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大饑荒

　　第五節:聖殿圍攻(1)

　　克蘇恩，霾母蟲季風大遷徙的尾聲——

　　西北方隱隱目送了霾母蟲遠去的背影。一夜疾風，清晨的霧氣像快速移動的帷幕，一層層、一障障，向西北方推去。而西北方回應大地盡頭的雷鳴聲——轟隆——轟隆——轟隆……由於遙遠，更顯出平明前的安寧。只有掛在空中無窮無盡，也無止無歇的極光，扯拽著空虛的能量，像是預示著大地上即將發生的激戰。

　　西部荒野和北部牧區的交界處——增援氈毛城的西部部隊零散在草原上的宿營地，臨時樹立的木樁上，繩索松松垮垮地拴著新抓獲的奴隸們，這些昨天還是難民、前些日子還是蘑菇城自由民的饑餓者默默無語，竟沒有一個人扯開象征性的繩索逃亡，似乎只要一個人帶頭接受了被奴役的命運，所有人就會和盲羊一樣，聽從命運的安排。

　　滿臉淤青的路卜拉半瘸著從氈毛大帳中走出來，潑掉半個陶盆的汙水，謹慎地四下看看，隨手放下陶盆兒小碎步跑到大車邊兒上的木樁上拴著的盲羊老爹身邊。路卜拉喚醒沉睡著的老爹，先是示意他不要聲張，然後趁人不發覺，偷偷塞給他幾塊肉干兒。老爹頓時眼睛冒光，連日趕路卻毫無食物的他急忙把肉干塞進嘴裡，狼吞虎咽地噎住了，一時咽不下去——反而沒出息地乾嘔了起來。這乾嘔的聲音吸引了一邊兒另一個饑餓的奴隸，那饑餓的奴隸也頓時眼紅起來，咿咿呀呀地作勢就要喊人。路卜拉瞪他一眼，示意他噤聲，然後極不情願地撕下一小半兒肉干兒扔給他。誰知那人撿起肉干兒一下就塞進嘴裡，吧唧吧唧地嚼了一會兒，竟然不滿足地看著路卜拉手裡的肉干兒。他逐漸獰笑起來，竟然伸手還要剩下的一半兒。路卜拉勃然作色，正要發作，卻聽氈毛大帳內一聲咳嗽，奴販首領似乎醒了。路卜拉心中懼怕，隻好息事寧人地把剩下半塊兒肉干也咬牙扔了過去。說時遲那時快，那奴隸剛剛一伸手去接，黑影一閃，一隻破破爛爛的卷尾跳蛙迅捷地一爪子搶過肉干兒塞進嘴裡叼著，甩手又給那奴隸臉上抓了一道子，那奴隸慘叫一聲，趕忙縮了回去。路卜拉心中一陣驚喜，趕忙謹慎地擋到大帳門口，眼見著那卷尾跳蛙和她似乎打個招呼，徑直鑽向大車，從裡面搜檢出一個布袋子，轉頭朝路卜拉似笑非笑地齜牙一笑，然後叼起來轉身就跑。那奴隸似乎想要喊叫示警，被路卜拉跑過來一陣慘叫搶先了。

　　那奴販首領袒露著一身腱子肉，拎著皮鞭晃著走出大帳，只見帳外路卜拉和一個拴在木樁上的奴隸糾纏在一起。那奴販獵手走過來，路卜拉惡人先告狀地說:“大人……他搶我的吃的。”

　　聞訊而來的奴販獵手立刻圍了上來，那奴販首領見到並無異樣，懶得搭理奴隸之間的齟齬，揮手讓奴隸獵手們退下，他一腳將那倒霉的奴隸踢昏過去，隨後一把將路卜拉拽了過來。他低頭看著求饒的路卜拉，一揚手用手中的鞭子摔了一聲響鞭，然後拖著路卜拉走向大帳。路卜拉膽戰心驚，心想被拖進去不免要挨一頓鞭打，她伸手護住小腹，連聲哀求。

　　正在此時，一陣鼓聲從四處傳來，四處戒備的奴販獵手一驚，拔出武器定睛觀看。卻見營地當中一陣煙霧騰起，一個披著長袍、頭戴高冠、面戴古怪面具的高大采菇人從煙霧中緩緩地走了過來。

　　奴販首領將路卜拉放開，全身戒備地迎著過去。他伸長手臂做個手勢，手下奴販獵手立即扯下圍巾遮住口鼻，

舉起獵弩，包圍了這名不速之客。四處鼓聲不斷接連響起，似乎這處營地已經被采菇人團團包圍了。但奴販首領卻並不驚慌，示意手下不要四處張望，只是盯緊面前這人即可。　　“這位師兄……還沒請教貴姓……”奴販首領作揖行禮，但也示意對方不要在繼續接近。

　　那采菇人不為所動，緩步前進說:“我是誰不重要，我並不想多事兒，只是請你放我兩個徒弟生路，我們就此井水不犯河水。”說罷，采菇人一揮手，之見踩過的地方，每個腳印都有鮮血滲出。他又一揮手，地面上平白長出一條棕黑色的巨蛇，在他的指揮下搖擺不定，越長越高。這番異象一下嚇呆了奴販獵手們，他們不禁紛紛後退。

　　奴販獵手卻昂然不動，盯著血色腳印和棕黑色的巨蛇看了半晌，然後微笑著讚歎似的說:“這位師兄，你手段可真不簡單啊……那我倒要打聽一下了，在我這兒哪一個人是您的徒弟?你要帶走的?”

　　采菇人伸手一指倒在地上緊張兮兮的路卜拉和拴在柱子上的盲羊老爹說:“他們兩個，原本都是盲羊阿班的弟子，還請這位頭領給白聖殿一個面子吧?”

　　那奴販首領呵呵一陣冷笑說:“本人少不更事兒的時候，也聞聽白聖殿的威名，跟著無常信使混過幾個春秋。慚愧的很……沒學到什麽像樣的把戲，這才又跟著普列烏塔羅大人混口飯吃。”他嘴上說著，不經意間走到路卜拉剛剛隨手放在一邊兒的髒水陶盆邊兒上，隨手往裡一抄，又隨手一抖，竟然滿手的髒水一下變成了鮮紅的血水。他得意地笑笑，又向四周發出鼓聲的地方指了指說:“外面也就還有兩個人吧?四面鼓聲雖然亂，可也就兩面鼓同時響而已。白聖殿要不是光有這些裝神弄鬼的把戲，我也不會離開……你這些伎倆也算是高明了……”他上前揮動皮鞭將平地升起的巨蛇攔腰打得粉碎。那巨蛇化作一團煙塵，四散化開。他手下為他的戲法兒和鞭法齊聲叫好，卻被煙塵都嗆得一塵劇烈咳嗽。

　　那采菇人卻冷笑起來，感歎道:“報應啊……沒想到今日我竟然會被你這等鼠輩看低了……”

　　那奴販頭領掩住口鼻，忽然意識到不好，大聲下令:“放箭！乾掉他！”

　　弓弦響處，十數發勁弩一起射向采菇人，卻見那采菇人一下變成兩截——致使所有弩箭全部落空，而陡然飛起的上半身，則嘶叫著直接向奴販首領撲去。奴販首領也並不驚慌，揮動皮鞭挽成鞭花，護住要害急退。退無可退時他大喝一聲，看準撲來的采菇人勁道已經用盡，在半空無法轉身，用力一鞭抽了過去——一聲清脆的響鞭，那采菇人上半身的長袍應聲粉碎——傀儡人曼娜從粉碎的布片兒後面現身出來。那奴販首領與曼娜閃電般地交手了幾個回合，大驚失色喊道:“且慢！來人可是醮檀大人?”他嘴上喊著，手上卻絲毫不停，一瞬間擋住了曼娜十數招迅猛的攻擊。

　　只聽對面傳來一陣苦笑，采菇人的下半身緩緩從袍子碎片中站了起來，酒坊主木鐸無奈地說:“慚愧，慚愧，如今還要依靠小輩兒的手藝撐撐場面……”

　　只見木鐸緩步向前，看著逐漸被奴販首領擊敗的曼娜，伸手一招呼。曼娜忽然收住身形，退到木鐸身後，走回迷霧之中。那奴販首領單獨面對木鐸卻慫了，喘息著作揖道:“醮檀大師麽?敢問是哪位大師駕到?”

　　“你離開白聖殿是對的……你學不到東西……是因為我不再教了……而曾經學了我東西的孩子們，都死在木化石之戰了。”木鐸忽然慚然一笑，慚愧道:“你不該停下來的……你若繼續進攻，還有一線生機。”說罷，他忽然一揮手，十個僵直著圍觀的奴販獵手機械地給弩機彎弓搭箭，瞄準正要跪倒求饒的奴販首領——清脆的幾聲弩機聲響，那個強壯豪橫奴販首領滿面不甘心的地頹然倒下——中箭而死，臨死的奴販首領拾起掛在胸前的笛子，才吹了一聲，就此氣絕。

　　木鐸再一揮手，那十名奴販獵手給弩機上箭，先後彼此射殺，倒下。最後一名奴販獵手倒地，濺起滿地泥水，濺了倒在地上的路卜拉一臉，驚醒了嚇蒙了的姑娘。路卜拉抹一把臉上的泥水，不可思議地看向尋常被她打趣、欺負的酒坊主，驚懼地問:“木鐸?你是木鐸?木鐸……真的是你嗎?”

　　“我不是……不再是了。”木鐸卻一下恢復了日常的樣子，然後衝過去扶起路卜拉，然後一起去解開盲羊老爹的繩索。

　　然後，他們三個趕去大車，試一試車上猶自昏迷者的胡燃——還活著。他們三個拉動大車，準備開溜，卻聽見卷尾跳蛙嘶叫的聲音，然後是瘋子扶著盲眼老嫗、曼娜背著姁姁從霧氣中跌跌撞撞地逃了過來。他們背後傳來的，是此起彼伏，相互呼應、越來越強、人數越來越多的笛子聲。

　　瘋子看見木鐸和大車，氣急敗壞地喊道:“四面都是他們的人……我們跑不掉了！”

　　木鐸看一眼滿地奴販獵手的屍體，不禁一陣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