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來時不同,趙正明目張膽地走出大門,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行蹤。
眼線或是小販打扮,跳著擔子賣水果,或是書生打扮,一手握著書簡慢悠悠的閑逛。
看到趙正從蒙府出來之時,驚愕一閃而過。
只是偽裝著實破綻百出,趙正忍不住給了個差評。
攤販是個虯髯壯漢,有人想買水果,竟給出天價。
你當這是供果?行人罵了一聲轉頭離開。
書生打扮之人下巴光滑,沒有一根胡須。偶爾用另一隻手裝模作樣的卷開書簡搖頭晃腦。
“你可是儒生?”
趙正憋住笑,上前糾正道。
他也不說話,揚揚手中的書簡。
“你可知讀書須自右往左?”
“我自習慣倒著讀如何?”
“你這嗓音...不似男子啊?”
“某家天閹又如何?”
“不如何,佩服!佩服!只是你們若是再跟著我,休怪我殺人!”
書生開口說話間,嗓音尖銳,刺得趙正耳朵有些難受。
天閹二字一出口,趙正被徹底打敗,寒聲警告一句,邁步離去。
直至走到長陽街,他隻發現了這兩人。
相比這兩人,蒙無救的跟蹤能力強得不知凡幾。
彎著個背,不緊不慢的閑庭踏步,普通的面相更是人堆裡一拽能拽出好幾個相同的那種。
若不是趙正對他印象深刻,加上頻頻回頭仔細尋找,幾乎以為他壓根沒有跟著自己。
抱著試探的心思,趙正偶爾跑幾步,偶爾刻意放慢腳步回望。
多次試探之下,發現了其中的詭異之處。
無論他的步伐邁得快還是慢,蒙無救似乎始終能保持同樣的距離。
聽起來很正常,只要根據他的步伐調整頻率就行。
可他多次試探發現蒙無救邁的步伐大小和邁步頻率始終沒有變化過。
直到他抓狂徹底停了下來,就這麽蹲身看著蒙無救,發現他依舊是在邁步,可一點都沒有靠近自己。
???
曳步?
趙正瘋了,靜止的狀態下,他總算看清了蒙無救的動作!
蒙無救赫然是一腳向前邁出之後,另一隻腳向後滑!
只是邁步之間,手臂似是在走路一樣,自然擺動,給人一種他正在走的錯覺。
就連一個個後來的行人,似乎都沒有發現他在原地走,隻當他走得慢。
您才是鬼步舞的鼻祖!想著趙正對他豎起一個大拇指。
知道是辦正事的時候,趙正不多耽擱,隨著人群走向一家賣布匹綢緞的商鋪。
多年的軍伍生涯,磨煉了蒙無救一身敏銳的感知力。
再沒有發現其他人之後,走進商鋪與趙正碰了個頭。
自打出了蒙府,看到趙正的舉動,他就知道趙正想殺的是什麽人了。
對他的欣賞更甚,兩人在一個角落,手上拿著布匹背對著低聲交談。
“只有兩人,全殺了?”
“留一個傳話,不然再派人豈不是做了無用功。就留那書生吧,聽聲音應當是寺人。”
“嗯”
“等等,你有沒有辦法不露面就製止他們?”
“有”
“那一會兒你躲在人群中,聽我暗示,還是我來殺吧,你殺了難免有些麻煩。”
見蒙無救依舊酷酷的樣子就要去殺人,趙正思慮再三叫住了他。
秦法中殺人是重罪,即便蒙無救是蒙府的管家也逃不過製裁,
到時候有心之人趁機生事,說不定還要牽連蒙驁。 如今華陽後和趙柱蠢蠢欲動,就等著文官出些亂子拿他們開刀,而一旦蒙驁倒下,以武人身份任文職的文官集團必定土崩瓦解。
與其如此,不如他自己動手,左右不過打嘴炮,頂天了受些責罰。
蒙無救聞言倏然轉頭,問道:“你敢嗎?”
認識以來,趙正第一次從他臉上看到驚訝之色。
只是語氣中濃濃的不信,讓趙正有些惱怒:“有何不敢,又不是沒殺過!”
“哦”
蒙無救應了聲就走出店鋪,找了顆人多的大樹底下休息,宛若歇腳的遊客,只有手指不經意間撥弄著一個個小石子。
趙正緊隨其後,東逛西逛又來到巴娘那間酒肆。
“小公子,您今兒來得有些晚,已經沒位了,要不您等等?”
“無妨,我找你們家掌櫃的。”
“掌櫃的,小公子找~”
這幾天以來趙正每天都會來這裡,一來二去的小二對這位沒點架子的貴公子也頗有好感。吆喝一聲,對趙正點了頭就忙其他桌客人去了。
正在廚房教廚子的巴氏聞言匆匆趕來,將趙正請到了廂房。
“巴氏見過政王孫!”
將巴氏收為代言人後,經過幾天調查,覺得靠譜,趙正也就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告知了巴氏。
巴氏雖然覺得有些驚訝,但離自己的猜想也相去不遠。
她新婚不到一年,丈夫便死了,一個弱女子在這鹹陽城,靠山自然越大越好。
趙正也正是知道這一點,左右這巴氏不過隻圖個依靠不被欺負罷了。
並且她一副貞婦的態度,沒有改嫁的想法,這點讓趙正很是滿意。
也就是說,只要自己有足夠的勢力庇護她,將再沒有其他因素能讓她背叛自己。
“巴氏有禮了,我看現在店裡的生意忙不過來了,可以多招些人擴大規模,考慮再開一家連鎖店了。”
“連鎖店?”
“哦,連鎖店就是分店,我打算下月在尚商坊開一家更大規模的酒肆。”
“政王孫眼光獨到,遠甚奴家。”
“還是叫我趙公子吧,做生意嘛,自然目光要放長遠些!”
巴氏眼看著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對眼前這位年幼王孫也是愈發的敬佩,方才的提議更是眼光獨到,她都不曾到這一環節。
被人拍馬屁,無論真假總歸是舒服的。
說到開分店他也不過是聽到小二方才說的才一時興起。
老秦人中意長陽街,其余六國商人卻喜歡尚商坊。
無他,尚商坊賣的東西品類比較繁雜,人流量也大。
既然發現了商機,趙正怎麽可能放過。只是尚商坊的店面比較貴些,暫時還拿不出這麽多錢,只能等這邊錢賺夠了先。
二人商討了一番細節,趙正發現巴氏還是很會做生意的,比如她提到改良酒的問題。
只是趙正對這方面知道大概,卻沒有具體經驗,典型的會說不會做,只能先擱在一邊。
至兩人下樓,看到小二正在跟人爭吵,巴氏有些好奇。
小二並不是秦國人,只是後來在秦國傅了籍這才算是入了秦國。
他的性格很好,工作兩年來與性格火爆的老秦人打交道,從來很有紅過臉,怎麽會跟人吵起來?
走近了聽
“打尖!”
“桌位坐滿了,您兩位稍等等,其他人都在排隊,您們急也沒用啊!”
“住店也行!”
“住店之人皆須出示照身,此乃秦法所定,二位客官莫要為難小人!”
面對這兩個讓他感覺有些奇怪的客人,小二只能無奈地一遍又一遍解說道。
傅籍也就是登記戶口,照身就是這木牌,上面刻著傅籍人的頭像,姓名籍貫這些,好比人的身份證。
趙正卻知道他們掏不出身份證的原因,出現在街頭難免引起熱議。
他眯著眼睛,俯身緩緩從靴子裡摸出一把鐵刺,滑入袖袍內,上前大喝。
“爾等宵小,跟蹤我半天究竟意欲何為?”
“小公子說笑了,某家二人朋友相聚,不過想找個地方歇歇腳罷了。”
虯髯壯漢不以為意,辯解道。
自古便有看熱鬧的習俗,長陽街上來往的行人見這邊吵架,竟有好事者奔走相告,不一會兒便圍滿了人指指點點。
趙正見差不多了用小手指著兩人道:“自我出府便發現你們鬼鬼祟祟地跟蹤,我且問你,我可曾警告與你?”
群眾議論紛紛,兩個成人尾隨一名貴家公子,多半圖謀不軌。
“若非如此,怎生不敢出示照身?”
說完不等二人回話,趙正朝眾人拱了拱手:“諸位明見,我乃太子楚長子王孫政。只是一介小兒,並非大家口中八歲便能戰私娼的神童。”
話一出口,便引發了圍觀群眾一陣善意的笑聲,對傳言的誤會盡去。
接著又朗聲道:“政雖不才,亦為我大秦王室血脈,然如今在我鹹陽城內竟有宵小尾隨,意欲圖謀不軌,若起無法出示照身,政請誅之!”
“好!某家雖為屠戶,也不吝牛刀!”
“無照身者,皆為奸細,我等定當共誅之!”
...
見得群情激奮,二人額頭都溢出了汗水, 書生仍舊不敢出示照身。
無他,田有再三叮囑過他,若是暴露身份,小命難保。
若是讓外人知道,寺人監視王孫,難保不會攻訐整個宦官體系,到時候他田有說不好也要落得個慘死結尾。
外人只看到宦官得寵時的風光,卻看不到心酸,一旦王室對哪位宦官有了看法,那位宦官必定沒有好下場。
事態愈演愈烈,虯髯壯漢自知左右難逃一死,當即心一橫,掏出匕首撲向趙正。
虯髯壯漢也是位難得的高手。從出手到將匕首遞到趙正面前,不過短短一息的時間。
趙正看著飛來的身形,隻來得及將袖袍中的鐵刺滑落在掌間,匕首便離自己只有一掌之隔。
而群眾大多是些普通人,驚呼一聲想撲過來用身體擋住趙正,卻是來不及。
電光火石間,一顆小小的石子,越過人群精準的擊在壯漢手腕的關節上。
他隻覺手掌一麻便失去了知覺,任由它掉下地上。
眼睜睜地看著,看著趙正手中的鐵刺,發出“呲”的一聲,毫無阻礙沒入他的胸膛。
慢慢的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低頭看著鐵刺,再看看曾握著匕首的手掌。
想握緊手指,卻直到倒下都沒能動彈。
...
這是趙正兩世以來第一次殺人。
當鐵刺穿透壯漢的身體,幾滴灼熱的液體飛濺到他臉上之時,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怔怔地看著倒下的屍體,再下意識地看著正在顫抖,滿是鮮血的手。
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