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出酒節

　　第五節:蘑菇倉庫(5)

　　特魯烏斯跑到酒肆門口，只聽號角聲來自瞭望塔，那是召集所有人回去的信號兒。腔骨帶著團防營兩邊布防，撐起長長的帷幔，一直撐到白聖僧的腳下。

　　白聖僧一臉不快地看一眼瞭望塔，胡燃也不知去向，尼歐姆請他趕快回去瞭望塔。他看一眼狼藉不堪的蘑菇集市，他眼前被困著五個牧民和一個孩子。白聖僧轉怒為喜，他站在高處，大聲宣布:“北邊兒來的殺手頎長和他的黨羽抓到了，你們的尊主——我，白聖僧已經親自替你們拿下了！現在就地正法！”

　　隨著他一聲令下，腔骨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只能下令，把那個孩子在內的六個人一起斬首。在群眾的歡呼聲中，六顆人頭被挑在高杆之上，無數醉酒的群眾興奮地高呼:“白聖僧萬歲！頎長死啦！農人必勝！牧民滾回去！”

　　腔骨抓住一個剛剛從瞭望塔處跑過來的士兵問:“為什麽集合?”

　　“隊長……我們現在要去碼頭，塗山家來歸附了。海上安寧了。”

　　腔骨驚訝不已，而肉龍和老二急慌慌地跑過來說:“大哥，幾百個牧民和北部商人向北邊離開集市逃跑了，要不要把他們抓回來?”

　　腔骨皺起眉，忽然一把從老二袍子裡抓出一袋子致幻蘑菇粉，狠狠扔自地上。看著尷尬不已的堂弟，他怒道:“不管他們，現在都去碼頭。”

　　白聖僧悻悻地往回走，不住往天上尋找著胡燃。忽然他看見帷幔後面的路卜拉(露出的紅色腳趾)，他讓手下先走，自己湊過去，用溫情的聲音說:“知道我是誰嗎?今晚，我還來好不好?”

　　路卜拉笑道:“哪位啊?可是你來也不行啊，我的寶寶。我今兒才發現，我必須要休息幾個月啦。”說罷，路卜拉將肚皮透過帷幕顯露出來:“我得等這裡面的壞小子出來再招待你們啦……”

　　白聖僧如墮冰窖，若有所思地被尼歐姆拉著繼續往前走……

　　白聖僧猛然回頭，卻看見他手下的巡防營正把身後的貧民們趕開，那雙美麗的腳丫早已不知去向……

　　號角震天，風笛山響，薩滿鼓幾乎從碼頭每個角度傳來，上百名盲羊阿班站在碼頭齊奏響器，似乎是想讓克蘇恩大地能夠銘記此刻——海上人口最多的塗山家，前來歸附白聖僧了。這是木化石之戰以來，甚至以前，海民和陸民之間，最大的事件。大司命親自站在碼頭，他眼巴巴地看著海上逐漸接近的船隊，他仰頭一看，陽光正從雲層中射出一線，照耀在他身後，那是他苦心經營了一輩子的蘑菇集市的聖殿瞭望塔——神意啊！這將是整個克蘇恩和平的開始，如果海民歸附，東邊兒從此無事兒，那麽北部蠢蠢欲動的牧民，就不足為患，他續集多年的力量，足以擊破蠻族的幻想。終於，在天神的聖光下，他竟然看到了在他短暫的生命中，讓克蘇恩一統天下，並且天下太平的可能性。

　　塗山家的船隊緩緩停在目光所及之處，只有十艘快筏繼續前行，而快到了碼頭，只有一艘快筏靠岸，而這時，大司命發現，塗山家主母只有一個人前來投誠，但這，也許恰恰是無條件歸附的樣子。

　　於是，大司命親自走到棧橋上，攙扶著塗山家主母登上他掌控的土地。這一刻，身後盲羊阿班唱響讚美詩——這是無比的光榮時刻。

　　“主母啊，我們都老啦。”大司命笑著問候。

　　“是啊，尊師，是我來的太晚了吧?”

　　“哪裡哪裡，我們的聖殿一直虛席以待，我這就引路，我們去看看海神在聖殿的道場去。”

　　“那不急，海神的祭司，我自當盡心。我子民的事情，還請大司命費心哺育。”

　　大司命仰天長笑，緊緊握住塗山家老嫗的雙手，他向聖殿一指，說:“請，只要塗山家肯來，我就打開我的倉庫，這幾十年來，這是我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了，就是等你們來啊。”

　　說罷，大司命拉著塗山家主母一起前往聖殿，參觀他的蘑菇倉庫。

　　聖殿山下沿著圍牆是連綿不斷的地窖和倉庫，都用防潮的排水壕溝隔開，以看門人依莫拉斯為首，數十名無常信使和巡防營士兵日夜巡邏，保護著蘑菇集市繁榮的柱石和農業民族積蓄了數十年的能量——蘑菇倉庫。

　　這些突出於地面，饅頭形的半地窖裡面分別是糧食、肉干兒、木材、鯨油、武器和藥品。

　　這裡是數十年來大司命維持平原地區的和平的偉大成就，就像一個中年人養尊處優而增生的肚腩，這些倉庫以糧食和肉干兒倉庫為例，每倉到五年就會打開，替換成新的貨物，舊的則被拿出去賑濟窮人和造酒。而如果新的物產大大超過舊的倉儲，就要擴建圍牆、開挖新的排水溝、挖掘新的倉儲地窖。但這些倉庫也和那些養尊處優而增生的脂肪一樣，只能讓蘑菇集市顯得心寬體胖，成為安寧的定盤星，卻似乎並不能為這座城市帶來新的活力。

　　大司命精神甚好，他親自在前面引路，一路從碼頭區走過來，經過大司命廣場、穿過奴隸營盤，將塗山家的主母徑直帶到倉庫區。他命令看門人依莫拉斯打開一個倉庫，裡面是密封在陶罐中的蘑菇粉。

　　“像這樣一座倉庫，就夠整個蘑菇集市的人民享用一周，而像這樣的地窖，我們有一百個，除了蘑菇倉，還有北方來的優質肉干、東海和南海來的魚乾……我們將陳舊的糧食釀成酒……儲存在那個區域，又可以存放十年。這十數年來……我們農民的所有成就，讓我放心，凡是皈依我治下之人，必不至於成為餓殍。”

　　塗山家主母看著眼前的食山酒海由衷讚歎起來:“這真是了不起的成就，我的人確實是在挨餓，比起您來，我真是有愧於我的部落。”

　　“大海是最慷慨的，所以海民想要吃就有的吃，從不會考慮儲藏食物以備荒蕪。就像被母親溺壞的孩子。山林又是最吝嗇的，牧民四處遊獵，想吃飽就得去和獬豸那樣的猛獸搏鬥，根本沒有儲存的條件。所以只有我們農人，可以想盡辦法從每頓飯中省下一塊餅乾，以備災荒。而，當我管理的疆域大了，北部荒蕪，南部卻可能豐收，西部逃荒，就可以逃到海邊就食。而有了這樣的大倉，我的子民，就再也不會餓死了。所以，塗山家的主母，您現在選擇，會讓您的部落子民受益的，會讓他們子子孫孫……銘記您今天的明智選擇，不但帶來一時和平，更帶來綿延的福祉。”

　　塗山家主母眼含熱淚，恭敬地向大司命施禮。一行人在極其友好和歡快的氛圍中繼續向前參觀，由於正值出酒節，大司命提議去看看藏酒的倉庫，這是正在打開，把陳酒請出提供給節日飲用，而各個酒坊納貢的新酒，則搬入地窖，讓歲月褪去新酒的銳氣，讓它變得溫和醇厚。但一接近這一區域，大家都不免掩住口鼻，大司命皺眉瞄了一眼，發現是排水槽中幾乎充滿了人類的嘔吐和排泄物。他皺眉，招呼來胖市長和看門人摩爾拉斯。於是，胖市長把看門人帶到角落，他咒罵了看門人的懶惰和邋遢，讓他盡快找人把排水溝清理乾淨。

　　於是，參觀行程在略顯尷尬的氛圍中結束了，大司命一行人準備回瞭望塔舉行宴會，卻迎面看到白聖僧的儀仗正等在正門口。白聖僧張開雙臂迎接塗山家主母。主母則恭敬地做了跪拜，白聖僧高聲頌揚大地之神和海神的和平，吟誦了一段海神和大地之神最初聯袂創世時的情誼詩篇。然後，白聖僧手指天空，所與人抬頭看去，天空中遠處的霾母蟲已經從藍綠色的冷色變成粉紅色了。

　　“霾母蟲變色了！我宣布，一年一度的出酒節！正式開始！明天……將是克蘇恩最大的角鬥賽！慶祝出酒節，感恩天神賜予今年的豐收，也同時歡迎我們塗山家的海民兄弟加入我們的大家庭！”

　　“白聖僧萬歲！出酒節快樂！”市民的歡呼此起彼伏，出酒節開始的消息傳遍蘑菇集市。

　　在這歡呼聲中，腔骨走出木鐸的酒坊，疑惑地扔下一個空罐子——頎長沒有去殺特魯烏斯，而是搶掠了一個破酒坊——他究竟要幹什麽?

　　在這歡呼聲中， 胡燃鑽出一處地窖，整理了一下衣衫，抹去嘴角殘留的微笑，面對天空發出呼哨，她紅色的戰甲蟲蜂鳴而來。這牧民女郎躍身跳上戰甲蟲，向著瞭望塔，呼嘯而去。

　　特魯烏斯則站在廣場上，對著六個假頎長的人頭髮呆……

　　奴隸營中，看守都被歡呼吸引，而小山和一眾奴隸夥伴吃飽喝足似乎都在打盹，繭人船長衝小山點點頭，他暗暗用力，將牢籠的一根欄杆扭松了……

　　那個南部的刺蝽獵手連忙向他們搖搖頭，小山和繭人船長卻不理會他。

　　歡呼聲中，北部不遠的荒野上，絡繹不絕的牧民和北部商人垂頭喪氣地逃離蘑菇集市。這時，一名跌跌撞撞的牧民戰士拉住一個北部商人問:“這是怎麽了?”

　　“蘑菇集市呆不下去了……他們見牧民就抓、見北方人就打，貨物全被沒收了……我們活不下去了。”那商人哭道。

　　“該死的頎長！該死的胡燃！”那牧民戰士怒道。

　　“你還要去蘑菇城市?可別去了，會被殺死的。”那商人好心勸他。

　　“我必須得去，我是朱鹮大人的使者，我要帶去長老會希望和平的消息。”

　　“和平?他們這樣對待我們……長老們還要和平嗎?你不是戰士嗎?我和你不一樣，我本不是戰士，但從今以後，我可以是戰士了，我要用我的手奪回我的東西。”那商人恨恨地離開他，向北走去。

　　那戰士站在荒野中，逆向無數逃亡的牧民，咬牙切齒地向蘑菇城市的南方道路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