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媽是十裡八鄉有名的敗家子兒，娘家姓仙，積祖做藥材生意，最輝煌的時候，整個白犬裡都是人仙家的，可謂一時無兩。

　　坊間有句老話兒道得妙，“富不過三代，窮不過五服。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話絕非無道理的，家裡縱然沒有敗家子孫的揮霍，也架不住天災地變，說句迷信點兒的話，要是該著福盡禍至啊，大覺金仙來了，也照樣沒咒念。

　　仙家家道中落後，小媽便迫給了一地主做妾。那土財主叫殃滿，比我外祖父還大上半輪，往那兒一戳，都用不著捯飭，活脫就是小媽的太爺。

　　小媽為了應付外祖父，攪黃這門不如意的親事，逼出一拙計，她竟去紙馬鋪，照她自己的身量兒，裱了個紙人兒，打算替她去嫁人。小媽心說，等那老東西一揭蓋頭，不嚇個半死，也得屎溺一地。就算嚇不死那老東西，我也能落一樂子瞧，要是一下子嚇得蹬腿兒翹辮子了，那便是孫猴子上花果山，當真稱心如意啊。

　　小媽怎想的便是乾的，那土財主做夢也想不到娶了個紙媳婦兒回去，待洞房花燭夜，把蓋頭一揭，登時就驚傻在原地了。殃滿心說久聞仙家落了個仙子，今日一見，果然非空穴來風啊……

　　房中花燭夜的殃滿好不春風得意，窗外前來窺樂子的小媽，卻驚得面如吊紙。她不看便罷，看了之下，不覺颼的一聲，魂從頂門出了，就地起了一身的白毛汗，神還未定呢，裙褲裡已然洇了個透……

　　小媽就跟狗攆電打似的翻牆而逃，邊蹽邊心罵，怪不得白天回去的路上，好不秧的背上就跟壓了塊石頭似的，敢情我這一路上，一直背著個活人啊……

　　殃宅宅後有間不起眼的貧屋，裡面曾鬧過幾次人命，常有鬼狐之類的妖事傳出，是處無人敢留之所。小媽狗攆似的驚逃出殃宅後，怕黃表紙包餃子露餡兒就沒敢回家，之所以躲進殃宅宅後的凶宅，除了做賊心虛怕到家挨揍之外，主要目的還是想把所遭之妖事弄個明白，然後再狠狠的出口惡氣。他深知這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天底下向來沒有無緣無故的恩惠，雖不清楚那紙人兒是神還是鬼，但必然另有所圖，不然人鬼殊途無緣無故的，人家憑啥相助?心說，我先在這破屋對付一宿，等天一亮，我非得到殃家查個水落石出不可。小媽一頭琢磨著，一頭倒在炕上吞雲吐霧，享受著才裝在玉煙槍鬥裡的一個大煙泡兒，受用地抽了兩口後，就覺得腦後一陣陣兒地有風……

　　那風，說大吹不起衣，說小還冰肉，就像有人在後頭吹氣兒似的。小媽就地一激靈，回頭一看，把人一驚，只見身後倚得那面土牆，竟學人似的用牆縫在吸著那些還在半空裡繚繞不散的大煙，就跟它也知道那福壽膏的快活似的……

　　飄飄欲仙的小媽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驚起後，踩著棉花步兒，就地一腳，直把那面牆踹凹進去了一大片。小媽不搗便罷，一搗之下，把人嚇得不輕，那牆裡，居然流出血來;還不容她罵街呢，手裡的油燈便給吸進牆洞裡去了，屋裡霎時黑得不見人，昏得只剩鬼嘍……

　　我小媽生來，好武厭書，女身男性，會走時，家裡便養著七八個武師了。別看她生長在高門大戶，確是上天敢摸王母腚，入地敢拔閻君須，絕非那些深閨之中不諳世事十指不沾泥嬌滴滴的大小姐，身上可是有童子功的。

　　小媽破窗驚逃凶宅，天還黑著呢，又不敢回家，到賭館裡耍兩把，估摸天也差不多該亮了，

騎在一妓女的身上，打算出鎮去投友。　　小媽平時喜歡讓妓女馱著外出，特別是豐乳肥臀年輕俊秀的妓女，她說她喜歡讓妓女身子摩著的感覺，還有她們身上的味道，令她特別舒服，比都要受用。雖然氣我外祖父成天在家裡跳腳兒罵這敗家子兒做“現世報，”但小媽從不不以為恥，每次還故意讓妓女把她送進院裡，在老爺子面前晃那麽一下兒才下來，然後回嘴一笑:“沒您這個老現世報，哪兒來我這個小現世的?氣大傷身啊老爺子，要不您也上來遛一圈兒！”氣得我外祖父都不知道打折多少條拐棍兒了。

　　大概是耍累了，那妓女馱著小媽剛出鎮子不遠，她便睡著了。小媽一覺下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時天還沒大亮，見路兩旁全是埋人高的荒草，越看越生，不像曾走過的樣子，便一把揪住那妓女的耳朵:“你這掏了心的小奴才，嘴上說識得路，腳下卻往錯裡走，要往哪裡背我?”小媽不揪便罷，一拽之下，只聽嗤啦一聲，那妓女的整隻耳朵竟然被扯了下來，就跟紙做的似的……

　　“好一個沒良心兒的小畜生，我好心替你去嫁人，助你解了圍，你不報恩也就算了，反倒撕了我的耳朵！”

　　小媽身上的白毛汗還沒退呢，一張白生生的紙臉劈面就轉了過來，陰笑掛臉，凶相畢露。驚得小媽就地摔了個屁股蹲兒。那紙做的妓女剛要去掏小媽時，忽見一把長命鎖從她胸裡滑了出來，一看之下，驚得就地化作一團妖風，倏地去了。

　　小媽事後回去一問老爺子，才知道她戴得那把長命鎖，可非使錢就能買得到的凡物，是她曾祖父打一得道仙官的手裡求來的。外祖父本想要個帶把兒的，然後好一直傳下去，不想祖上的孽積得太深，費勁巴力好不容易下出來一個，還是個敗家子兒，現世報。

　　如此一鬧，小媽的鬼把戲自然也就敗露了，讓我外祖父吊梁狠狠打了三天，然後洗剝洗剝塗了點藥，四馬攢蹄捆了個老實，直接就給殃家送去了，成了我小媽。

　　這正是——該綻的花，遲早會開。該死的人，神仙也留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