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
晝夜兼程一月有余,趙正三人所在的馬車總算駛入了這座綿延數十裡的雄關。
若說生在邯鄲的百姓天生自帶一股優雅,那麽生在鹹陽之人就有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堅毅自信。街道上的行人多數身材魁梧,行走之時昂首挺胸。
就裝備而言,眼前的士兵比邯鄲城的城門衛差上一籌。城關處巡邏的士兵,一身皮甲,挽著發髻連頭盔都不曾有,但踏步之間遠遠看去就能感受到一股剽悍之氣。
母子兩人都忍不住驚歎之時,自內城飛出一隊輕騎,渾身素縞頭裹白巾。當先一騎,手舉三角白旗悲呼:“大王薨!大王薨!...”
所過之處秦人紛紛低下高貴的頭顱避讓,車夫一挽馬繩讓出道路。
輕騎越過馬車,奔出鹹陽,卷起漫天塵埃,全城寂靜。
巡城將士神色肅然,在城牆上升起白布。
“風!大風!”
哭聲止,一位黑甲將領登上城樓,右手握拳擊甲,嘶聲力竭地呼喊,仿佛要將胸中的氣全部吐出來。
整座鹹陽城的軍民,同一時間,整齊劃一地停下手中的事情。無論有沒有束甲,都與黑甲將領同樣的動作,捶打胸膛應聲高呼。
“吼!”
“風!大風!”
“風!大風!”
聲音越傳越遠,綿延幾十裡,直至傳向天邊。一道聲音,三個字,響徹天地!
“這就是秦國嗎?”
初入鹹陽就領略了秦人的風采,趙正為他們所展現的虎狼之姿所震撼,下意識地呢喃。
“天不佑我大秦嗎?”
良久城內才寂靜下來,趙正被議論之聲驚醒。
細數華夏歷史,昭襄王趙稷說得上在位時長最久的國君,登基五十六年經歷大小戰事無數。
他的經歷與趙子楚差不多,其父秦惠文王死後將王位傳給了他的兄長——秦武王趙蕩,而那時的昭襄王趙稷還在燕國做質子。
同樣,他也是幸運的。
秦武王趙蕩自小魁梧,武力過人,卻頗為自大。在位不到四年,不顧大臣勸阻,於大殿內與將領孟賁當庭比試舉鼎,不慎砸傷右腳,幾日後便傷口感染而死。
而此時在趙國做質子的他年僅十八歲便被母親宣太后羋月召回,扶上秦王位。
趙稷的一生,總體來說還是功大於過。二十二歲親政,時值穰侯魏冉、華陽君羋戎、涇陽君公子芾、高陵君公子悝等四大權貴擅權,四位權貴的私產竟蓋過秦國王室。
他善於采納賢士意見,驅逐四大權貴,拜范雎為相。並且采用范雎所提出的遠交近攻策略,與韓趙魏三國行成聯盟。
往後任用白起,先後戰勝三晉、齊國、楚國,攻取魏國的河東郡和南陽郡、楚國的黔中郡和郢都。
最後更是令白起發動震驚天下的長平之戰,大勝趙軍。攻陷東周王都洛邑,俘虜周赧王,遷九鼎於鹹陽,徹底結束了周朝長達八百年的統治。
可惜老來多疑,雄心壯志被時光消磨。七年前邯鄲一戰,更是聽信范雎所言,懷疑白起有二心,將他賜死。
縱然如此,在秦人心中他依然是一位文治武功的君王!
...
趙蘭兒回過神來,與呂不韋對視一眼,憂心忡忡。
呂不韋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對車夫吩咐:“去異人府上!”
昭襄王的駕崩對三人來說,喜憂參半。
喜的是趙子楚的父親安國君趙柱,
總算多年媳婦熬成婆,而趙子楚也能得以轉正。 安國君是昭襄王次子,本該立嫡立長,奈何他的哥哥十七年前暴斃,兩年後安國君理所當然的繼太子位。
起初他也一腔熱血想如父親一樣做一個雄才偉略的君王,擴大秦國版圖。奈何昭襄王活得太長,這一等就是十四年。
安國君的雄心壯志也淹沒在時間的長河裡,終日沉迷酒色。華陽夫人能歌善舞,受盡安國君的寵愛,將來必定是王后的不二人選。
呂不韋也賭對了,安國君雖然有二十多位兒子,但卻沒有一位是華陽夫人的。他用盡手段讓趙子楚拜在她的膝下,認她為母。
一旦華陽夫人成為王后,趙子楚自然成了唯一的嫡子,成為太子也理所當然。
素知趙子楚本性的兩人,有些擔憂聽到消息的趙子楚仍舊放蕩不羈尋歡作樂,惡了朝中群臣與安國君。
...
趙子楚此時已經三十余歲了,自然不可能留在宮廷之中,按照規定有資格開府建牙。
在管家的帶領下,兩大一小三人走進大廳。
聽著傳來的內廳歌舞之聲,呂不韋心中一個咯噔,眉毛都擰到了一塊,問道:“府上不知今日發生何事?”
“知...知曉!”
“去請異人出來!”
管家顯然知道呂不韋的身份,唯唯諾諾地回答,呂不韋忍不住怒火中燒,對他喝道。
安國君也許暗地裡日日盼望昭襄王早薨,但畢竟逝去的是他自小崇拜的生父。如果這時候趙子楚依舊在尋歡作樂,難免引起安國君的不悅。屆時再惡了朝中文武,使得安國君另立太子,豈非前功盡棄。
半晌後,內廳的歌舞之聲才停止,趙子楚姍姍來遲,見到三人面露喜色:“老師,趙姬,你們可算來了!”
呂不韋微眯著眼盯著趙子楚,趙蘭兒臉色則是有些不好看。
在邯鄲之時,趙子楚對自己的稱呼都是蘭兒或者夫人,如今卻變成了趙姬,地位顯然下降了一籌。
“你既然喊我一聲老師,我便有指正你行為的義務,你可知大王薨了?”
趙子楚被呂不韋的眼神盯得渾身不舒服,原本兩人隻以兄弟相稱,自從拜華陽夫人為母之後,華陽夫人與安國君發現呂不韋見識頗多,便請呂不韋當趙子楚的老師。
雖是老師,但兩人的關系還算融洽,像今天這樣嚴肅訓誡他的還是頭一回,是故趙子楚一時間覺得不適應,硬著頭皮道:“知曉,母親派人知會過,韓夫人帶著成蛟兒進宮去了。”
“哼!祖君薨,孫不往而遣妾室攜子往,豈非招人詬病?”
呂不韋揮手遣退管家後臉色肅然,冷哼一聲。他這話中一方面敲打他不應當一個人在這尋歡作樂,一方面刻意將趙子楚口中的韓夫人貶成妾。
屋內只剩四人,趙子楚也不掩飾臉上的尷尬,有些不情願地對呂不韋一拱手:“老師說得在理,子楚去宮內吊唁便是!”
呂不韋收起肅色點點頭:“去吧,雖然如今你母親坐上後位已是板上釘釘,但若群臣與安國君對你有了看法,難保不將其他子嗣過繼到你母親的膝下,到時候再補救也晚了。”
趙子楚好似這才想到了其中關鍵,額頭溢出汗水,再拱手道:“謝老師教誨!”
“等等!”
在他將要離去時,呂不韋再出聲:“政兒也是你的子嗣,成蛟兒去了他若不去理法上也說不過,帶上他一起吧。他還小,就由趙夫人帶著,好有個照應。”
趙子楚面露難色,兩女相遇難免有爭執,到時在祖君靈柩前鬧出動靜,豈不讓朝中上下齒笑。
趙蘭兒蕙質蘭心,猜透了他的心思,柔柔地看著趙子楚道:“子楚無需擔憂,蘭兒只求能陪在你身旁,不奢求其他。”
呂不韋看著趙蘭兒的表現,滿意的點點頭,他選的人果然知道如何抓住男人的心思,老神在在地等著趙子楚下決定。
不出所料,趙子楚看向趙蘭兒面露愧疚之色:“我深知蘭兒賢惠,只是擔憂你太過悲傷壞了身子。也罷...隨我一同進宮吧。”
既有決斷,當下吩咐管家備馬,走向大門。
被趙蘭兒牽著跟在其後的趙正臉色一陣怪異,有些憐憫地看著趙子楚的背影。
這位便宜父親的情商和趙蘭兒真是天差地別。或者說趙蘭兒的情商不應該出現在古代,就是在現代也屬於頂級的綠茶類型。
他仿佛看見了趙子楚余生被趙蘭兒握在掌心肆意玩弄的畫面了,不過他也不說破。
畢竟趙蘭兒若是成了王后,最大的人生贏家還是自己。
趙正深知自己雖然擁有著領先這個時代兩千年的知識,但說到底現在不過是八歲小孩。
朝中大臣多半看不起自己,現階段還需要靠這位“蕙質蘭心”的便宜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