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通天塔(2)
海民各頭領大驚失色,七嘴八舌地說:“中計了!……就說不能聽香夭那個巫婆的鬼話!……他們早商量好的!……快逃吧!……我們趁現在衝出去吧!……對!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七叔勃然大怒,用長矛杆子戳地,大聲訓斥:“肅靜!敵情尚且不明,你們慌什麽?”大家見七叔怒了,紛紛緘口,但仍忍不住騷動、嘀咕著。這時,卻見大皮匠大大咧咧地坐在當中,冷冷看著這些海民戰士們。
七叔便也拉一張凳子對坐在大皮匠對面,忍住慌張,鎮定地開口問:“請問閣下不在島上布防,卻獨自冒險來到我們這裡,是何用意?”
“我來救你們啊!”大皮匠皮笑肉不笑地說。
“放屁!你這個瘟神!你手上海民的血比任何人都多!”海民頭領們紛紛痛罵他。
大皮匠傲然端坐不動,看著一群要生吃他血肉的仇敵卻毫無懼色。
“你也知道在座的沒人會信你,但還是請你明言你的目的吧。”七叔以同樣的傲然回報。
“你們不需要知道我為什麽救你們,我來指一條活路給你們走。你們要是願意合作,我明天會帶著依坎家的戰士和你們一起擊退陸民艦隊,攻下藏寶島,我們平分寶藏,然後一拍兩散。”
“我怎麽知道這不是你的詭計?”七叔搖頭道。
“我覺得你也沒有選擇,你不答應,我就只能遵從醮檀的命令,帶依坎家和陸民艦隊擊潰你們。當然你們可以現在不顧道義地殺了我,明天結果還是一樣。”大皮匠攤開手,開誠布公地說:“和我合作,可能是你們唯一的活路了。”
“我們即便戰死,也不和你合作。”一名希乸家的年輕海俠大聲喊,得到幾名少壯派戰士回應,卻也被其他幾名年長的長老打斷,表示聽聽大皮匠的理由。看著不團結的海民集團,大皮匠衝著七叔笑了。
獵人頭領湊過來和七叔耳語幾句,七叔點頭稱是,然後說:“我們可以合作,不過各自分工,天亮後午時,你們先在島上突然乾掉醮檀為號令,我們幫你們擋住陸民艦隊不靠近海島。”
“狡猾……”大皮匠笑了,不過他點頭說:“可以,但這樣的話,你們不上島,戰後你們可也就分不到寶藏了。”聽到這裡,一些海民酋長不滿地又嘀咕起來。
“午時,我們同時動手。”七叔一拍大腿,斷然說:“但是戰後,你和依坎家的任何人,不得再踏入盲鯊水道。”
“四方合戰,瞬息萬變,七哥你可別逼我動搖立場。我想我們之間現在唯一達成共識的就是先把陸民乾掉吧?他們人數可不在少數。”
“那些都是送祭船……”忽然,角落裡一個年輕的聲音朗聲說道,看見大家都看過來,這個青年竟然撕下面皮,竟是已經投在香夭門下的奴隸崽子鯨背。鯨背一現身,他身邊的棘刺怒氣衝衝地瞪鯨背一眼,也只能悻悻地撕下面具。鯨背朗聲道:“對面來的是陸民為季風殺戮祭準備的獻祭船,一艘船十來個人,基本都是充當祭品的奴隸,只有兩三個奴隸獵手或者水手,其實裝裝樣子而已。”
“你是誰?你怎麽知道?”這裡的海民頭領們除了少數人都不認識他,卻都知道棘刺是采菇人尊主。
“我為什麽知道?”鯨背扯開衣襟,側著脖子,露出脖頸和後背上一排醜陋的奴隸紋身:“因為我十幾年前就是現在這個季節,坐著這樣的船來到海上的,
要不是忽然有火騎兵衝出來乾掉了霾母蟲,我早就死在繭人山的殺戮祭上了。” 獵人頭領衝七叔點點頭,然後對鯨背也點點頭說:“你小子又有什麽鬼點子了?”
“我們可以派潛入獻祭船去說服奴隸們,只要你們有人進攻,再加上奴隸造反,那個船隊會頃刻瓦解。”鯨背不理棘刺對他的暗示,自作主張地侃侃而談。
“誰能去幹這個?陸民的話我們都不懂。”獵人頭領疑惑地看著鯨背。
鯨背點頭說:“我說的,當然是我去,不過你們要答應我一個條件。”眾人被這青年的氣度震懾了,無不心生讚許,紛紛點頭請他說下去,鯨背說:“請劃出一個島讓他們自由生活,不得再奴役他們……就算是盲鯊水道上一個新的部落吧。”
眾人面面相覷,七叔卻立刻點頭同意:“好孩子,我答應你,赤螺礁群島眾多,希乸家會給他們一個容身之地。只要你說到做到,無論成敗,被救出的奴隸的自由都會受希乸家的海俠保護。”
鯨背聞言大喜,向七叔施禮,轉身又向棘刺行禮,然後並不問詢氣呼呼的尊主,而是向她抿嘴一笑,緊了緊衣襟,轉身就跳入海中。
大霧中的寶藏島上,所有依坎家的戰士都變成了勞工,在龍鹽的指揮下,搭建在山頂搭建高塔。醮檀則在塔頂全神貫注地指導搭建方位和高度要求,他總是要求再高一些、再高一些……
“尊主!我將珍寶都搬出來了。”波爾大聲匯報,她帶著十幾個依坎家的戰士,每個人都扛著一個巨大的旅人蝸牛殼裡面全是洞中的寶藏。
“找地方全堆上去,要保證對著天空。”醮檀吩咐著,然後問波爾:“那孩子呢?”
“我把他撈上來了,只剩半口氣兒了,曼娜在守著他。”波爾答道。
“嗯,看好他,那可是主角啊。”醮檀四下一看,狐疑地問龍鹽:“大皮匠呢?我咱們半天沒看見他了?”
“那不是,他在巡查岸邊掩體。”龍鹽指向遠處海邊,一個搖曳著的燃燈水母下面,一個魁梧的人影正帶著兩個依坎戰士在巡邏。
而海邊,背朝著山頂緩慢巡邏的,是偽裝成大皮匠的龍達。
小山被繩子拴著,扔在一堆舊皮子堆裡,他迷糊著醒來,看到有個女孩兒的身影在眼前晃,他當即以為是姁姁,於是叫她要水喝。可那女孩並不動,小山這下才明白過來,看到是曼娜的背影,隻好挪過去捅她:“曼娜,我渴了,給我水……”那女孩兒回過頭,卻是一張掏空後重新縫紉的傀儡臉,小山魂飛魄散,嚇得縮回皮子堆裡。幸好那女孩兒又轉身回去,小山怒火中燒,大聲喊道:“醮檀!我發誓一定宰了你!”
黎明時分,海面的層雲之上翻滾著閃電,細雨正在變大,東南方溫濕腥氣的季風正在壯大,在這樣曖昧溫情的季風後面,將是橫掃克蘇恩世界的半神——霾母蟲。
海面上,海民戰士們奉命醒來,分食著新鮮的鱸魚和球狀海藻,在戰前隻吃八分飽,而把剩下的部分用情人編制的彩繩和皮子包扎起來放在胸口,是對自己還能活著從戰場上下來的祝願。獵人頭領小心修好了盲鯊齒槳,交還給七叔,七叔感激地拍拍他的肩膀,挺身站起,對面陸民的艦隊逐漸在飄散的霧氣中顯現出來了。最後十三名希乸家的年輕海俠全副武裝,站在七叔身後。
海面上,陸民的船被繩索拴在一起,這樣可以讓晃動減弱,但仍然不斷有人去嘔吐。近百名奴隸全被命令跪在甲板上,他們竟然大都是牧民風格穿著的半大孩子。領頭的奴隸獵手(在海峽曾與繭人船擦肩而過)高聲下令, 將兩名少年奴隸高高在船頭吊起,他厲聲喊:“昨晚海盜來襲,大家表現都很好,只有他們兩人不射箭……所以,我讓你們見識一下海盜船上的刑罰,今天要是打輸了,你們每個人都會死在這種刑罰之下!”說罷,他下令將兩人從船頭順著繩索沉入海水,卻從船尾拉動繩索,讓兩個人貼著船底被從船頭到船尾拖了過來。由於船底布滿藤壺,兩個人被從船尾拖上來的時候早已面目全非,人不知道是重傷而死,還是被水嗆死了。見到如此慘狀,小奴隸們泣不成聲,大聲求饒,數百人一時哭聲一片。鯨背光著上身,混在奴隸群中,冷眼辨別著誰是奴隸中的帶頭人。
海岸上,大皮匠舒展一下身體,從岩石後面找出昨天穿戴的死亡螃蟹套裝,穿在身上。對身邊的龍達說:“準備好了嗎?”
“嗯,我們全聽您的。”龍達帶上刺豚頭盔,揮舞一下手中的石斧。
兩個人一起向山上看去,之見清晨從雲霧縫隙中漫射下來的陽光照在一座木塔之上,上面堆放或鑲嵌著無數財寶,在陽光下發出誘人的光芒,塔的尖頂處,綁著一把象牙躺椅——這顯然是給小山準備的。而看到塔的基座,大皮匠心往下一沉,底座竟然已經堆滿了黑黝黝的霾母蟲丸子。
“無論如何,不能讓醮檀把火點起來。”大皮匠低聲在龍達耳邊囑咐著:“否則,那些財寶可就都沒了。”
龍達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說:“放心吧,火一起,別說財寶沒了,天人來了,誰也活不了。”他呼哨一聲,數十名依坎家的壯士整裝在岸邊列隊,殺氣騰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