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男人終於不再糾結自己已死的事實。
吳迪的行為卻讓周圍的幾個人陷入了糾結,當然,除了那個和尚。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對著面前的空氣變顏變色,一會兒一句的聊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驚嚇過度導致了他的精神出現失常。
這已經是短短的幾天裡,他第二次被誤認為是一個精神病人。
男人的魂魄靜靜的坐在了吳迪對面的下鋪上,雙手捂著臉,表情充滿了懊悔。
尤其是當他面對著地上那個女人絕望的哭泣,看得出,他的心也碎了一地。
和尚念誦《往生咒》的聲音,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住,他站在兩列臥鋪和過道T形交接的位置,擋住了外面的人試圖看到臥鋪的視線。
這個和尚在吳迪眼裡已經絕非凡人,吳迪見到他站在那裡,馬上起身,穿上鞋子站到了過道裡,給和尚閃出一塊空間。
很顯然,和尚有話要說。
乘警對眼前連續發生的詭異場景完全懵逼,他先是看著吳迪對空氣一通聊天,然後大和尚又開始對著空氣說開了話。
“跟我走。”
和尚語氣平和溫厚,他看了一眼男人的魂魄,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此刻,他們彼此都已經無法感受到任何實質性的接觸。
那只是一個安慰性的動作而已。
“這位施主!”
和尚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渾厚。他向著乘警施了一禮。
“空冥法師,您請講!”
乘警畢恭畢敬的看著和尚,眼睛裡像伸出了一雙手,死死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是空冥法師?省城覺悟寺的主持,空冥法師?
吳迪楞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他為自己這半天時間的淺薄悔愧不已。
站在他眼前,跟他對峙了一天的人,竟然是全省知名的得道高僧,空冥法師。
“自己這雙眼睛算是長在屁股上了。”吳迪真想再像出租車上一樣,給自己兩個響亮的打耳光。
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在空冥法師和乘警的注目下,吳迪九十度一個俯身,向著空冥法師深深的鞠了一躬。
“小施主快請起,不必如此,不必如此,一會兒,小僧還有些事要拜托小施主。”
空冥法師把乘警單獨叫到一邊,不知道嘀咕了一些什麽,乘警馬上在對講機裡呼叫,又有幾個小乘警跑了過來,滿頭是汗。
“一切聽從空冥法師安排。”年長的乘警非常嚴肅的命令道。
“不敢不敢,只是你們需要守在這裡,不要讓大家拍照,不要讓人在逝者身體上跨過,我們都要敬畏生命,敬畏靈魂。”
幾個小乘警不敢有絲毫的疏忽,馬上在遺體旁邊開始警戒。
空冥法師向著吳迪一擺頭,示意他跟過去。兩個人就在乘警的引導下,一直到了乘警辦公的那間一平米不到的辦公室內。
“我們有些事情要做,涉及逝者死因,你可在一旁觀看,但是,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請施主不要過度驚訝。不要讓亡魂受到驚嚇。”
“讓亡魂受到驚嚇?”
那乘警還理解不了這種邏輯。到底,人跟亡魂,誰會嚇到誰。
空冥法師安排完,又轉身對吳迪說道:“小施主,你體內那個老者,也是個可憐的人,你可讓她暫時出來一下,時間不長,不會對她有什麽大的影響。”
“好的好的,都聽您的大師。”
吳迪一陣點頭,
眼睛瞪的溜圓,腦袋像小雞啄米。一下就從對峙的狀態,轉變成了法師的親傳弟子一樣。 列車員已經將那個嚇得丟了魂的可憐女人攙扶到這裡。
為了不引起更多人的注意,乘警幾乎調動了全車的警力,連車長也親自出動,將法師和吳迪幾個人站立的地方,合圍了起來。
女人已經哭的虛脫了,一灘泥一樣的身體,就那麽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眼睛裡一點靈光都尋覓不到。
“施主,你可借這位小施主的身體,交代一下後事。”空冥法師對著乘警旁邊的空氣說道。
乘警雖說有了心理準備,但還是觸電了一樣,慌張的向旁邊閃了一下,險些摔倒。
“兄弟,上身吧。”
此時,吳迪身體裡的老太太已經站在了他的身旁,她看了一眼剛剛死去的那個男人,微笑著點了點頭。
吳迪身體一脹,忽然感覺非常的寒冷,然後就像個木偶一樣,喪失了身體的控制權。
這和老太太上身的時候完全不同!
“燕子!”
雖然從吳迪口中喊出了地上那個女人的名字,但已經是那個男人在說話了。
他聲音顫抖,眼淚開始從吳迪的眼中不停的流了下來。
“燕子,我死了。時間不多了,你別哭了。”
他蹲下來,撫摸著女人的長發,女人先是驚懼的一愣,突然一下撲到他懷裡,嚎啕大哭……
那哭聲,聽得在場所有人都一陣心塞。
就連附體到吳迪身上的老太太,都禁不住把頭扭到了一旁,默默擦著眼淚。
“不哭了燕子,我不能再孝敬爸媽了,家裡這些年賺的錢,你留給爸媽一些,剩下的,就算我對你的補償了。這些年光顧著賺錢,我虧欠你太多。而且,我也是自作自受,本以為,吃一粒,不會上癮……可哪成想……”
乘警一下就聽明白了,原來這個男人吸毒。
怪不得屍體嘴角流出的液體呈現出藍色,那是最新型的毒品!
“我不是人,我該死,你犯不上為我哭。以後我不能疼你了,找個好人,嫁了。我會祝福你的。爸媽,都交給你了……”
情侶倆抱頭痛哭,不,那不是哭,是兩個人淒慘的哀嚎……
整列車的人,都能聽到他們痛徹心扉的聲音。
莽野之中,列車仍舊孤獨的行進。
男人交代好了一切,出離了吳迪的身體,還在擦著眼淚。他回頭看了看仍在地上的妻子,而她,已經再也看不見他。
男人向著吳迪、空冥法師和乘警一一鞠躬,他沒想到,自己死後,還能有一個機會跟妻子交代身後之事。
老太太又重新回到吳迪的身體裡,讓她更沒想到的是,人間原來還有這麽多好人,這樣的溫暖。
列車上有人去世的消息,第二天沒有見諸任何媒體。就像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女人帶著男人的遺體,在接下來列車停靠的站點下了車。靈車早已守候在了那裡。
透過車窗,男人向吳迪感激的揮手。
列車再次緩緩啟動。
就像生命的旅程,駛向一場未知。
相識或者別離,終究都會在前行的生命裡變成一瞬,用到達終點之前執拗的前進,證明彼此都是過客。
哪怕有時,一別即是人鬼殊途。
哎!
吳迪望著窗外輕聲歎息。
“到底是怎樣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