可恥嗎?遊俠?”棘刺質問著對方。

　　“柒叔不知道你們襲擊祭司塔，殺死我們的祭司，還搶走了繭人船，我們是追殺刺客和叛徒倒此，現在你們就在繭人船上，還用我們給你解釋嗎?”8哥理直氣壯地說。

　　“是鰍祈違約攻擊了我，別給他當走狗了。”胡刺氣不過，也站起來大喊:“他先安排的埋伏，你們少揣著明白裝糊塗！”

　　“就是他！請你把他和其余海民交給我們，我們守約放你們剩下采菇人離開赤螺礁。”8哥昂然道:“否則，大義在前，做事有先有後，休怪我們不講情面。”

　　“這幫王八蛋小看我們……”棘刺俯身下來，和胡刺商議:“給他們點兒顏色看看……”

　　胡刺搖搖頭，棘刺肯定地點點頭，胡刺苦笑著掏出哨子，輕吹三聲，各個采菇人全都倏地消失，各自用各自的辦法隱蔽起來。

　　兩邊船隻接舷，發出粗糙的摩擦聲……

　　棘刺冷哼一聲，憤然躍起揚手朝對面船頭四個人射出四枚刺鏢。13哥躍身向前，將投矛挽成碎花，擋住四根刺鏢，罵一聲:“賊巫婆！”上前就要刺殺棘刺，但棘刺衣服一緊，被胡刺從後面一把抓了回來，而胡刺從鯨背手中搶過魚叉，迎面和跳過來的13哥戰鬥在一起。

　　棘刺摔回來並不甘心，一下躍起，和小山一起各自拔出短刀，擋住了殺過來的獵人頭領和希乸家8哥。

　　鯨背和鯨臉則一起擋住繭人船長。

　　剩下活著的的采菇人和希乸家的遊俠們混戰一起，但希乸家的人數明顯佔優。

　　棘刺冷不丁看見小山的短刀上有同樣的刻字，不由驚訝地看一眼小山，分神中，被8哥一腳踹倒。小山怒喝一聲擋住8哥，潑風不要命的進攻竟然逼得久經殺陣的8哥步步後退，而獵人頭領搶過位置，獨戰小山，揮手讓8哥去追殺棘刺。

　　胡刺遠遠不是13哥的對手，幾個來回，胡刺已然金創迸發滿頭大汗招法散亂……

　　8哥晃頭躲過棘刺幾發冷箭，作勢讓棘刺過來打鬥，棘刺不服，揮起短刀刺過來，被8哥從容閃過，8哥以槍做棍，橫掄過來，棘刺閃躲不及，硬接了一下，痛的縮到角落痛苦呻吟。

　　繭人船長揮動船槳和自己的兩名弟子纏鬥在一起，他們的爭鬥無疑是繭人船上最棒的打鬥——因為配合默契，精巧狠毒。這全是繭人船長一生的搏擊心得，經歷過盲鯊水道上無數次實戰，他早已經傾心教授給眼前的兩個少年……而這次，或許是他最後一次演練……

　　獵人頭領橫掄起鯊魚齒槳，逼退了小山。獵人頭領抽空問道:“孩子，如果沒有圈套，且對方沒有弱點，必須短兵相接的時候，你怎麽辦?”

　　小山怒道:“殺了他！”

　　獵人頭領長聲大笑:“回答錯誤……”他搶身幾個強擊，打得繭人船木屑紛飛……小山被壓迫到一個角落……

　　而另一個角落，棘刺正在拚命射出剩下的暗器……

　　由於寡不敵眾，采菇人紛紛被希乸家的遊俠殺死、打倒。看到自己剩下的兩名女近侍被長矛穿胸，激怒之下的棘刺憤然大喝一聲:“采菇人！屍解！”——采菇人聽從命令，尖叫一聲，伸手拉開胸前的藥包，登時綠煙冒起，采菇人猛撲過去抱住敵人，雙方吸入毒煙，慘叫也同時響起……只有胡刺心中一沉，看著棘刺正衝向8哥，胡刺狠命地搖搖頭，扔掉武器，跪下聽天由命。

　　采菇人活著和死去的身體上登時冒出一股綠煙，希乸家的遊俠有些閃躲不及，吸入煙塵倒地開始狂嘔、繼而被毒死，也有些瞬間後退，用圍巾捂住口鼻，將將逃過一劫。

　　綠煙散盡，棘刺疑惑地看看自己身上的煙囊——吸入竟然無害，她憤怒地看一眼投降的胡刺，被她抱住怔住的8哥也反應過來，抬手一拳把棘刺打暈。

　　綠煙散盡，13哥用投矛頂住胡刺的脖頸:“你別動……”胡刺放下武器，舉高雙手……

　　綠煙散盡，繭人船長已經被鯨背和鯨臉打飛了武器，被孩子的魚叉抵住胸口，但兩個少年看著船長，誰也沒能刺下去。現在孩子們看看形勢，暗罵一聲，無奈地扔下魚叉，不再反抗，站在一邊等候發落。

　　綠煙散盡，獵人頭領把小山逼入絕境，將小山按倒，緩聲說:“或者逃……或者……投降…不然，你就死吧！”說罷，獵人頭領緩緩揮起凶狠的鯊魚齒槳。

　　瘋子衝出底艙，擋在小山面前，衝著獵人頭領高舉的鯊魚齒槳發出哀求，獵人頭領看見瘋子，長歎一聲，把鯊魚齒槳收在一邊，說:“你還活著啊?燧石刀?”小山推開瘋子，怒不可遏地與獵人頭領對視，而獵人頭領並不理會他，而是扶起瘋子，幫瘋子找個舒服的位置躺下。小山愕然坐下，也放棄了抵抗。

　　希乸家的柒叔獨自站在漲潮時暗礁將將突起的一方寸之地。

　　終於，三艘船從他面前經過，第一艘是采菇人原有的商船，上面滿是屍首——希乸家和采菇人的都有……屍體交疊著，船上撐開的帆正要將剛剛的戰鬥中的死者送去虛無之中……

　　第二艘是繭人船，獵人頭領、繭人船長帶著鯨背、鯨臉(這兩個孩子都帶了木夾刑具)，撐起帆，船尾有個瘋子喃喃自語……有五個希乸家的遊俠，正在繭人船上打磨著戰矛。也監督著繭人船長的行動。

　　第三艘才是希乸家的三角翼雙層快筏，柒叔看到8哥、13哥、站在上面指揮著。快筏上掛著三個荊棘籠子，裡面裝的分別是小山、棘刺、胡刺。

　　柒叔向著8哥、13哥大聲喊:“9哥已經出發了，他帶著所有戰士、十三艘快筏，出征繭人山，我將駐守赤螺礁，你們快去匯合！”

　　8哥高聲回復:“柒叔！料也無妨……安心！”

　　船行浪湧，籠子中晃動，昏迷中的棘刺被荊棘刺傷，痛的大叫“媽媽……”

　　繭人山，與快筏上類似的一個籠子中，香夭似乎瘋了，她細數著繭人登山的數量，掰著手指頭說“七十五、七十六……今年繭人很多嘛……霾母蟲丸子……好收成……”她伸出手，全是水蛭吮吸後的傷痕，呼喚道:“孩子！來啊！來啊……”

　　繭人山，長灘盡頭，采菇人大師，海民頭頂的半神，不死者——綠巫妖在綠姝的侍奉下走到碼頭邊的潮水前，數十艘海盜船停泊在繭人山潟湖中，綠巫妖得意地數一數數量，對綠娥帶來的，匍匐在沙灘上的海盜頭子說:“明天，繭人山前，我看你升天。”

　　“我們必將取勝……”那海盜頭子抬起頭，正是已然顯得蒼老的大皮匠:“他們不是我們的對手。 ”

　　綠巫妖厭倦地擺擺手，道:“我活了太久了……所以什麽都要見識見識……鰍祈的首級，你給我帶回來吧……我都不記得，盲鯊水道上……我消滅了多少次愚蠢的海民了……十次?二十次?用瘟疫?還是戰爭?”

　　“我的主人，您萬壽無疆……”綠娥接口道，海盜們跟著拜服讚頌。

　　綠娥等海盜們安靜下來，指著潟湖對面遠處的暗礁群說:“按胡刺的消息推算，明天海民就將集結在盲鱸口。”

　　“我們已經做好準備，必當迎擊，就在盲鱸口，我要讓他們一片舢板都回不去盲鯊水道。”大皮匠昂然許諾。

　　“那將是盲鯊水道有史以來最大的海戰……你會得到榮耀……”綠巫妖眼神看天空。綠巫妖輕拍一下綠姝，綠姝掏出一大袋子致幻蘑菇粉扔在大皮匠面前:“這個給你，你去吧，後天下午就會開戰。你給他們嘗嘗你的厲害。只要你頂住，到傍晚時分，我們自然會送去采菇人的禮物，助你得勝。”

　　“請大師請盡可放心，我們將決死一戰，特別是對乸乸家，我也將做一次了結。”大皮匠恨恨地說著，並對著身側的綠娥認真地點點頭。

　　“去吧，現在就出航吧，繭人山下，盲鱸口……勝利當然會屬於我們……而你，我會將讓你成為新的傳說……保衛繭人聖山的戰神……你也將是，新的海民之祖。”說罷，綠巫妖厭煩地一揮手，天上的天人蟲嘶嘶呼喊，團團旋轉，鼓噪聲卻像是千軍萬馬的戰場。

　　小山憤懣地地衝著籠子外面大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