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民的勇士們又凱旋了，戰爭酋長走在最前面，長矛頂端插著敵人酋長的人頭。身後是他英勇的戰士們、祭司們，再後面，是被繩子拴著的兒童和女子。海民並不奴役他人，因此女人有些會混入他們的血脈，剩下的女人和孩子，就會被賣給采菇人遊商，去給農業民族當奴隸，或者賣給每年的殺戮祭充當犧牲。

　　戰爭酋長忽然感覺有些恍惚，他頭上的犄角滲出血絲，他面向部落群眾揚起手，承受著歡呼。

　　鰍祈沉聲呼喝，祭司們吹起法螺，一排剛經過成年禮的青年舉著嶄新的盔甲，獻給歸來的英雄。

　　大皮匠帶著學徒和他的孩子們混在人群裡，緊張地注視著那些盔甲。

　　號角響起，在一片頌揚聲中，歸來的英雄們脫下陳舊、五花八門的裝備，穿上統一的嶄新的盔甲，這些盔甲由堅固的海象皮和魚骨複合製成的鱗片編織而成，綠毛海象的長毛兒自然形成流蘇，既美觀，又能保暖。統一的著裝使海民戰士從一群海上蠻族，變成了一支軍隊。在歡呼中，鰍祈趨身上前，揚起一面海女編制的，天人蟲紋樣的旗幟，他將旗幟交給戰爭酋長，在酋長的統一命令下，軍人們大聲呼和，展開自己的皮盾，皮盾上也鏨刻著天人蟲的徽記，所有男孩子都羨慕地歡呼不已，恨不得自己立刻長大，穿上皮甲，加入隊伍。

　　大皮匠為自己的手藝感到滿意，他也接受了身邊幾名部落成員對他拍肩膀的祝賀。他滿面堆笑，他表情逐漸僵硬起來，笑容變得詭異，他目光看著盔甲間，從綠毛海象的絨毛中，一些黑色的食腐蠹魚鑽進鑽出，正準備去吸食年輕戰士們的鮮血。而這完全不會引起戰士們的不爽，是的，當時所有戰士的盔甲上都生滿討厭的寄生蟲，以至於每次穿戴它們之前，都要先用木棍反覆敲打才行，不懼生死的勇士根本不會在乎寄生蟲吮吸的那一點點兒血液。

　　乸乸難過地看著一隊戰戰兢兢的奴隸從面前帶走，她滿懷憂愁地對戰爭酋長說:“他們和我們沒有什麽兩樣，捕魚，製皮，采集霾母蟲丸子，生兒育女。大海給了我們足夠的養分，可我們卻仍然相互殘殺。如果海神是整個大海上居民的乸乸，她現在一定在怨恨我們，我們是個暴虐的孩子了，不是嗎?”

　　“我們有過一樣沉痛的記憶，乸乸，我們部落也遭受過痛苦。”戰爭酋長無奈地地寬慰母親:“他們酋長拒絕我們的貿易船入港補給，殺了去交涉的祭司，我們有充足的理由維持我們海上航路的權力。他們酋長的腦袋已經被菌釘吃光了，和我現在差不多。”

　　“貿易使我們強大，看，孩子們多麽高興，可海神未必高興。”

　　“比起這個，我更擔心的是戰士們變得嗜血，我已經在盡力約束了，但我自己也很難分辨高尚的戰鬥和嗜血的殺戮之間的區別，為了勝利，我們一樣會奇襲、暗殺、圍攻。為了鞏固勝利，我們不得不斬草除根，燒光村寨。我自己也很難辨別，我們是因為勝利歡呼，還是在為殺戮呐喊。”

　　廣場上，儀式結束後半大的孩子們爭著和戰士們玩耍，戰士們高興地把頭盔扣在孩子們的腦袋上，不知足的孩子更要求穿上皮甲，執拗不過孩子的戰士們笑著答應了。於是一群半大孩子，穿著不合身的盔甲，開始模仿戰士們列隊向嶄新的軍旗致敬。

　　大皮匠一把抓過孩子頭兒，奪下他的頭盔，扔在地上，然後撕扯皮甲，想讓孩子脫下來，他忙蠻橫地說:“你已經長大了，

跟我回工廠去。現在！”　　“我才不去！我要當戰士！我才不要當臭皮匠！惡心！臭！臭氣熏天！”那孩子死命掙脫了大皮匠的手，退到孩子群中，受到鼓舞的孩子們開始一起咒罵大皮匠。大皮匠暴怒， 找來一根棍子，卻被身後一個人緊緊抓住。

　　鰍祈似笑非笑地對著大皮匠說:“孩子是對的，他雖然當不了祭司，但可以為祭司和部落戰鬥。你工場裡的人手已經不少了不是嗎?”

　　大皮匠退縮了，松開手，唯唯諾諾地後退行禮。

　　鰍祈對他的恭順很滿意，笑道:“新盔甲我很滿意，多做一些吧，我正要組建祭司家族的護衛軍，我想要更清晰的紅色紋章在胸前。”

　　“是，我的大人。”大皮匠躬身退下，轉身直起身板兒，他竟有高出鰍祈半頭的雄武身姿。

　　由於部落擴軍和組建祭司護衛，皮甲、頭盔的需求讓整個製皮工場忙碌起來，一頭頭綠毛海象被運過來，開膛、肢解、剝皮、浸泡。肉切成大塊兒，滾過粗鹽送回公屋，象牙交給祭司保管，皮子扔進泔水池塘浸泡。女人們編制盔甲框架，編制甲片，縫製內襯，男人們日夜不停地鞣製皮革……因為惡臭逼人，每個人都圍著厚厚的毛巾。而燧石刀也站起來了，雙手位置裝上了戰甲蟲的腿钜，他當做拐杖適應著四足行走，他領著吃得飽飽的卷尾跳蛙散步。

　　大皮匠走過來，幫他圍上圍巾:“帶上這個，不舒服，但有用。”

　　“我能幫你乾點兒什麽?趕趕蟲子?這裡蟲子太多了，或者，晚上看看門兒?”

　　“你要是真想幫我的話，我想挑幾個機靈的孩子，跟你學學製刀。你覺得怎樣?你的能耐，也別就這樣斷了。”

　　燧石刀想了想，苦笑一聲，點頭答應了。大皮匠很高興，拍拍燧石刀的肩膀，忙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