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極樂島和地獄島(1)
瘸腳的卷尾跳蛙鑽入鐵籠子,竄上瘋子懷裡,幫他把大塊兒的盲鱸魚乾撕開,把香軟的送到瘋子嘴裡,把骨頭和硬皮自己吃掉。
瘋子高興地念叨著:“好,謝謝,這塊兒是我的,謝謝,這塊兒給你吧,下一塊該是我的了……去,幫我把水拿過來。”
那跳蛙聽話,不情願地吱地叫了一聲,把魚乾放回在瘋子懷裡,跳下去費力地拖著海象皮水囊過來,端起來把壺嘴兒送到瘋子嘴裡。
“我還真不知道,這東西能這麽聰明。”大巫師香夭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了籠子前面,饒有興致地看著瘋子喝水:“你記得吧,我原來也有一隻……”
“那是你不需要它太聰明,我是沒了它就會死,而它可能也是一樣。”瘋子用空手肘揩拭了嘴,討好地朝香夭滿臉堆笑。
“那個叫姁姁的女孩兒,是你的孩子吧?”香夭問道,看到瘋子默認點頭,香夭問:“另一個丟了的也是?”瘋子又點點頭。
香夭點點頭,瞄了棘刺一眼,揮揮手,她身後的棘刺和鯨背、鯨臉走近過來,鯨背傷心地朝瘋子說:“瘋子,對不起,我們找遍了,繭人山上、潟湖、懸崖底下,甚至海底都讓達諾找遍了,沒找到小山。”
看著瘋子失望的神色,鯨臉擠出笑臉說:“可是你往好處想,他只是不見了,沒準跑掉了……”
“是的,一定是的……”瘋子努力說服自己,轉而卻大哭起來:“可是他能跑到哪兒去啊?”
香夭厭煩地轉過頭去,示意鯨背將籠子打開:“算你命大,你知道我本來一定會殺了你的,可是一來,你的朋友求我放了你,二來……”香夭看著瘋子的缺眼和斷手,咬著牙冷笑說:“恐怕殺了你,反倒不是最好的……慢慢受你的苦,你的報應吧……”
“你可以殺了我……我欠你的。我知道你吃了好多苦。”瘋子爬出籠子,拜服在大巫師的腳下,露出胸口早已斑駁傷衄的采菇人紋身。
香夭厭惡地扭過頭去,轉身要走。
瘋子哭道:“你殺了我吧,但請你一定救救姁姁,你一定有辦法對吧?”
香夭聞聽大怒,剛要發作,棘刺攔住了尊主,香夭轉身甩手而去。棘刺過去拉起瘋子,和氣地對瘋子說:“來吧,我們去看看姁姁,我們用藥緩解了發熱,現在她情況穩定一點兒了。”說著,她看一眼鯨背兄弟,那兩個小夥子連忙過來接過瘋子,夾著他一起往山下走去。
卷尾跳蛙在後面吱的一聲歡叫,一下子跳上鯨臉的後背,一把抓住他的小辮子,一起下山去了。
棘刺緊走幾步追上尊主,怯怯地問:“尊主,胡刺確實答應過他們,說您有辦法救治那個孩子……我們能不能再想想辦法?”
香夭扭頭乜一眼棘刺這孩子,怨猶地看一眼瘋子,曬笑著搖搖頭說:“胡刺騙他們的,你知道的吧?”
“是,可是……”
“那我為什麽不能讓他絕望呢?”香夭嘲諷地問。
“因為胡刺答應過他們。而且,我覺得您確實有辦法。”棘刺脫口而出。
香夭甩手一巴掌打得棘刺一個趔趄,鯨背兄弟連忙遠遠站住。棘刺捂著臉,反而倔強地昂起頭,想要卻心軟了,過來拉開棘刺的手,關切地看了看。看並無大礙,自嘲地笑笑,對棘刺說:“我真的不行,大師也許有辦法,那是大師親自下的蠱(菌丁)。可是,現在大師升天了,這事兒就算無解了。
除非……” 棘刺一直失望,聽到話鋒有緩,連忙追問:“除非怎樣?”
“克蘇恩的采菇人,一共有四大巫師,咱們大師升天了,還有三位在,他們和大師一樣神通廣大,白聖僧和大師鬥了一輩子不分勝負,可見本領也不分高低;黑巫妖是大師最好的朋友,醮檀就是大師下棋贏回來的弟子;紅薩滿是我出身地方的聖人,大師的親姐姐,不過木化石之戰後,他們姐弟發誓再不見面。不過她最能救死扶傷,最有慈悲之心。大師不在了,或許他們……”香夭忽然發現棘刺眼中閃爍出希望,連忙改口說:“可是,連我都沒見過他們,可怎麽找啊。”
棘刺點頭應承著,香夭卻暗自懊悔不已。
‘嘶嘶’尖銳的叫聲中,數隻天人蟲盤旋在繭人山洞穴門口上空,香夭驚疑地觀察半晌,卻看見姁姁拄著一根鯨須走了出來,她咬牙前行,看見瘋子一行人,高興地加快了速度,趕緊向前和瘋子抱在一起:“叔叔,你看,我能走了,我就要好了。”
“對,你就要好了,頭還疼麽?”瘋子關切地問。
姁姁摸一下頭,赫然凸起的兩根犄角竟然已經滲出血汙,女孩兒看一眼手裡的血,用盡了力氣的她癱軟昏倒在瘋子懷裡,鯨臉連忙接過女孩兒,一行人剛要進洞,被香夭阻止了,香夭說:“繭人船我已經準備好了,我現在如約定就放你們走,你們自由了,我想你們的朋友已經等急了。”
海岸一側,碼頭邊,繭人船長正不耐煩地打轉,不時怨恨地看向香夭,把船槳在沙灘上使勁兒戳著。
鯨背得到尊主的命令,立刻背起姁姁,並讓弟弟扶著瘋子,一起向繭人船走去。棘刺連忙走到大巫師面前,懇請道:“我送他們一程。”
“不行,我有別的任務給你。”香夭看著天人蟲飛行的軌跡隨著姁姁偏向了海灘,冷冷地拒絕了。
“那我就送一下他們,馬上就回來。”棘刺這次不等香夭答覆,徑直跑了過去。
香夭長籲一口氣,壓著火氣轉身回了洞穴。
而棘刺跑到瘋子身邊,對他耳語一番。
繭人船長看也不看鯨背鯨臉兩個孩子,獨自撐起風帆,瘋子則扒在船幫上,叫回了趴在鯨臉背上的卷尾跳蛙,然後對著棘刺躬身行禮,棘刺立馬還禮。然後瘋子對鯨臉和鯨背高喊:“別闖禍啊!要平安啊!”
兩個孩子搭著肩膀,戲謔著朝瘋子擠擠眼,然後眼裡似笑非笑卻向著大船長高喊:“一路平安!”
船帆吃上勁兒,繭人船長用撐杆把繭人船熟練地一撐,這小船剛好朝著繭人山潟湖的出口中央航道平穩駛去。
繭人船長放下撐杆,把姁姁放到舒服的底倉,回來問瘋子:“夥計,我們回乸乸家吧?”
“不,如果可以,請送我們去陸港,我要去找白聖僧。”瘋子昂首站起,努力撐直了佝僂的脊背,面向前面舒展開的盲鯊水道的海平面,仿佛回到多年以前的冒險青春。
棘刺走進洞穴,朝懶洋洋坐在一堆綠毛海象皮墊子上的香夭行禮。顯然香夭已經又把這個洞穴恢復成了她原來居住的樣子,雖沒有綠巫妖時那樣奢華靡費,卻顯得更加舒適了。
“您說有任務要我去做,請您吩咐。”棘刺問道。
“你知道,昨晚,海民艦隊在希乸家七叔和乸乸家的酋長帶領下,向北邊海域出發了。”香夭攤開一張海圖,用一塊兒焦炭在一大片暗礁和火山島的位置畫了一個圈,說:“你從采菇人裡面選十幾個好手兒,暗中追過去,不用太急,我給你畫的這個圈,比他們得到的要小得多。”
“是,我到了具體要怎麽做?”
“醮檀奉大師之命,把采菇人多少年積攢的財寶都藏在哪裡了,無盡的金銀、蠡貝、象牙、硨磲、金珠……我可不能白白讓醮檀、或者海民奪走。可惜我們現在力量不足,不能正面爭奪。所以你要見機行事,最好讓他們兩敗俱傷,但又誰也乾不掉誰。 ”
“可是,我具體該怎麽辦?”棘刺發愁道。
“也許啥也不做,但有兩件事兒,一個是確保海民能找到醮檀和寶藏,盲鯊水道上對這件事兒知道人的越多,去的勢力越複雜,我們反而越有渾水摸魚的機會。第二,確保醮檀不要贏也不要輸,他們任何一方贏了,回來就會跟咱們奪回繭人山,咱們都會成為他們的下一個對手。”
“明白了,要設法平衡這片海域,就是誰也不能贏,也不能輸。”
“好孩子,沒錯,去做好你的砝碼吧。”香夭滿意地笑了:“達諾你帶去吧,胡刺不在了,他雖然嚇得瘋瘋癲癲的,但也更加忠誠,而且身手還算不錯。”
“鯨背和鯨臉呢?”
“你留下一個大的侍奉我就行,季風來了,霾母蟲開始變色獵食了,我也需要準備今年的季風殺戮祭了,我看今年會是個極不尋常的殺戮祭。”
棘刺應承著,躬身退出洞穴。香夭走到洞穴深處,拂拭去一大堆采菇人盒子(他們信息來往的信劄形式)上面的灰塵,定神找了找,找出一個有胡刺的紋章的盒子,她打開——裡面是一雙早已乾枯的手——燧石刀的手。香夭輕聲歎息了一下,放下盒子,從傍邊的袋子裡找出十數把燧石刀,她轉頭在霾母蟲丸子的火焰中尋找洞穴頂部的空白處。她借著火光注視著這把燧石刀,想找牆壁上一個位置開始鐫刻綠巫妖升天的故事,她想從一個普通的采菇人的徽章開始鐫刻這段歷史。香夭回頭,只見奴隸弟弟鯨臉已經低著頭,恭謹地侍立在霾母蟲丸子的火焰邊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