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春節已經過去兩個月了，新的時代來了，他的名字叫九十年代。

　　程建國站在辦公室的窗邊，手裡的煙快燃到煙屁股了，他抬起手吸了最後一口煙，順手把煙頭在窗台上堆滿煙頭的煙灰缸裡擠壓了一下。並沒有走開的意思，兩眼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心裡像壓了少石頭似的沉甸甸的。放在桌上的那份文件他反反覆複的看了許多遍，他最不願意觸碰的工人下崗問題，局裡的紅頭文件前兩天就下來了。下午企業要召開中層以上幹部會議，就這個下崗的問題進行討論。他能預想到會議上將要發生的激烈的辯論。

　　昨天，吳偉就這個問題找過程建國，想統一思想，達成一致，在今天的會議上統一口徑，結果兩人意見不一，不歡而散。吳偉一的意思是，開動員大會，動員一批職工下崗;程建國反對，他認為讓職工下崗不合適，應該保住他們的飯碗。

　　現在職工的生活，程建國了解過，除了幾家新公司的職工，許多家庭生活都比較困難。如果讓他們下崗了，他們怎麽辦，不能為了完成任務就把他們拋棄了。可是不讓他們下崗，又能怎樣辦?

　　然而，會議並沒有出現程建國預想的那樣，居然大多數人都支持吳偉的意見。程建國離開會議室的時候是有些難過的，他覺得自己對不起那些和自己工作多年的老同事。大多數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紀，沒有了工作日子怎麽過。在吳偉的主持下，下崗工作有序的進行著。

　　程建國回到家的時候，程陽正跟著電視大聲的唱著“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程劍在旁邊抱著一把掃帚裝作在彈吉他，吳月坐在沙發上跟著小聲的哼著。

　　三個孩子玩得正在興頭上，完全無視程建國的出現。程建國並沒有像以往那樣阻止孩子們的胡鬧，靜靜的坐在椅子上看著三個孩子。直到音樂停下來，程陽才跑過去坐到程建國的膝喊“爸爸”。看著孩子們的快樂，程建國覺得有些時候自己就是瞎操心，總是想當好人，總是想把責任扛著，看來該放下的就別拿起來。

　　“你們作業都寫完了嗎?”程建國問。

　　“爸爸，哥哥他抄我的作業。”程劍大聲的說。

　　“抄你作業怎麽了?你是不是我弟弟?是我弟弟我才抄的。”程陽坐在程建國膝上，絲毫不覺得抄作業這點小事有什麽好說的。

　　程建國用手指敲了敲程陽的腦門，“你又偷懶，下次自己完成作業知道嗎?”

　　“好吧！爸爸和我們一起看動畫片吧，馬上就開始了，瞧米老鼠和唐老鴨出來了。”程陽說著，從程建國膝上跳下來跑回沙發上。

　　動畫的世界成人永遠不懂，那是孩子的樂園。三個孩子聚精會神的樣子，已經進入了動畫的世界。

　　“蘇梅說你和老吳扛上了?”晚上許迎春問程建國。

　　“還不是下崗的事，你說現在那些職工生活都比較困難了，再讓他們下崗了，這日子能好過嗎?”

　　“就你不會拐彎，中層會上不都同意了嗎?你一個人還想攔著，這攔得了嗎?”許迎春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認準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這是我沒有想到的，我以為會有人和我一樣，沒想到除了我沒有人反對。真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我敢說要是和他們的利益衝突他們保準跳出來反對。”程建國無奈的說。

　　“我說你應該學學吳偉，知道什麽時候走什麽樣的路。

”許迎春勸程建國。　　“學他?學他投機取巧?作為領導，不為職工著想，就是失職，他那套我可學不來。”程建國有些生氣。

　　“好，好，好，你小聲點，別把孩子吵醒了，就你對，行了吧！”許迎春往程建國懷裡靠了靠。

　　程建國摟著許迎春，聲音緩和了許多說:“我本來提議把新公司賺的錢拿來升級改造廠區，再做強做大，這樣工人們就有活乾，可他們說廠區就是個無底洞，報告到了局裡也被否定了。原因很簡單，就是無法和外企、合資比技術。這個道理難道我不懂嗎?我只是想保住工人們的飯碗啊！”

　　“別糾結了，別的單位人家不也搞下崗嗎?人家不也好好的，我看這是暫時的，等單位有崗位了再把他們請回來不就行了。你沒聽說啊，橡膠廠那個下崗賣豆腐的張姐，人家現在是單位請都不願意回去上班了。事情總有兩面，不能光看見不好的一面，應該想想好的地方。不說別人了，就說我和蘇梅，剛轉崗那會也沒想能象現在這樣。說實在的，你現在讓我回來上班，我還真不願意。我們的店雖然不大，可是你和吳偉的工資都沒有我們掙得多……”

　　許迎春的話似乎解開了程建國心裡那個繞不開的結。是啊，妻子的話在程建國心裡激蕩著，這些自己以前也有想過，可為什麽老放不下那些老職工呢?是自己對老廠的感情嗎?

　　從一個日夜加班都做不完的訂單，到無事可做。他前些天還特意去了趟車間，有的機械都生鏽了。程建國的心情是沉重的，三十年的老廠日漸衰敗，如果不是林棟三年前的果斷決擇，今天會怎麽樣呢……

　　“老程，想什麽呢?”許迎春的話打斷了程建國的思緒。

　　“沒什麽，就在想曾經輝煌的一家企業，怎麽走到今天這樣的地步?”

　　“是呀，以前來拉貨的貨車在倉庫前排長隊，一天三班倒都沒停過。現在改革了，怎麽反倒不行了呢?那些合資的、外資的怎麽就真的好嗎?”

　　“不是別人好，是我們反應慢了，有些應對得當的企業，現在也很好。落後就挨打……”

　　程建國和許迎春聊了一晚上，心裡那道坎終於邁過去了。等太陽升起的時候，新的一天就會到來。有些該放棄該淘汰的就要果斷拋棄，時年的年輪只會一直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