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蠆盆殺(上)
“殺!”小山發出怒吼,靈活地向左側一閃,將飛來的一隻天人蟲的刺槍讓開,用右手的短刀在飛過的天人蟲臉上劃過,那天人蟲嘶叫著,翻滾著,落入腳下懸崖深處的雲團之中去了。轉眼,另一隻飛掠過來,小山不急閃避,被刺傷了右肩。然後又是一隻……小山身上已經有了數十道傷口,他腦海裡開始浮現出妹妹、乸乸的畫面,甚至燧石刀似乎就站在一邊兒用一隻獨眼委屈巴巴地看著他——‘是他的話,一定不會這麽笨蛋地衝出來的……那個懦夫!’小山心念及此,竟然又平添了幾分氣力,一刀刺傷了一個對手,扭頭瞥一眼那女孩兒,卻見女孩兒並沒有趁他拖住天人蟲的攻擊而往山下跑,反而慢慢地挪到了懸崖邊上,並表情怪異地看著自己。小山心中一急,轉身想去拉女孩兒一起向山下跑,結果剛抓住女孩的手,就感覺胸口一涼——一根天人蟲的腳刺槍透胸而過。小山短刀脫手,他怒而回頭,只見後面有三四隻天人蟲一起舉著刺槍向他們衝了過來。
“完了……”小山甚至感覺不到疼痛,他緊緊攥住女孩兒的手,乾脆順勢往懸崖下一撲:“與其被它們一起刺死,不如回歸大海……下面,應該是大海吧……”
“哎?”那女孩兒驚呼一聲,和小山一起跌入無盡的雲霧之中。天人蟲嘶叫著直追下去。
這時,一個佝僂的黑影從岩石後冒了出來,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懸崖邊,揮手揚起一把藥粉驅散了剩下的天人蟲,然後撿起小山的短刀,伸長脖子往懸崖下張望——他發紅的眼睛似乎要瞪出血來,這人正是傀儡師醮檀。
數秒不到,濃霧中博比特龍在他眼前騰空而起,龍身上赫然是剛才那個怪異的少女,女孩兒和龍竟然往山下洞穴方向飛去。
醮檀失魂落魄地追著向山下跑去……
“把他們交給我,我去求大師,香夭,別犯傻了,現在回頭,或許還來得及。”綠娥緩慢地向囚籠進了一步。
“姐姐,晚了……棘刺等不及了,小孩子們不像我們,總是沒什麽耐心。”囚籠裡香夭的綠眼睛爍爍發光。
“是啊,就像當年我們一樣。而且,棘刺怕是也沒見識過大師的手段。”綠娥又向前踏出一步。
“我原本也不敢,可是姐姐,博比特龍來了……”
“我不信那個……”綠娥又踏上一步,亮出武器。
“孩子們,別怕,去幫媽媽殺了她!”香夭知道不能讓綠娥再近一步了,她讓失去神志的鯨背兄弟擋在前面。
“別傻了,香夭,就憑著兩個孩子你想擋住我?你要是能出來,我還讓你三分,可你就鎖在這籠子裡,還能把我怎樣?”
“光靠他們是不行……可你別忘了,我是幹啥的。”說罷,香夭閉上眼,發出嘶嘶的叫聲。綠娥忌憚地往天上望去,並沒有天人蟲回應,不禁哂笑道:“我還真不信,你現在還能召喚出什麽來?”
話音未落,兩支弩矢‘啪’地射出,綠娥急忙抽身躲過,迎面卻見鯨背兄弟發瘋一樣地衝了過來,綠娥深吸一口氣,手作號角狀,朝兄弟二人吐出一口濃煙,兩名少年吭都沒吭就僵然倒地。
綠娥只聽身後一聲猛牛一樣的怒吼,從霧霾中衝出一名壯漢,揮舞著魚叉撲向綠娥——正是繭人船長。
“別靠近她!”黑暗中棘刺也亮出位置,長身揚手用短弓急射,封住綠娥退路,也不讓綠娥有機會再掏出毒藥。繭人船長並不理會棘刺的警告,
而是拚命強攻——他要搶出時間或者可以救回兩個孩子,他潑風般地刺出魚叉,把綠娥往一塊岩石方向逼去。綠娥一時間被魚叉和箭矢逼得向一塊大岩石連連後退,耳邊只聽香夭在籠中呵呵冷笑……綠娥心下一驚,回頭瞄一眼岩石,卻見一個健碩的身影豁然從岩石後面的陰影中跳躍而出,全力揮舞著北地群島的鯊齒槳,將綠娥斬為兩段——正是埋伏在此的獵人頭領一擊建功。 三個人趕忙撬開囚籠,打開鎖鏈,救出香夭。香夭努力站直了身子,長年未剪的長發已經全部變白,像鬥篷一樣鋪散在她赤裸的身上,讓所有人都低垂下頭,不敢直視。
香夭看一眼倒在地上的鯨背和鯨臉,向繭人船長要來匕首,割開手腕,將血滴在少年口中,兩個孩子痙攣著嘔吐起來。香夭朝棘刺點點頭:“這些年,大師已經把我煉成了藥……放心,他們死不了。”說著,站起身,走過去,遠遠地跪在綠娥屍體前行禮,她必須躲開屍體中潰散而出的黑麻麻的死亡蠹魚。
“綠娥!綠娥!快來看!”醮檀大口喘息著站在焚燒著的繭人村前的沙灘上,直勾勾地盯著霧氣昭昭的海面上,霧氣中,博比特龍翻轉不去,發出“唦……!”的嘶鳴。醮檀喘勻一些,發現公屋四周全是被繭人船長和獵人頭領乾掉的綠娥手下。醮檀罵一聲,向著大師所在的洞穴跑去。
“唦……”(響尾蛇般的聲響)
采菇人大師,海民頭頂的半神,不死者——綠巫妖,他披著一件寬松的蛛紗棉袍,瘦骨嶙峋,滿身塗滿藍色礦土,一雙深藍色的眸子中,露出戲謔和膩煩。他,緩步走下洞穴階梯,肩上裹著的各種毛發混編的流蘇長長地拖在身後,流蘇盡頭似乎拖著一件流沙響器,發出‘唦唦的聲音’(響尾蛇)——這本是讓人們迅速回避的示警。他在樓梯口,略一停留,厭煩的眼神露出饒有興致的光芒, 他環視一圈石**的情景——13哥身邊滿是被蠱惑後殺死的戰友、嚇得瘋癲的達諾顫抖著縮在洞口的霾母蟲丸子堆後、叛逆者——采菇人胡刺跪在水潭邊兒上——正朝自己行禮。而綠姝的屍體倒在地上,喉嚨裡汩汩地冒出血來,和滿地的人血鋪滿了地面。綠巫妖無悲無喜,直徑朝綠姝的屍體走過去。
13哥放下8哥的屍體,攥緊投矛,作勢要起來拚命。綠巫妖空洞的眼神略一看過去,四目相對——13哥竟然被震懾住了,上下牙齒戰抖得碰在一起,連舌頭都被自己咬出血來,他悲憤自己的懦弱,滿面淚流,但仍是指揮不動身上任何一塊肌肉。綠巫妖於是挪開眼睛,還是一副懨懨、膩煩的樣子,走到綠姝的屍體前面,撿起沾滿血水的西塔爾琴,輕輕撥動兩下,對著死去的弟子露出無限留戀和羨慕的悵然。
“胡刺,你能殺了綠姝是看破了她的把戲?”綠巫妖奇怪地問。
“大師,她笑了三次,她不該笑的。”胡刺匍匐在地,恭謹地回話。
“原來如此。”大師淡然道:“那她也是該死。你呢?你想如何去死?”
“請允許我,這就動手了。”胡刺將自己的采菇人令牌放在身邊兒,昂頭直身,雙臂一抖,將上半身裸露出來,他心中默念一聲‘尊主,永別了’,用極慢的動作,將短刀插入肚臍中,當巨大的痛苦襲來,他才敢直視大師幽藍的眼睛。然後,堅定地哼一聲,把刀向右側劃開,讓腸子一股腦流了出來,他的血迅速蔓延開,一直流到大師腳下,和綠姝的鮮血混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