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突如其來的爆破聲,把易東風拉回了前往杭州的路上。
皮卡車左右猛烈擺動起來,好在司機技術過硬,左打右打著方向盤,換擋把手一頓迅捷的操作,愣是把橫衝直撞的車給控制住了。
但仍不免在急刹車的情況下,撞向了路邊的一片樹叢裡。
猝不及防,所幸安全帶還牢靠,萬袖落並無大礙。而坐在一旁的易生生則差點撞在前擋風玻璃上,關鍵時刻萬袖落想到車內還有一個孩子,趕忙身手拉住了已經被慣性甩向車床的易生生。
車廂裡的人沒什麽大礙。
但坐在後面車廂裡的易東風就沒那麽幸運了,在撞擊之後整個人被慣性帶著,向著車廂擋板處狠狠地砸了上去,不過平日裡又是上山又是下湖的,這瘦猴子敏捷得很,一瞬間就轉了個身背了過去,所以這一下也沒撞出什麽事兒來。
動靜大,雨點好在不大。
司機驚魂甫定,罵了一句髒話,下車後走到車邊上一檢查,才發現事情有點麻煩。車胎不知被路上的什麽東西給扎破了,才導致了這一次的失控,而此時,整個輪胎已經徹底泄了氣。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這裡,眼看著,只有等救援,這唯一的一個辦法了。
“造孽。”司機踢了一腳輪胎,不解氣,又跟了一腳,差點把腳趾踢骨折。無奈地點上一根煙,吸了一口思索良久後,也算是認命了。轉頭看向萬袖落說到。
“萬老師,看來我們得在這休息上一會兒了。”司機口吻無奈,原本打算今天跑完這一趟,就給自己放幾天的假,準備好好陪陪家裡人。今晚也約定了家宴,兒子也剛從學校回來。
眼前的形勢,中年男人想“這碗飯鐵定是趕不上了的。”
“我已經聯系部門了,但是這裡的路不好開,加上現在從城區過來的車,十有八九會在城區趕上晚高峰。”司機有些為難和擔憂,山裡信號不好,求援消息還是靠短信發送才成功的。
想到自己是一大早出發的,臨近下午才到。等救援隊,司機內心也是沒甚底氣,希望渺茫。更何況,如今過一會兒,就該是晚高峰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如今正值盛夏尾巴,白晝很長,天暗得晚。所以多少,還等得起一些。山裡頭,氣候也不至於叫人悶熱難耐,除了暴躁司機滿頭騰汗。看樣子是怕熱的體質,好在這趟不缺水,臨走前灌了好幾桶山泉在車裡。所以司機為了消暑,不住地喝水。
一行人在車外找了塊地兒坐著,易生生則乾脆坐到了後車廂,挨著易東風,兄妹倆人半晌沒說話,默契得很。
此刻看著大山裡再熟悉不過的風景,一座座層疊的墨綠色的山,被雲霧纏繞如影視劇裡凡人臆想的仙境。
近處,是茂密的叢林,稀稀落落的橋與路。頗有“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的雲淡風輕,司機看了,大概只會聯想到屁大的孩子就是沒心沒肝,所以無憂無慮。
誰會去往這兩個孩子從幾年前就開始過上了孤苦無依的日子了呢?
萬袖落看了看手機,發現信號弱得很,但也並未張皇失措,在山裡呆了兩天,這種情況經歷了也不下一隻手了。只是每每也總會頓生“遺世獨立”的孤寂感,人到底是群居動物。
所以這不,一貫清冷的萬袖落,竟也主動找了易家兄妹搭話閑談了。有一句沒一句,有一搭沒一搭,漫無目的。
“你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打球的?”萬袖落看著過往堪稱風景的遠山叢林此刻在眼前都失去了本有的趣味,
轉頭看了一眼易東風,黧黑的面龐皮膚倒並未曬朗,隱約有一縷山裡孩子的英氣。眸子清澈,不染塵濁。就像,這大山清晨第一口,沁人心脾的空氣一般。 12歲和10歲的年紀,倆人也算不得稚童了,如若年紀再小些,萬袖落還有幾分逗趣逗趣的興致。
“還沒上學的時候。”易東風抬著腦袋,板寸頭乾乾淨淨。村裡像洗發露這樣的“奢侈品”一貫是缺乏的,不僅是錢的緣故,也主要是因為運輸交通困難。當然交通一困難,最後肯定也會錢掛上鉤。
這就和泰山黃山頂上的礦泉水,賣出十元高價,抑或在內蒙青藏地區菜比肉貴一個道理。
所以村民們都習慣用一種萬袖落也說不出學名,此前也從未見過的本土樹木上的樹葉,搗爛後的汁液作為洗發露。易東風也不例外。
只有那些父母在外的孩子,才能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拿著父母自外面帶回來的洗發露,頂著一頭剛洗淨的頭髮,四處向夥伴炫耀。易簡南有一次在易東風手上擠了一坨,讓他試試。
結果這不識趣的孩子來一句“這黃色的像易生生拉稀後的粑粑”,就叫易簡南一陣長籲短歎,感慨暴殄天物。
也叫那個當時尚不滿十歲的小姑娘,羞紅了一張臉,跑進了屋裡。
而城裡的孩子在這個年紀,恐怕炫耀的已經是燙染過的髮型,新打的耳釘,甚至,是剛刺的紋身了吧?誰沒有過叛逆?但浮於表面的叛逆,不如中規中矩的乖巧聽話來得有出息。
而至於這些有洗發功效的樹葉,萬袖落雖然好奇,卻也沒敢嘗試過。綠油油的,又很稀薄,不似洗發露黏稠,抹在頭上,對於一個終歸是過著現代生活在城裡長大的女孩子來說,還是很需要幾分勇氣的。
“誰帶的頭呢?”萬袖落淡淡地又問了一句,想來也並不真正在意答案是什麽。
“唐宋元。”易東風說到,“還有易簡南,他們都是最早有籃球的人。”
唐宋元也是萬袖落的學生,年輕的女老師當然有印象。
還記得她剛到班級的時候,聽到班上的學生報出的姓名,著實有幾分難以置信——竟不似村野小孩常見的名字那般俗氣。想象中,台下應是諸如趙錢孫李這些俗常百家姓,後面無非慧啊梅啊剛啊傑啊這些取名的常見字眼兒。
然後輔以狗剩,二娃,大妞之類小名,才像是山區孩童的姓名百態。
結果,易東風,易生生,唐宋元,唐及第,還有叫易簡南,易周的。等等,讓曾被大學同學調侃為冷面觀音的萬袖落,都差點張大嘴巴。
這些家長一個個識字不過應付日常填個家庭住址,怎麽能取出這些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