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交易(下)
燧石刀被兩個年輕祭司帶進鰍祈大人的堂屋,他正在石板上用鯊魚骨骰子佔卜,等了好久,才回頭和燧石刀說話:“你小子運氣不錯,我心情好,而且采菇人也很喜歡你的刀。”鰍祈搖晃了一下手裡的香菇袋子,看來燧石刀的刀子換了一個好價錢。
燧石刀眼睛裡燃燒起希望,滿臉堆笑地伏在地上,再次懇求他的仇人。
鰍祈寬宏大量地點點頭,丟下一把短刀,這是一把用熬製的獸骨膠固定的盲羊角柄的燧石刀。燧石刀掂量了一下,這是把好刀,是牧民的手藝。
“像這樣的刀,你能做嗎?”
“石刀部分沒問題,可是這種刀柄,需要用膠,那需要加熱,也就是說需要用火。”
鰍祈點點頭,表示燧石刀說對了。
“這是采菇人的刀,他也是個手藝人,你每天晚上去村外南邊燧石岩岩洞那邊去,他不是海民,他會幫你生火。”鰍祈冷然變色:“兩百把刀,給你一百天,在霾母蟲來之前完成它,我就讓呴呴回公屋去,成交嗎?”
“行,成交!”燧石刀感激涕零地點頭承諾。
燧石刀所在的海民部落聚居村落的南側,越過一片人跡罕至的巨石,是一塊很大的火山岩礁石,礁石靠北面已經被珊瑚礁鋪滿,這礁石灘塗一直延伸形成部落建築高腳屋群落的基礎,而南向另一邊一般沒人去的是筆直岩壁,直插入海底,不知多深。岩壁上參差嵌入一些燧石岩,那是本島最好的燧石礦脈,也是燧石刀經常就近采集原料的地方。在這附近迎風面燧石岩的底端,被海水潮湧衝蝕出一個半山洞。天長日久,岩洞竟然高出水面,但因為迎風,所以並沒有什麽利用價值。燧石刀以前采完石料也會在這裡休息一下,把大塊的石頭敲碎,便於帶回村莊。
這天燧石刀運氣不錯,他采集到幾塊漂亮結實的石料,直接就在山洞中加工起來。為了取暖,他用石頭、破爛的海象皮子和盲鯊骨頭簡單圍成一個窩棚,他覺得這樣可以讓神秘的采菇人感覺舒適。然後,他開始專心打造石刀,每塊石料都有自己的性格,每把刀都將有自己主人,每個主人都有自己的習慣。但現在,燧石刀只能當做每把刀都是給自己做的,他自已找出兩百種使用刀的理由和方式。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拴在燧石刀背後的燃燈水母發出幽暗的藍光。這隻水母已經老了,幽暗的光色像是垂死的哮喘病患者的呼吸。但幽暗的光芒也不干擾燧石刀的工作,他眯著眼開始研磨一些打好的石刀條,這工作只需要觸覺就能完成的很好。他專心致志,完全不知道一個黑影已經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
“您就是燧石刀吧?”來人有一副悶悶的嗓音,雖聽不出語氣,但總體上還是親切的。
“啊,我是,我是打刀的,您一定就是鰍祈大人的客人了。”
“我是生意人。”這個自稱生意人的采菇人和所有跑江湖的采菇人一樣,戴著高高的有犄角裝飾的帽子,臉上圍著圍巾,圍巾裡裹著面具,大家只能靠面具上的圖案推測他的身份,這是一個中級采菇人,有較好的博物采集專長。
采菇人盤腿坐在燧石刀對面,盡量縮進窩棚的最深處,把後背交給石壁。果然,燧石刀的窩棚使他感覺到安全。他把地上的石料和刀條擺弄了一陣子,嘖嘖稱讚:“真好,真好……這是您今天就做出來的?真厲害啊。不瞞您說,我家裡之前也是部落裡面打刀的,
我們打造的要更大一些,不過很粗糙。” “越大越難,石料不好找,也容易斷掉。”燧石刀憨憨的笑著,對方的誇獎讓他有些羞澀。
“不,我們要對付的東西不一樣,你們主要殺魚,所以刀子比較鋒利,比較纖細。我們要對付一些大型的動物,所以堅固和尖銳更有用,所以我們更喜歡使用玄武岩這樣比較結實的石料,黑曜石很鋒利,但是太脆了。”
兩個人愉快地交流著各自部族的手藝,燧石刀特別詢問了如何用火熬製高效的膠水的方法。采菇人從大旅行皮囊裡面拿出一大塊黑色的瀝青,交給燧石刀。要製造兩百把石刀,基本夠用了。燧石刀聞了聞瀝青,皺了皺眉。然後用手指甲試了試強度,凝固後強度很好。
“你們海民整天和燧石打交道,但是你們不知道這種石頭除了可以做刀子之外,我們更多使用它來生火。”采菇人在面具後面嘿嘿地乾笑了幾聲:“你應該見識過火的功用,不過還不會生火吧?……來,我來教你。”
說著,采菇人從懷裡掏出一把絮狀苔蘚充當的火絨,一根長長的戰甲蟲刺腳钜。然後他拿起燧石刀收集的燧石,輕巧熟練地敲下一塊兒。用堅硬的刺腳钜鱗片在石頭碎片上用力來回刮動,無數火星隨即爆出,沾染在火絨上,不一會兒,就冒出淡淡的煙來。采菇人小心翼翼地湊過頭去吹了幾下,一下子,火苗就隨著煙冒了出來。他看著燧石刀滿臉羨慕的表情,還是嘿嘿一笑,把火滅了,將工具交給燧石刀:“不難,你來試試,我出去找點兒柴,今晚我們要通宵乾活。”
在最初合作的幾天,燧石刀和采菇人交換了彼此擅長的手藝,燧石刀教給采菇人如何製作手弓用來鑽孔,如何用海象毛搓製細長結實的線繩,如何打各種繩結固定刀條……而采菇人則教會了燧石刀如何生火、如何保存火種、如何在製作頁岩石板,並在上面加熱瀝青膠,用來加固刀柄。采菇人出奇的平易近人讓他們很快熟悉了,在休息的時候,他們就在石板上烤製燧石刀抓住的肥美盲鱸或牡蠣……並分享采菇人帶來的烈酒和他自製的高級致幻蘑菇。
一旦掌握了技巧,燧石刀的天賦就發揮出來,他靈巧的雙手讓采菇人讚歎不已。燧石刀很快找到了他和采菇人合適的分工方法。他們先把燧石刀刀條加工出來,然後按照尺寸分成幾個級別,再按數量加工刀柄,最後統一裝配。而在燧石刀的努力下,十幾天就加工出兩百多根刀條。按照采菇人的請求,三分之一的石刀注重鋒利用於切割和刮削,三分之一注重堅固和尖銳用於穿刺和鑽孔,最後三分之一特別囑咐用於雕刻。采菇人說是用於在花崗岩壁上雕刻使用。聽他這麽說,燧石刀臉上露出一些不易察覺的微笑,而他身後的采菇人眨眨眼,空洞的面具後面發出一聲感歎。
燧石刀用力打磨魚骨刀柄材料的時候,因為熱,會把可笑的愚人帽脫下來放在一邊。采菇人打柴回來,不經意地拿了起來,覺得有點刺鼻,微微搖搖頭,扔在洞穴的角落裡。燧石刀盯著采菇人看了一會兒,決定相信他們這幾天的交情,跟他說點兒正經事兒。
燧石刀手上忙活著,嘴裡嘟囔著說:“別把帽子燒了,大祭司會生氣的。”
“從英雄變成小醜,日子不好過是吧?”采菇人打趣著燧石刀。
燧石刀不動聲色,顧左右而言他:“你走過很多地方咯?在各個部落之間做買賣?”
“可不,盲鯊水道上,十幾個部落,沿海的大陸岸邊,也是十幾個部落。你可能都不知道有那麽多部落就生活在這片水域周圍,我靠你們海民和農業部落的交易為生,而像我這樣的商人,至少還有十幾個。”
“當然,我們私底下會說采菇人才是盲鯊水道真正的統治者,祭司和乸乸都怕得罪你們。我也大約知道海域很大,陸地可能更大,你知道,我也曾經去過很多地方。”
采菇人哼了一聲,放下手裡的活計,篝火旁把他頎長的黑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石洞牆壁上,扭動著讓人捉摸不定。采菇人話裡有話地說:“看來,你是了解這片水域地理的不多的幾個人之一啊。”
燧石刀驕傲地挺直了半佝僂的脊背:“你看我能做個采菇人嗎?我也走過很多地方,我還有手藝,就是賣刀子,我也不會餓死對嗎?”
采菇人呵呵呵地笑起來,用一根木棍兒杵著愚人帽說:“可不是嗎?那麽你怎麽願意整天帶著這玩意兒,在這裡受罪呢?”
“我能戴著這個帽子在這裡生活是我修來的福氣,要不早就死了。我欠一個人的債,不把債還了,我就走不了。”燧石刀加緊乾活,掩飾自己逐漸接近核心話題的緊張。
“是那個女人吧?會跳舞的那個。”采菇人面具後,透出高深莫測的言語語氣。
而這刺激了燧石刀,采菇人什麽都知道,他這麽想。於是他決定放下所有顧慮,孤注一擲,懇求這個采菇人幫忙。他一下跪下來,懇切地說:“你能帶我們走嗎?我們不會累贅的,我們都很有用。我們會是很好的搭檔,你喜歡賺錢吧?我們能幫你賺很多錢,我們偷偷逃走,以後帶著面具生活,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采菇人不出聲了,坐下來慢慢撥動著篝火,火苗一下子竄起來,很快又消滅下去,直到洞穴裡變得昏暗不堪。
采菇人用面具後面的眼睛盯著燧石刀,嚴肅地說:“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有一張海圖是吧?”
“是的,我給了部落,後來被酋長收起來了。”燧石刀心虛地回答道。
“然後呢?”采菇人面具後面透出寒光,兩個人僵住了。
燧石刀咽口吐沫,決心承認:“是的,我還留有一份副本。”
采菇人呵呵一笑,恢復了平時玩世不恭的語氣,他說:“你把海圖銷毀,我就帶你和那個女人離開這裡。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幫你找一個富裕的海民部落,你可以給他們做刀子。”
“我還有兩個孩子。 ”燧石刀驚喜道。
“帶著唄,只要順手。”采菇人無所謂地說。
燧石刀激動得幾乎哽咽了,他不斷叩頭感謝,恨不能五體投地拜在采菇人的腳下。而采菇人空洞的面具後面似乎也終於露出一絲溫馨,他擺擺手,然後按住燧石刀的肩膀,哄孩子一般溫和地說:“別急,我們還是先把刀子都做完再商量吧?”
燧石刀連忙點頭,低頭下來加油做工。
“還有十天我就要走了,兩百把刀你一定要做完。”采菇人慢條斯理的說。
“那是當然的,剩下的工作我會趕出來的。”燧石刀忙不迭答應,手忙腳亂地加速乾活,嘴裡卻忍不住不斷和采菇人探討如何帶著孩子和呴呴出走,然後去哪個部落,怎樣獲得別人的信任。采菇人則有問必答,耐心地為燧石刀講解外面的世界。外面有別的海民部落,有的靠獵殺海豹生活,有的靠販賣水母生活,有的靠綠毛海象的皮毛貿易生活。而采菇人建議他去大陸上生活,那裡有更多的農業部落,更加好客,更加溫和,他們製作的烘焙蘑菇麵包味道也好極了。
“那最好了,我就想遠遠地離開這裡,越遠越好。”燧石刀瞥一眼愚人帽,恨恨地說。
“其實,你手藝還真是適合當一個采菇人呢,不過……采菇人也苦”采菇人似乎想說啥,但轉了話題。
“不會,我很喜歡采菇人的生活,不,是很羨慕。”燧石刀呵呵笑著。
“我們,也有我們的難處啊。”采菇人意味深長地說:“我們常常要做一些最肮髒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