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出酒節
第三節:夜市(2)
巡防營的高呼引來瞭望塔上大司命的注視。
瞭望塔下,幾個木師龍家族的孩子正在保姆的看護下玩耍。瞭望塔上,一側高杆上是白聖僧的法旗,另一側高杆上插著塗山家長老的人頭,作為海民對陸民出手的教訓。他慢慢放下酒杯,胖市長連忙起身幫他滿上。大司命對特米特和懷特兩個木師龍家族的少司命揮揮手,笑著說:“你們二位先回去休息吧,南部和北部的事情,還是有勞二位多多費心了。”
兩位少司命行禮退下,胖市長也想退出,卻被大司命叫住了:“特魯法,你留一下,我還有話問你。”胖市長趕忙坐下,傾身聆訓。
大司命指著塗山家長老的人頭說:“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歡海上綠巫妖的做法。”
“是?”胖市長疑惑地問。
“他執行的減丁策略雖好,但太過傷筋動骨,一個瘟疫下來,半個盲鯊水道都空了。弄得海民也是忍無可忍,終於造反。所以我隻可以減少對手部落裡的優秀的人的數量,而普通角色卻可以扶植起來,這些人多又何妨?”大司命仿佛在對學生傳授心得:“一個部落就如盲羊群,帶頭人溫馴,數量就多多益善。”
“您說的是。”
“你所轄與大海交界,如今海上遭逢巨變,正是你們年輕人一展身手的時候。”
“我也正有此意,塗山家最近遭逢慘敗,損失慘重,但顧忌斯卡特的情面,我也不好對塗山家有什麽過分舉動。”胖市長答話道。
“錯了,你想滅了塗山家?這不算萬全之策——不但自己難免傷損,也斷了海上商貿之路,這不是自砍臂膀嘛。我是要把整個塗山家拉過來,你明白嗎?”
“還是您是大手筆,塗山家在海民中數量最多,卻最孱弱,常年受乸乸家驅使,受依坎家劫掠,還經常要靠咱們幫他驅除海賊。只不過他們主母是個老頑固,威信卻特別高,身邊一眾長老都是她的孩子,唯命是從。”
大司命再次指點著塗山家長老的人頭說:“還是先剪除她的羽翼,然後讓斯科特出面,他出身於塗山家,他出面就不像吞並,而像是聯合。只要她接受白聖僧賜福,我可以讓她也當個少司命——咱們聖殿不是還有個海神殿嘛,可以讓她主持。這樣她塗山家也體面,以塗山家為跳板,我們實力就可直通大海,豈不美哉?”
“您說的是,這些年塗山家人口增多,物產卻是逐年減少,也是精窮了。這次遠征又把家底兒差不多搞光了,我這就去和斯科特商量一個具體方案,再請您指示。”胖市長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似乎一個主意已經打定了。
“好……你放手去幹嘛。塗山家至關重要。我原以為海民和綠巫妖采菇人拚了個兩敗俱傷,這次派去的獻牲船隊本就是有試探之意,沒想到輕易就全軍覆滅。可見海上那些蠻子的實力仍然不可小覷。既然不能鯨吞,那麽還是蠶食為上,可惜我身體江河日下,做事兒卻仍需耐煩……”
“獻牲船隊覆滅雖然損失有限,但這次季風殺戮祭搞不成了,是否要體現在做準備?”胖市長擔心地問。
“霾母蟲來了,海民能躲到海上,我們卻不行,好在躲在地穴裡,人口損失不會太多。而且如果房子壞了,再修就是。反而要緊的是我們那幾個糧食、酒、藥品的倉庫要仔細加固。我大半生也就積攢了這些人口和糧食,將來你們方可對四方用力。”
“是,我已派人多做了幾個倉儲地窖,就算霾母蟲過來,我想也不至於損失太大。”
“嗯,未雨綢繆才是大事兒。如今四方不寧,海上出了那麽大的變故,南方又出現了什麽毒草花,北方牧民也不消停了,最近更是摩擦不斷。”
“您派懷特(北方奴隸主)和特魯烏斯(北地酋長)今年徹底清掃了北部林區,這次送到海上的奴隸大都是這些牧民子弟,他們應該接受一些教訓了。”
“天災人禍,何時才能太平啊?”大司命蒼然長歎,愀然道:“我這次將林中居民未成年的長子全都抓了充做犧牲,也是不得已。這事兒畢竟太過缺德,日後恐怕也是必有報應,但隻願報應應在我一人身上好了。”
“這些蠻子,若能像斯卡特和特魯烏斯一樣早日歸化白聖僧,又何至於戰亂不停?”
“一個人都會左右為難,兩個人就必有二心,天下事情紛亂如麻,還不就是人心不齊。想當年大戰士領袖人類,何等英雄,最後還不是一小半兒人臨陣畏縮,逃進沼澤不肯聽命、那些海民又臨陣倒戈,背叛同盟退回海上?否則,木化石一戰轟轟烈烈,沒準真的就殺盡了霾母蟲呢。”大司命搖頭哂笑,遺憾地說。(其實最後農業民族部落也大都臨陣敗退,牧民戰士因此受損失最大。)
“木化石一戰已過百余年,天道輪轉,不知又再醞釀什麽巨變……”
“你們年輕人的時代,畢竟要來了。”大司命伸手按住胖市長的肩膀,慈祥地說:“白聖僧做事兒衝動,很多髒屁股,還是要你們幫著擦一擦啊……”
“豈有此理……您言重了,這是我們本分而已。”
“白聖僧世代轉生,自我擔任大司命以來,保證了這三代白聖僧降生在咱們木師龍家。只是,一旦誰擔當白聖僧,就不能再有後代。因此,雖然都是木師龍,我這一脈出了幾個聖僧,卻也終於會斷絕了。”
“您為家族犧牲太多了,您放心,我們所有木師龍都是您的孩子。”
“我時日無多,有天若去了,白聖僧需要你們盡力輔佐,這個大司命的位子無論誰繼承,都要為白聖僧擋住風雨、鋪平道路才行……有了聖僧在上面,木師龍才能鎮得住其他家族。”大司命對胖市長諄諄教誨,聽得胖市長心中喜不自禁。而大司命話鋒一轉道:“我自然要想得長遠些……而且,白聖僧不能養育後代,我也膝下寡歡。特魯法,我聽說你幾個孩子都已經斷奶了?”
胖市長心中一凜,但幾個孩子就在樓下嬉戲,隻得陪著小心指向樓下,笑著說:“您看,照您吩咐,都帶來了。”
“來了就不要走了,就在這樓下住下吧,我老了,每天聽聽孩子的笑聲,心裡舒坦一些。”
“是……”
“您別多想,後面的白聖僧,也得是木師龍家的血脈嘛……”
胖市長低著頭眼珠亂轉,不知是喜是憂。
克蘇恩沒有黃昏,午時過後不久,天色就變得灰暗迷蒙。十數頭巨大的旅人蝸牛穿越克蘇恩的種植園,身穿白衣,手持長杆的采菇人默默跟在後面,長杆上挑著藍綠色的燃燈水母,用來給旅人蝸牛指示方向。旅人蝸牛吃苦耐勞,但一般只在夜晚行動。夜晚時分,克蘇恩平原上氣溫驟降,大霧從天上傾瀉在陸地上,卻正是地衣舒展起來吸收水分的時候。旅人蝸牛是夜行動物,拖著粘液的粗糙皮膚似乎龜裂出無數細腳,在大地上滑溜溜、黏糊糊地前進。旅人蝸牛走過的草原會被啃食出一條道路,但只要一天、一夜,就會被霧氣中滋生的地衣覆蓋。
這是一隊從北方種植園向蘑菇集市運輸蘑菇粉的運輸隊。源源不斷的蘑菇粉會不斷從農業民族的各個家族向聖殿的倉庫匯聚,然後再港口換回海民收集的霾母蟲丸子,再運回各個種植園。當然,近十數年以來,大司命控制的集市和采菇人商隊,已經完全壟斷了這一貿易。用此豢養了一支團防營維持治安,和每年主持一場血腥激烈的‘出酒節’——用於取悅天神和百姓。
漫長的夜晚,工匠會在燃燈水母下繼續趕工,氏族公屋裡會演唱祖先的故事,而饑寒交迫的囚徒,就會特別難熬。柵欄裡除了小山和繭人船長,還有另外三名赤身裸體的奴隸角鬥士,兩個一胖一瘦是北地群島農坎家的落魄戰士(他們說是參加盲鱸口之戰浴火後落水,飄了很久才獲救,但被賣為奴隸),另一個像是一個沼澤流民,被打的半死,像是剛剛蘇醒過來。小山縮成一團,最近的各種磨難已經使今晚沒有那麽糟糕,何況與他抵背而臥的,還有個熟人——繭人船長。他雖然與他不很熟識,但知道瘋子承蒙他照顧了十年,是一位可敬、也可以信賴的長輩。他已經得知瘋子和姁姁也到了蘑菇集市。這讓他感覺驚喜,甚至開始感恩天上的安排,或者真有冥冥中一雙眼中,為他帶來祝福,為他帶來護持。
“他們到底想把我們怎麽樣?”小山發問道。
“據我所知,我們會在出酒節上作為角鬥士在角鬥場作戰,直到死亡。”繭人船長冷冷地回答。
小山心中一沉,略感不甘——自己一路掙扎,沒想到卻要這樣死去。他想自己一點兒也沒幫上姁姁——難道真是自己錯了?瘋子的方式才是對的?否則他卻總能撐過來——他又想,早知道這樣,就不該讓大皮匠為自己白白喪命——這樣的處境,要是大皮匠會怎麽辦?當然,要是大皮匠,也沒啥可擔心的——以他的力量,一路殺下去不就行了。
小山正在胡思亂想,卻聽農坎家的北地群島戰士中略胖的說:“哼……這下可是死定了,混蛋啊……要不是你們乸乸家非要去打什麽盲鱸口、繭人山,老子們怎麽會落到這個地步。”
繭人船長厲聲訓斥道:“人各有命,今天到了這裡,都是命運不濟罷了。男子漢大丈夫,嘴裡那麽多雜碎兒?丟了海民的人呢!我跟你們說,盲鱸口之戰後,繭人山也打下來了,綠巫妖也弄死了……等到了賽場,都聽我的,咱們齊心協力,殺到最後就是了。如今海上,再也不用受采菇人的鳥兒氣了……聽著,農坎家的兄弟,我們一起殺回去!”
“綠巫妖真的死了?我這路上……也確實也聽說了,就是不敢信。哈哈哈……那老子們死了,也算沒有白死。”另一個略瘦的農坎戰士歡喜地答話說。
“哼哼……告訴你們,我們兩個,都殺上過繭人山。”繭人船長驕傲地昂頭說:“所以……采菇人大頭領我們都弄死了,我誰也不怕。你們跟著我,咱們幾個團結一心,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兩個農坎家的戰士大喜,仿佛真看到了希望。他們湊過來,剛要細問搏殺綠巫妖的細節,卻聽那個垂死的沼澤流民陰惻惻地說:“你們這些海賊……別吹牛了……綠巫妖能死在你們這兩個人手裡?再者……等到出酒節上了場……”他咳出一口血,接著說:“恐怕……你們連人都看不見一個。”
繭人船長被懟,剛要發火,卻被小山按住,小山哼一聲,黑暗中行了個禮誠懇地問:“這位大哥有禮了,繭人山我確實也在,也確實沒和綠巫妖照面兒,否則確實就死了。我領教過他大弟子醮檀的手段,確實很難對付。”
那人忽然坐了起來,似乎能在黑暗中看清小山(沼澤流民都視力非凡),他端詳片刻,似乎還發現了小山不同尋常的創口,他仍是將信將疑地問:“你見過醮檀?”
“是的……”
“你和他動過手?”那人還是不信。
“我不行……我有個大哥……戰死了。 我們不是他對手……”小山心虛地看一眼繭人船長,他可不能讓繭人船長知道他和大皮匠有過交情。
那人‘哦’的一聲,坐了回去,歎到:“能逃活命就是你小子命大了,希望這次你運氣還是這麽好。”
小山也點頭承認,但仍問道:“從角鬥場活下來,就那麽難麽?”
那人長籲一口氣,笑道:“出酒節角鬥會分三場——大多數人活不過鬥兩場。最後一場,只有一半兒能活下來。”他見四個海民都豎起耳朵湊過來,便細細說道:“第一場,根本不是對人,而是鬥獸。通常是獬豸獸、雷獸、大蜘蛛、或是沼澤四腳蛇……所以我說,咱們這一夥子,怕是連第二場都見不到就掛了。第二場,由第一場活下來的人對戰今天那些被選中聽話的角鬥士,你想,我們餓了幾天,然後又剛對戰了野獸,再面對他們,還有集成勝算?第三場就不要想了。是勝者對戰陸民勇者,是那些志願參賽的各部落精英戰士,當然是他們贏。榮耀最後是他們的……”
“嗯,我倒不在乎那些是人的對手,我倒是很好奇咱們會面對什麽樣的野獸。”繭人船長撫摸了一下自己已經開始滲出膿血的犄角,似乎想知道如果沒機會登上繭人山的話,會死在誰的手裡。
“這個麽……我猜,我們會面對最狡猾的對手——那隻巨大的女神蜘蛛。這是我為何會在這裡的原因。我逮住的它送來蘑菇集市,然後出了意外,它殺死了我所有手下和幾十個市民。因此我想,他們會希望看到我死在它的毒刺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