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屠得九百萬,即為雄中雄!”
身後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循聲望去。
蒙驁被一位膀大腰圓卻面相儒雅的中年人攙在站在台階上,撫掌大笑。
蒙恬蒙毅兩兄弟見來人,便有模有樣地躬身行禮道:
“爺爺!父親!”
“老爺!少爺!”
蒙無救只是朝二人點頭,而從他們的表情看來似乎不以為意。
絲毫沒有這個時代主人對奴才的苛刻,反倒對他也點頭回禮。
之後中年人才看向趙正,施了一禮。
“蒙武,見過政王孫!”
“見過蒙內史!”
趙正大朝會之時在朝王殿見過這位蒙武。
依稀記得他是內史,不曾想竟是蒙驁的兒子。
心中頗有些怪異:這蒙驁顯然是軍伍世家,兩父子竟然都是文官?
許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蒙驁笑呵呵地說道:
“時至今日,我秦國獨大,七國割據天下之局已然名存實亡。戰事一旦少了,先王嫌我蒙氏一族浪費軍糧,便封了文職讓我等粗人享享清閑。”
“蒙相邦說笑了,先王文治武功,怎會嫌棄於蒙氏,待戰事再啟必定請蒙相邦再領兵符。”
“呵呵,誰說王孫政無知,孺子不可教?”
聞言,趙正感覺其中有些蹊蹺。
前後不到一個時辰,蒙驁便知曉自家門前的動靜。
顯然在這個通信並不發達的年代,快得有些離譜,除非蒙驁時刻派人盯著自己的行蹤。
若真是如此,那他的心思就值得好好琢磨了。
蒙驁活了這麽久,身居高位心思何等透徹,哪能看不透趙正的疑惑。
他直接跳過了這個話題,問道:
“政公子不妨猜猜華陽後想對臣說些什麽?”
“意圖拉攏相邦?”
趙正心中一驚,經過蒙驁這一提醒,他才意識到自己把華陽後想得太簡單了。
能讓趙正固寵長達十四年之久,怎麽可能是易與之輩。
蒙驁既點頭,又搖頭。
“是,也不是。”
其中具體他雖然未曾見到車府令,但也能猜到個十足十。
只是他並沒有打算說破,全部交由趙正自己去思考,權當是磨練他的心智。
自古至今,從來都不缺乏自幼聰穎之人。
然而這些人大多成年後變得與常人一樣,不外乎自小缺乏引導與打磨。
他將整個蒙氏一族全壓在了趙正的身上,下的籌碼不可謂不重,當然希望趙正能越來越妖孽。
一旦趙正奪嫡成功,蒙氏一族至少再有兩代富貴。
“是趙正思慮不周,把所有人想得太過簡單了。”
趙正對蒙驁和蒙無救兩人鄭重一禮。
出生以來,八年的時間整體來說他過得太過順風順水,一時間把這個時代的人都當成可隨意操控的傻子。
然而幾千年來,能在官場如魚得水之人,有幾個是傻子?
如果把全世界都當成了傻子,到頭來會發現他才是真正的傻子。
心中有了計較,他對於往後一系列的計劃也需要時間去調整。
當下辭別了眾人,匆匆離開蒙府。
出門之時,果不其然發現或是隱晦的角落裡,或是遠處,總有些人用不經意的目光三番兩次看向自己。
轉身也學著李斯的模樣,在台階下指著牌匾大罵:“蒙驁無禮,竟敢如此怠慢於我,
來日必不與你乾休!” 罵完滿臉憤憤離去。
...
話分兩頭
車府令田有,離開蒙府之後便回到高泉宮向華陽後複命。
屏退左右,華陽後輕聲問道:“蒙驁怎麽說?”
“蒙相邦稱病,奴才沒能見到,只是傳話管家多謝娘娘的心意!”
“病了?倒是個好借口!”
她冷笑一聲,玩味道,“昨日還生龍活虎,今日卻一病不起?傳本宮詔令,命夏無啟過蒙府為這位相邦診治診治!”
“這...夏太醫為人圓滑,未必肯道出實情啊!”
“無妨,本宮已有計較,其女夏玉房與成蛟兒年齡相仿。待成人,本宮為他們賜婚便是,想必夏無啟再圓滑也分得清遠近親疏!”
“王后英明!”
田有道了聲,便匆匆離去,吩咐寺人傳召夏無啟。
半晌,田有再入高泉宮,身旁隨著一位溫文爾雅,豐神俊朗的中年人。
眼瞅著三十歲左右,這便是夏無啟。
“見過華陽後!”
行了個挑不出毛病的禮,他也不曾起身,就這麽靜靜地彎著腰,由著華陽後凝視。
“免禮,聽聞夏太醫有一女,生得可愛。本宮欲待其及笄之後,賜婚於成蛟,不知夏太醫有何看法?”
“臣以為小女尚幼,談婚論嫁尚有些為時過早。”
夏無啟直起身子,嘴上打著哈哈道。
“自古以來婚姻皆由父母之命,若是夏太醫無意見,本宮便這麽定下來了。”
“這...”
“此事就這麽定下了,夏太醫無需憂慮。成蛟雖身份尊貴,但有本宮賜婚,也不算高攀了。”
華陽後身軀前傾,緊緊地盯著夏無啟,語氣頗有些咄咄逼人。
不等他回話,緊接著再道:“你我也算一家人了,如今有一事還須夏太醫去辦。”
“王后有何吩咐?”
這情況擺明了就沒有自己反駁的余地,夏無啟有領命一途。
“方才本宮遣田有往蒙府上傳召,聽聞相邦病重,夏太醫可願為本宮上門探明實情?”
“臣願往!”
從她的話語中,夏無啟知道事情不那麽簡單,但如今被綁在華陽這艘船上,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既然如此,便再辛苦田有,帶夏太醫再過一趟蒙府罷!”
“奴才領命!”
...
趙正出了蒙府,沒有立刻回家中,而是領著監視自己的眾人在西邊的長陽街晃悠。
長陽街位於南門處,南北長有三裡有余,東西寬十余丈。
趙子楚以及大臣們的府邸就在東邊。
北邊緊挨著鹹陽宮,隻隔著一片胡楊林。
兩邊都沒什麽好看的,趙正便一直朝南逛。
大街兩邊滿是店鋪和作坊,是鹹陽最大的集市。
這還是趙正來到這八年來,第一次逛集市,頗有些好奇之色。
老秦人多半聚集於此,他們將此地稱之為勤市。
經營的都是些日常用品,都是些雜貨之類的,因此店面很多,但是不大。
最大的一間,大門也不過只能隔八九格木板,大部分都是三五格。
高不過兩層閣樓,裝飾也頗為落後。
兜兜轉轉,整條街走下來,趙正有些餓了,卻找不到賣包子饅頭的地方。
隨手攔住一位過路人問道:“這位老哥,敢問哪裡能買到包子饅頭吃?”
路人摸不著頭腦,本想怒斥哪來的皮孩子,但看到趙正一身顯然富家子打扮,改口道:
“什麽包子饅頭?想吃東西,噥...那邊有酒肆!”
不是吧,連包子饅頭都沒有?
趙正一拍額頭,向路人道一聲謝,懊惱地走進他指的那家店。
“小二!來幾道拿手菜!”
“好嘞!這位...小公子還需要些什麽?”
“再來壺酒,快些,小爺餓得慌!”
小二聽見呼喊,人未到聲先至。
得見趙正這半大的小孩子也不驚奇,改了口,得到受益後便吆喝道:“給這位小公子上兩道拿手菜,再來壺好酒!”
“小公子請坐,稍等。”
完了回頭對趙正道了聲歉,便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秦人粗獷豪放,對趙正這種小小年紀便獨自來酒肆吃飯也見怪不怪。
除了跟著他進來的幾個監視之人偶爾瞥過來一眼,其他人都不曾理會。
趙正坐下自顧打量店內的情況,只有一層,擺著十張不大不小的桌子。
夥計只有一位,掌櫃的是一位少婦模樣的女子,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她的容顏放在當下時期,大家都認為這是女人遲暮。
但若在前世,必定招蜂引蝶。
正算帳的女掌櫃突然感覺到有人正在打量自己,便抬眼望去。
只見一個半大的小公子左手托腮,呆呆地看著自己出神。
...
她的丈夫早死,為了生活她只能親自出來經營這酒肆。
一個女子出來拋頭露面,大家也驚奇。
長年累月下來,對於客人頻頻投來的目光她已經見怪不怪了。
只是眼下這麽一個半大的小孩...
正想著趙正盯著做自己什麽,她的臉色突然有些難看。
只見趙正見菜肴端上來後,夾起筷子嘗了兩口,便吐了一桌子。
“呸!呸!”
不是趙正想砸場子,實在是這菜做的太難吃了,油膩且齁鹹!
女子見狀走到他桌子前坐下,打量著這位滿身綢緞,腰間佩玉的貴公子。
好半天才擠出笑容問道:
“小公子覺得小店的菜肴不甚可口?”
“不是,我隻覺得這玩意兒不是人吃的!”
趙正瘋狂地吐槽,整整盞茶的功夫才停下。
女掌櫃再也擠不出笑容,這店內的廚子都是特意請來的。
在這長陽街已經開了好幾年,說他們做的菜不是人吃的,趙正是頭一號。
“小肆做的飯菜自問不比一些官員府中差,小公子覺得何處味道不對?”
“唉,一時半會兒跟你也說不清!”
說著趙正左右看了看,他來得比較晚,菜上完時大多已經吃完走了。
但那幾個監視自己的人還在,便沒再繼續往下說,歎著氣走了出去。
女掌櫃剛才就察覺到他似乎想說什麽,卻欲言又止。
再結合此刻他前腳剛走,後腳這幾人菜還沒吃兩口便結帳。
嘴角一抹笑意:真是有意思的小公子。
...
田有帶著夏無啟再次來到蒙府時,蒙無救也沒理由再阻攔。
這次田有如願的見到了躺在床上的蒙驁。
只見他臉色蠟黃,閉著眼睛好似睡著了一般。
田有對夏無啟使了個眼神,示意他上前診脈。
“兩位大人,大夫說我家老爺這病易傳染,還是離遠些好。”
“無妨,這位是宮裡來的夏太醫,醫術精湛,定能為蒙相邦診出個究竟!”
本就尖銳的嗓子,藥重了醫術精湛四個字,尤其刺耳。
蒙驁這時好像被吵醒了一般,緩緩地睜開眼睛。
看到田有,便坐起了身子道:“原來是田府令來了,某家頓時感覺恢復了些力氣,田府令可真是某家的福星。”
“......”
田有一臉驚愕,不知道該說什麽。
倒是夏無啟上前道:“身子要緊,還是讓下官為相邦再診一次脈,確定為好。”
“對!對!免得相邦不知道什麽時候再次發作!”
田有聞言,連忙附和。
蒙驁很是配合的伸手撩起袖子,讓夏無啟食指和中指搭在自己的脈上。
夏無啟細細感應了一會兒,皺起眉頭道:“從脈象上來看,沉穩且強勁有力。相邦的身體不似大病初愈之人啊?”
蒙驁打了個哈哈道:“沒事就好,我這是老毛病了,自祖上傳下來的。時不時發作,興許這一刻好好的,下一刻便倒下了。”
“既然相邦已經沒事了,那下官這邊回去向娘娘複命。”
“好!好!有勞田府令和夏太醫了。無救,送送兩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