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娘倆見那顆金牙老得很，不像是打活人嘴裡現扽出來的，想知道那大鼠是打哪兒偷來的，便隨它出了野墳下了山，止步一戶人家的房後時，天就見擦黑兒。見那屋後的草科裡隱著個碗口來大的黑洞，那大鼠下去再上來時，嘴裡竟又叼著顆金牙，把我們娘倆樂得nai子都大了三圈兒，小媽一口好懸沒嘬掉我二兩兒肉去。我心說，這可真是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該著孫猴子翻身佛爺也壓不住啊。

　　迷仙坳山下稀稀拉拉有那麽幾戶人家。那戶人家沒有院門，也沒養狗，兩道沒尿滋得高的石頭牆圍著兩間低矮的土房。我見正房跟偏房都上著鎖，孤零零就這麽一戶人家，膽兒就更壯了，就近尋了塊滿把攥的石頭，把西偏房的鎖砸開就進去找工具。

　　我運氣不錯，西偏房像似見倉房，翻出兩把鐵鍬一把三齒鎬，偷雞似的便往西牆曳。我剛把鍬鎬扔出牆外，人還沒等出去呢，抽冷子一聲把我打斷:“找誰啊?”身後那聲音雖蒼老無力，卻把把人嚇得不輕，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賊人膽虛”罷。

　　“啊，我路過的，見您家裡沒人，想進屋擓口水喝！”我不知道身後那老婦有沒有看到我往牆外扔東西，心雖虛，嘴上還得死撐硬裝。那老婦見我扎著丸子頭，口噙箍牙，是個奶牙未褪的孩子也沒在意，說把拉驢車牽進院兒來就給我開門兒取水。這樣一來，我就不能硬走，不然真成賊了，正好我也渴了，好一好還能蹭頓飯吃哩。

　　看著老婦給我端來的半碗蒸肉裡黏著幾根yinmao，我才知道外面用布蓋的驢車裡，拉得全都是死人。我雖知道面前是碗人肉，但還是吃了，把笸籮裡的一根烀苞米揣進胸裡，打算給小媽帶回去。

　　亂時別說沒錢，就算手裡掐著錢，都買不著吃的。兵荒馬亂的年月，別得沒有，就是死人多，一些窮人為了活命，就會在夜裡去撿屍挖屍，拿死人肉來充饑。我們娘倆也常往墳裡曳過死人吃，知道惡心又能如何?不吃就只能等死，吃了說不定還能活下來。這人啊要是餓到一定程度，啥禮義廉恥也講求不起了，也不容你講究，別說是死人肉，屎都照啃。畢竟“人窮命賤，狗貴位高啊。”

　　俗話說:“溫飽思，饑寒起盜心。”我這肚兒裡一有了食兒，就有心思琢磨事兒了，忽然發現那老婦走起路來的樣子怪怪的，一步三搖是兩步四晃，就像個小孩子剛學會走路或是兩條腿後接上去似的，真怕她哪一步沒落穩，啪唧一下兒摔個屎尿一地。我心說我爺我奶小時候拄著拐棍兒打我也沒到這地步啊，不說一跳八丈，那也是健步如飛啊，有時連我都蹽不過那倆老東西。我正納悶兒吃著，可把人嚇得不輕，那老婦人的臉上突然崩開一道口子;才一驚，那道口子順著脖子越崩越大，就跟用紙糊得似的。我嚇得“媽呀”一聲，一腚出溜進了桌底。當時我太他媽感激我那不著調的小媽打小兒就逼我習武，雖然學得是一瓶不響半瓶晃蕩，但好歹把花容月貌的臉給保了，沒讓那老嘎嘣兒死的給毀了……

　　那老婦沒撲著我狗攆似的便逃，我眼瞅著外屋的一口水缸濺起老大一片水花來，抄起灶坑邊戳著的燒火棍便往缸裡搗:“老嘎嘣兒死的，出來……”不想才他媽往裡搗了一下兒，差點沒把我一頭沁進去，那口水缸居然沒有底兒;驚下要砸缸時，打黑沉沉的缸底，蕩蕩悠悠的竟浮上來一張人皮……

　　”冤家看啥哪?“

　　我這仨魂兒剛回來還沒一泡尿的工夫，就地又給身後拍我的小媽嚇跑了倆，被驚時，就覺得襠裡熱騰騰洇了一片……

　　第三回:妖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