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內
成蛟小大人模樣的幫韓氏抹乾眼淚,用有些稚嫩的聲音安慰道:
“母親莫要與大娘置氣,孩兒定會好好隨老師學習,祖母親自為孩兒挑選的學究學識也不低。”
韓氏聞言雙手扶住他的肩膀:“蛟兒年幼,涉世未深,不通其中道理。”
“不行!為防萬一,此事必須告知母后,蛟兒你隨母親入宮一趟!”
...
院內
趙正嘗試著控制住自己停止搖晃,幾經波折才穩住脖子。
可隨著孔斌唱歌似的念《孔子·論語》,又不自覺地搖晃了起來。
無奈,也只能隨它去了。
就好像前世那句話:生活就像被什麽奸一樣,既然不能反抗,不如享受他。
寬慰自己之後,一來二去,慢慢地反倒覺得這麽搖頭晃腦的頗有些意思。
“這句話講的是孔子...”
背下一句,孔斌就在旁邊用白話為他講解其中的意思。
隨著教學地不斷深入,孔斌隻覺得眼前這位王孫政似乎並不如外界所傳那般不可教。
來趙子楚府上之前,他特意有打探過。
整個鹹陽城大街小巷都遍傳,太子為王孫政招納賢士為師,然而無一不言王孫政傲慢無禮,且愚笨。
為此他做足了準備,但事到臨頭卻發現這哪是不可教?
就是說過目不忘也不為過!
字看過一遍就認識,書念過一邊能背下,毫不吃力。
如此也好,孔斌心中暗做計較。
姑且任外界流傳,自己再暗暗培養幾年再為他造勢,讓他的學識傳遍士林。
到時候全天下都將知道,是他孔斌一手將愚笨不可及的王孫政,培養成學識過人之輩。
如今秦國乃是當之無愧的最大霸主,有望一統六國。
若是他日王孫政再登基,豈不是儒家大興!
越想,孔斌就越興奮,激動得連胡子都開始一翹一翹。
必須為他造勢!必須讓他成為儲君!
隨著吟唱正晃著腦袋的趙正有些上癮,突然發現沒了聲音,腦袋也自然也跟著停下來。
有些不滿,沒看我正搖得起勁嗎。
轉頭看去,只見孔斌正在發呆。
不知道想些什麽,胡子一上一下,臉上還掛著不該這個年紀露出的淫笑,有些莫名其妙。
“咳咳...不錯,我們來學習下一篇,孔子東遊,見兩小兒辯日...”
孔斌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咳嗽兩聲再度開始了吟唱。
...
高泉宮
韓氏向華陽後敘說完下午的經過後,見華陽後一言不發,急切道:
“母后,孔家之人向來視我秦國之人為莽夫,此番入鹹陽定當圖謀不軌啊!”
“不過來了個孔家之人罷了,何至於如此失態,見惡於子楚?”
正在思索的華陽後被韓氏打斷思路,有些不悅地訓斥韓氏。
“整個鹹陽乃至秦國都是我趙家的,王室選儲如何也輪不到他孔家之人指指點點。”
“何況如今文官之首蒙驁乃是武人出生,任職文官的也大多是些武人。與儒家無半點糾葛,若孔家插手,必然惹其反感只會與其意見相左。”
一通分析邏輯分明,韓氏聽了覺得在理,點點頭道了聲自己魯莽。
成蛟天真地在一旁插了句:
“政哥哥總算有人教寫字了,祖母不知,政哥哥的字寫得甚氏難看。
” 說者無心,聽者卻有意。
華陽後心念一動:
“本是卑賤之人,一字不通尚且好攻訐,如今拜師大儒倒是平白少了個借口。”
不知道為什麽,仿佛是命中八字不合。
華陽後每次見趙正都感覺不順眼,在她眼裡趙正就是個災星。
初一進京,昭襄王便薨了。
再後來她的夫君趙正以太子身份監國,可身子眼看著一天比一天衰弱。
請太醫前去查看也束手無策,再她的再三逼問下,太醫才告訴她,趙柱能不能撐繼位尚且都說不好。
不行!這個趙政簡直是我秦國的災星!若是讓他再當上儲君,我趙家祖祖輩輩努力好不容易才換來的局面,定當盡毀在他的手裡。
華陽後在屋內來回踱步,想著想著便鑽進了死胡同裡,怎麽也出不來。
“田有!去宣孔斌來高泉宮,就說是本宮有請!”
侍立門外的田有,也不進門,就在門外用尖銳的聲音應了聲是,就匆匆離去。
見田有去請趙斌,華陽後的心緒也略微平靜下來,對佇立的韓氏道:
“立儲之事,文武百官那邊自有本宮處理。然而主要態度也取決於子楚的心思。若是子楚一意孤行立趙政為太子,百官也無可奈何!”
秦國尚武,以武立國,儒家之道在這邊的影響太過輕微。
因此,在秦國基本見不到動不動就死諫之人。
那種見君王不采納自己的意見,一言不合就一頭磕在梁柱上碰死的還沒出現。
覺得君王觀念與自己不符,有大志向的官員,最多也就是辭官離去。
華陽後來回踱步,走到哪裡韓氏的眼神便跟到哪。
反覆幾次隻覺眼睛有些酸疼,也不眨眼,任憑其酸澀流淚後,面露委屈之色道:
“母后有所不知,自趙氏入鹹陽以來,夫君就未曾進過我的房門。”
“連自己夫君的心思都抓不住,還要我如何教你?”
華陽後臉上滿是不悅,正要發作,便來人通報孔斌來了。
只能恨恨道:“罷了,趙氏那賤婢曾做過歌妓,論伺候男人你不如她也正常,回頭本宮挑選幾位宮人,你且隨她們學習一陣。”
“趙氏竟做過歌妓?”
韓氏連忙用手掩住自己的嘴,避免發生驚呼。
看到田有領著孔斌已經進來了,華陽後一瞪眼,示意她不許出聲。
畢竟這是家醜,事關王室的顏面,若傳了去處取笑的是整個秦國的王室。
“孔斌,見過秦國王后!”
已經年近六十了,孔斌手腳依舊利索,用儒家的禮儀向華陽後揖了一禮。
華陽後右手掌心向上,虛托一下:“孔先生有禮,請坐!”
孔斌也不拘束,正坐在下首位,韓氏母子的對面,面帶微笑地請教道:
“不知王后派人召斌前來,所謂何事?”
“本宮隨身處鹹陽,卻也嘗聞先生大儒之名,此番先生所來為何?”
“聞秦太子楚感其子自幼飽受磨難未嘗開蒙,欲為秦王孫政招納一飽學之士。斌不才,自認胸中尚有幾分學識,故往之。”
“別無所求?”
“別無所求!”
華陽後問完見孔斌不願說,也不再言語。
只是鳳目微眯,久久凝視。
孔斌依舊滿臉微笑自顧自地喝著茶,恍若未覺。
“若是孔先生也覺得王孫政孺子不可教,而成蛟天資聰慧,本宮可許你祭酒之位,教化秦國!”
終於,華陽後一字一句吐出了自己籌碼。
但凡有些頭腦之人,多半都知道孔斌做趙正老師的原因。
所以她在賭,賭孔斌肯不肯放棄名聲,讓世人覺得他也教不了趙正。
話說出口,她一動不動緊盯著孔斌。
韓氏母子也緊張地跟著看過去。
果然,孔斌臉色一變,時常掛在臉上地微笑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地是一臉掙扎,本就皮肉松弛地臉上,更是擠出道道壕溝。
如果在遇見趙正前,他自然會豪不猶豫地答應。
畢竟他入鹹陽的目的雖然沒有公諸於口,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奔著傳播儒家思想,教化秦國來的。
可惜沒有如果,即便只有一個下午的相處,他也看出了趙正的聰慧過人之處,將來即便不成儲君也能在士林中有極大的威望。
放在他面前的不外乎兩種選擇,一種不理不睬繼續培養趙正,第二種放棄趙正,做成蛟的老師兼任祭酒,宣揚儒家學說。
第一種對他,對孔家有利。
第二種對儒家有利,不利自己與孔家。
華陽後見孔斌臉上時而意動,時而掙扎的表情,不斷交替,也跟著皺起了眉頭。
“孔先生無需擔憂,王孫政孺子不可教依然傳遍鹹陽,甚至秦國,就算先生教不了也於名聲無礙。”
孔斌思考的卻不再是名聲問題,而是他和孔家的存亡問題。
此時的秦國國力空前強大,雖然秦趙之戰有所損傷,但唯一能克制秦國銳士的胡服騎射已經全部被白起坑殺,剩下國家都不願與之交鋒。
這種情況下,秦國大有統一天下的可能。
一旦做出第二種選擇,成蛟成為儲君還好。
萬一是趙正登基,到時心懷怨恨。對他,對孔家乃至對整個儒家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孔先生可是擔憂政哥哥將來懷恨在心會報復?您放心,成蛟會勸說政哥哥的!”
成蛟在一旁天真的插嘴,點醒想錯了的華陽後。
華陽後反應過來醒悟道:
“先生無需憂慮,趙氏母子出身卑賤且勢單力孤,何德何能登上儲君之位?反觀成蛟兒身份尊貴,本宮能說服王上立子楚位太子,亦能令子楚立成蛟為儲君!”
“更何況孔子曾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
“自古以來尊卑有別,卑賤之人縱使盜取神器,也留不住有識之士,只有自取滅亡一途。”
不愧是能固寵十四年之久的華陽後,巧舌如簧。
將孔子搬出來後,孔斌疑慮盡去,堅定道:
“斌亦深覺王孫政,不可教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