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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寶典》第二十四章 活色生香
  “牡丹亭”的小窗格紙悄悄點破一個小圓孔,貼上了一隻靈秀的眼眸,往內裡窺探。就是這麽一個小光點,讓局促的武松終於找到了話語權,說道:“隔壁頑童,既然好奇,何不入內一敘?吃幾碗酒。”

  似乎過於客氣,後邊一句習慣性的扯上了喝酒,幹啥呢?他們還只是小孩子。遣詞用語不太得體,武松畢竟是一介武夫,想在美人面前文藝一點,終究底蘊不足。

  然而,窗外之人卻出口不凡,回應道:“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聲音稚嫩而鳴囀,誦的是漢代李延年的詩歌。

  青姑娘道:“請進。”淡淡的,卻像春風盈門。

  門開處,一位二八年華女了清清爽爽走了進來,穿著荷綠衣裙,白裡透紅的臉清亮而淡定,而容色直逼青姑娘。她款款走來,無視武松在一旁,眼睛不離青姑娘左右。身後是位略高一點的小夥子,著紫色衣裳,看來規矩樸實。武松與青姑娘頓生好感,忙起身讓座。兩人也不客套,打橫對坐,竟不覺生分。

  青姑娘眼波流轉,探手摸了摸小美女秀發,甚是友愛地笑著,將後兩句詩續上:“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複道:“姐姐哪有這等傾城傾國之貌,更沒有妲己壞人江山之心,姐姐就是個不幸的弱女子。”

  紫衣小夥子清聲接口道:“據《漢書.外戚傳》記載:有次宮廷宴席上李延年唱舞這首歌,漢武大帝聽後歎道,世間哪有這等女子!其姐平陽公主借機推薦李延年妹妹,果然才色俱佳,當真傾城傾國之貌。便收寵為姬,封為李夫人……然李夫人並沒有憑美色亂了朝綱。因此,紅顏並非等於禍水,姐姐無須因了美色而自責。”一番話說的像前輩指點江山一樣。

  武松似乎比青姑娘還要高興,竟是搶先附和道:“小哥博學高見,似青姑娘這等高雅女子,怎可能是壞人?!”

  青姑娘向武松飛了個眼風回應。後調皮地看向紫衣小夥子,淺笑道:“小哥頗有學問,想必這服飾顏色也有講究,可否說來聽聽?”“有何不妥?”青姑娘道:“紫色高貴,卻不好著裝,比較適合女人或高官。因此,猜想小哥的名諱裡,帶有‘紫’這個字。”“在下鄭紫培,果真有個‘紫’字,姑娘高才且貌美,驚為天人也!”青姑娘頗感有趣,正待謙讓,卻是有大咧咧的噪音傳來。

  “兩個小兔仔子,竟敢背著老娘私會狐狸精!”一男一女兩少年登時聞聲而去。果真跑得比兔子還快。武松與青姑娘作聲不得,相對搖頭。

  這幫少男少女顯然飽讀詩書,且涉世未深,處處驚奇。而領隊的卻是位蠻不講理的女漢子,著實令人無語。

  “青姑娘究竟所求何事,但凡武松能力所及,一定辦到!”

  “實不相瞞,奴家與妹妹乃外鄉之人,幾日前在大門戶街失散,至今音信全無。哥哥若有門路,煩請引見府官報案,一應打通關節之花費,奴家尚可拿得出來。”言畢襝衽施禮,又說了幾句,竟是忍不住抽抽噎噎哭了個梨花帶雨。

  武松慌忙扶起,滿口應承道:“武松乃陽谷縣都頭,與府尹陳文昭交好,目前暫居府衙,明日下午可隨武某入衙門報官……”

  青姑娘收淚大喜,說道:“有勞哥哥了,奴家感激不盡!”武松歎道:“說來慚愧且憤怒,武某數名兄弟三日前橫屍大門戶街,另有三人被施於邪術,對了,還有敵方賊人商毅,悉數被拐入趙家宅院,

從此失聯。除此之外,陳府尹及京城要員夏日陽,他們兩家的公子也失聯了,均與趙宅有乾系,想必令妹也在其中!”“嚄!有這等奇事?何不搜查趙宅?”武松道:“已徹查了一次,暗訪幾回,一無所獲,那地方,忒也邪門。明早續查,但願能有收獲。”“哥哥可是半月前那景陽岡打虎英雄?”武松抱拳道:“不敢當,僥幸而已,稱不得英雄。”臉刷地又紅了。青姑娘噗嗤一笑,說道:“哥哥滅得大蟲,似乎卻怕了奴家。呵呵,奴家當真比老虎可怖麽?”“是老虎可怖。不是,不是,是姑娘更……可怖!錯了,錯了,姑娘與老……老虎兩碼事……”武松愈發說不清楚,前言搭不上後語,生生把自己給繞暈了。青姑娘則笑了個花枝亂顫,就差眼淚沒有笑出來。  武松但覺渾身冒汗,惟訥訥地陪笑幾聲,乾巴巴的,連自己也聽不進去。

  良久,青姑娘才止住笑,忍俊道:“哥哥憨厚的神色,誰家姑娘都會喜歡的,包括……包括……奴家!”後邊“奴家”二字,細得像蚊子。

  武松以為青姑娘還將繼續取笑下去,不想竟是說了私房話,溫潤如酥,點點滴滴,全都落在了心坎裡。兩人各自羞低了頭!

  “吵死人了!”砰的一聲,虛掩的門扇被踹開,那暴躁易怒的女漢子叉腰踱步,立在當前,眼睛瞪得圓滾滾!“一對狗男女,滾回家去發浪!欺負老娘沒男人嗎?哼!多的是!”

  武松罕見的不動怒,反倒對這樣的汙言穢語甚是享受——只要能夠跟青姑娘扯在一起,想罵一輩子也可以。青姑娘見武松沒聽見似的,也不覺得多少意外,當即起身施禮,聲喏道:“得罪了。奴家與這位哥哥只是初見,因為投緣,一時忘形,並非甚麽苟且之事。”“當真?”“句句屬實。”女漢子突然哈哈大笑,“既然他不是你的,姐姐我可要動粗,將他搶回家裡當相公了。”

  這玩笑也開得太大了,而且突如其來,沒有人料想得到!卻是在話剛落盡時,意外再度發生。女漢子突然探手望武松抓來,出招奇快無比且詭異。所幸武松略有防備,一個縮肩側首,生生避將過去。同時右掌橫出,掃向敵方手腕。女漢子哼的一聲,回掌切下,竟是勢大力沉,不亞於男子。武松慌忙回防跳開,立了個門戶,凝神應戰。青姑娘則避在角落,瑟瑟發抖。

  “師父快回來,有人來踢場子了!”女漢子倏地抽身,正想奪門回趕,驀地見得一人擋在門口處,懷裡抱著一小夥,正傻傻笑著。

  “放下他,饒你不死!”來人訥訥道:“你家這……位小哥貪玩,老夫怕他走失,特地送人過來,兼賠……禮道歉。”

  來人六尺左右身高,胸板橫闊,就像似一個立方體,約五十出頭年紀,看來一臉正氣,而說話卻不清不楚,顯然不擅言語。女漢子再次警告道:“放下他!”似乎底氣不足,遇上這等墩實厚重之人,簡直無從下手。

  “甚是。這就放人。”果真松手。那小夥腳一沾地,登時像踩了風火輪一般,騰的閃在女漢子身後,竊竊嘻笑。“好狗不當路,你還不滾蛋?!”那墩實壯漢訥訥道:“他順手偷……借走了老夫身上一枚玉佩,請小哥寫個字……字據為……憑借。”

  武松竟然沒能看出那一瞬的小動作,登時暗自歎息,心想:“這憨厚之人顯然高深莫測,而那小夥子身手也夠快的,竟在落地脫困瞬間順手牽羊取了玉佩,顯然出自名師。適才若是與這女漢子比鬥下去,恐怕也討不到便宜。這些人究竟是哪個來路,當真匪夷所思!”

  女漢子回首往小夥兒一瞪,訓叱道:“這些下三濫的雞鳴狗盜之事,乃武學入門,最是基礎。至今不見長進,出手便被識破,叫師父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武松與青姑娘對視一眼,暗自好笑,“這是甚麽歪理邏輯?”

  那小夥見女漢子動怒,也便乖巧了,當即將玉佩拋了過去。“謝謝!”墩實壯漢正待接住,背後卻憑空探出一隻手來,抄了玉佩就走。壯漢閃電般轉身,追了出去……

  廂房裡,又只剩下武松與青姑娘兩個人了。經這麽一鬧騰,談資多了起來。武松道:“這壯實而厚道的前輩應該是位武學高人,適才那閃電轉身,武松不能及也。”青姑娘訝異道:“哦!還有比哥哥更強的高手?”

  顯然不是取笑,而是涉世未深的單純——對於武俠江湖這番天地,她幾乎一片空白。

  武松安慰道:“武功高低也不一定就能左右事態的發展,要相信正義能夠戰勝邪惡。青姑娘的事,武松拚死也會去努力,既便對方是‘四尊者’、‘五俠客’、‘三惡人’!”

  “嚶嚀”一聲,青姑娘竟啜泣了起來。“奴家不讓你死,奴家的事可以不去辦,只要哥哥活著,陪在奴家身旁……”

  看她單純得就像一張白紙,隨時都會被風吹走,又哭得這麽傷心,武松頓時柔情滿溢。心想她流落他鄉,又失散了妹妹,自己若不擔當起來,她還將怎麽活下去呢?!

  如果沒有女人,男人將失去爭強好勝的動力。青姑娘不僅是女人,而且是女人中絕無僅有的極品。如果真有女人能夠傾城傾國,那就只能是青姑娘了。或者,二三十年前名動江湖的那個師清玄,也可以。只是,不曾見過,青姑娘卻是實實在在的存在。武松好像忘了自己應該擔負石挺及幫中兄弟十數條人命的血海深仇。這一刻,他眼裡只有青姑娘!

  青姑娘已經不再哭泣,叫來女使幫忙斟酒,與武松對飲了起來。人,人臉桃花;酒,是遊牧民族的高度烈酒;燈,暖暖溫溫的暖色宮燈。在這豪情與柔情、英雄與美女的氛圍裡,青姑娘微微地低頭,那長長的睫毛遮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將淡淡的憂傷收藏。當她抬起頭來,那純淨的眼眸晶瑩剔透,可以蕩滌人間的妄想與邪念。她是那麽聖潔高雅,只能當神一樣供著,她不屬於人間!

  良久,武松終於從不合時宜的念想裡醒來,說道:“姑娘下榻在哪兒,武松送您回去。”青姑娘卻嘟起嘴來,撒嬌道:“奴家不想回去,奴家要哥哥……陪到天亮……”不見臉紅,酒卻吃了三碗,一眯眼,雙手交疊,竟叭的睡在桌上。

  怎麽辦呢?帶回府衙安置顯然過於冒失,也解釋不清楚;送她回去又不知下榻在哪裡,是否有人照顧。無奈,叫來女使背負,開了客房安置妥貼,自己坐於門外守著。

  話說自武松與青姑娘一前一後進入“秦淮人家”酒樓後,晴翠在門口對街也守了兩三個時辰了。躍寧跑遠了又回來,反覆數次,直笑晴翠真傻。晴翠見時候不早,交代躍寧入內尋回武松,免生枝節。待得躍寧依次巡訪至三樓,“牡丹亭”間壁的“滕王閣”廂房裡,猶自方興未艾。那十幾名小夥姑娘正圍坐在女漢子身邊,聽女漢子發號施令。躍寧附耳靜聽,隱約聞得這一夥人數次提及追夢的名字,還有大門戶街這地方,卻不清楚他們的目的與具體內容。而身後有腳步聲傳來,隻好放棄。假裝往前走幾步沒找到甚麽,搖著頭轉身,迎面是端盤的女使,搭訕道:“姐姐可曾見我家哥哥及嫂子?”躍寧信口雌黃的能力,看來比翻書容易!女使道:“就兩人嗎?”躍寧大喜,“僅兩人。我哥八尺英雄,我嫂窈窕淑女,賽過西施。現今在哪裡?”女使詭異一笑,指向四樓梯口,“在樓上客房歇息,甭去打擾他們!”躍寧不解風情,噔噔噔往四樓胡梯跑去,女使淺笑著,不再言語。

  武松正自坐著出神,想晚間與青姑娘邂逅的每一個情節。她的一顰一笑,一悲一喜,甚至連她坐的椅子,用過的杯子,只要與她有關的事物,哪怕呼吸的空氣,無不牽動人心。“武松大哥,你酒足飯飽好清閑啊,害我與晴翠姐在門口守了半夜,吃的是空氣,喝的全是西北風!這筆爛帳,怎麽算?”武松見躍寧跑來,大喜道:“哥哥正愁無人回府稟報,這下可好了。”“好甚麽?”“你與晴翠回府衙去,報告武松今晚在外頭借宿,明日自去趙宅與府尹匯合查案。”躍寧嚷道:“好你個重色輕友武都頭,指望不了你了。”“發生啥事了?快說。”“哼!”躍寧氣鼓鼓道:“三樓‘滕王閣’裡藏著一幫賊人,欲圖對追夢不利,你管不管?”“管!”多日沒有追夢的消息了,武松登時振奮了起來。複道:“有位姐姐喝醉了,睡在裡邊,你去找晴翠過來,與那姐姐同住一宿。咱倆都是男子漢,是乾大事的。今晚,咱哥們去跟蹤那夥人,將追夢救出來!”“行。”躍寧咚咚咚跑了出去……

  “哥哥——”內裡突然傳來青姑娘的驚呼聲!武松猛的推門入內,搶出兩步,那幽幽的燈光下,一具香豔柔軟的嬌軀,多麽像似隻受傷的銀狐,踉蹌跌來,瞬間撲入武松懷裡,緊緊抱住,而身子,哆嗦個不停!

  “啥事?甭怕!哥在這兒!”“嚶嚀”一聲,青姑娘抽泣道:“適才夢見哥哥置奴家於不顧,獨自……走了,不……回頭……”武松登時熱血翻湧,抱了過去,撫慰道:“怎麽……怎麽會呢?這……這不是……還在哩。”頭一低,正待吻了下去。

  門重重地砰了一聲,兩雙腳步的聲音回走而去。武松知道是晴翠與躍寧,卻又不忍松開青姑娘的懷抱,稍作躊躇,當即挪動身子,將她背起,追了出去。

  “晴翠,躍寧,你倆給我站住!”背著一女子追晴翠與躍寧,對武松而言不在話下,只是在這大庭廣眾之下甚是不妥。到得三樓,已有不少好事者探出頭來,嘀嘀咕咕。其實,早在幾個時辰前兩人入內,青姑娘的絕世容顏已經引發了騷動。此時趴於男人身上背著,那還了得!於是,開始有了叫彩或起哄的聲音。

  “甭壞了哥哥聲名,且將奴家放下,明日午後未時府衙前相見。”武松一蹲,松了雙手,讓青姑娘下來。關切道:“姑娘醒轉了嗎?能走回去嗎?”“沒事了。去辦你的事。切記,明日不見不散哦!”尾音很長很輕,也很風情,足矣帶入每個晚上的夢裡頭。

  當武松跑往“滕王閣”時,廂房的門開著,裡面已經沒有了人。躍寧的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靠在門扇不說話。晴翠打著笑臉,不鹹不淡說著:“全走光了,不知去向。”武松尬笑道:“對不起,誤事了。”蹲下身來,雙手抱向躍寧。躍寧一擰,小手摔過,悶聲道:“與你無關,追那婆娘去呀!”晴翠打圓場道:“將剛才聽到的,關於追夢的情況說了,免得又誤事。”武松也是又哄又騙又道歉,躍寧才愛理不理地說了幾句。

  其實,躍寧聽到的,也就是斷斷續續的幾個字,而武松與晴翠則如獲至寶。兩人均相信,只要盯住他們,就能找到追夢。而女漢子師徒十幾人,目標不小,容易發現與跟蹤!

  已近子時,朔風在街巷裡橫行,呼呼有聲。寒冷而空蕩的街頭,連野狗與乞討的流浪漢都很少見。三人分頭找了幾條街,女漢子那幫人像似被風刮走了,竟無從搜索打聽,甚至連剛剛走開的那位青姑娘,也不見蹤影,忒也怪異。

  “哦!廊道裡有個餛飩擔子,去吃一碗熱身。”武松招呼道。躍寧嘰嘰歪歪的,嘴巴翹得高高,“陪你折騰了大半宿,就吃這路邊攤。哼!便宜你了。”待得熱湯當前,頭一扎,也便吃得咂咂有聲,先前的不快已隨風而去。

  “武松哥,你那婆娘會輕功嗎?”躍寧瞪擱了湯匙,瞪兩隻大眼睛,疑惑地問。“甭說那麽難聽,剛認識的,她無依無靠,走失了妹妹,怪可憐的。”武松訕訕懟了過去。晴翠突發奇想,說道:“附近好像沒有客棧,那姑娘如果不會輕功,怎麽就不見了蹤影了呢?莫非……也被人擄走了……被攝進了趙宅?”武松一震,狐疑道:“沒那麽巧吧?”擱下碗來,再無心情喝湯面。

  晴翠頓覺自己失言,忙安慰道:“瞎猜的,甭壞了心情。”武松道:“待會兒你倆先走,我想夜探趙宅,所有的答案全在裡邊!”晴翠急道:“明早府尹帶人堂堂正正地搜查,有差這一晚上嗎?何況,趙府四周一直安排有眼線布控,還怕賊人能飛上天去不成?!”武松丟魂似的兀自執拗。晴翠複道:“無論是邱向松或商秋,都不是你一個人能對付得了的。況且,趙宅裡那位施邪術的高大老者,更是匪夷所思,神鬼莫測,望大哥切勿魯莽行事!呃,這施邪術的老者,跟那個一掌拂飛邱向松的那黑衣老者,可能是同一個人。”

  確非危言聳聽。武松不再爭辯,想起另一件事來:那邱向松的武功已經見識過了,雖然出手奇快,卻也贏不了自己。而石挺的本事拳路與自己也是差不多,雖說敵暗我明,突然發難,也不致於片刻落敗,乃至遭人一劍封喉呀,定當另有蹊蹺。武松將疑惑和盤托出,請教於晴翠。

  躍寧插不上嘴,卻聽得極其入神。江湖上打打殺殺的事兒,他百聽不厭,仿佛自己是位仗劍獨行的小飛俠——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晴翠當然無意於江湖,可追夢人在江湖,她不得不涉足。所以,人的命運,往往自己無法主宰,是他人,是生活環境悄悄推著走。所謂形勢比人強!

  晴翠沉思片刻,將那晚的情形逐一過濾甄別,突然驚叫道:“對啦!是那商秋偷襲在先!他在梯口對石挺施了一記‘摧心掌’。”武松道:“請說備細!”於是,晴翠將當晚的前前後後,複述了一遍。武松沉默了良久,歎道:“說到底,石挺是替我赴死的。當晚在‘滕王閣’吃酒,興許商秋早己偷窺了個備細。因為柳時春在裡邊,他不敢硬闖,隻得使詐差那賣花小姑娘,將石挺兄弟騙出去,方才在樓梯口下手。若是我沒吃醉,被詐騙出去的那個人,就不會是石挺了!”晴翠點頭認可,倏地蹙眉道:“據那賣花小姑娘所說,有個叫‘美美’的姑娘說要見石挺,所以石挺便中邪似的跑了出去……石挺必定與那個‘美美’姑娘有著非同尋常的關系。武松哥,你認識那姑娘嗎?”

  武松大搖其頭。晴翠道:“得找個時間回陽谷縣,問鏢局的人們或許能夠清楚。”武松道:“在府城這幾天,與前些日的陽谷縣與馬王鋪鎮一樣,案件頻發,線索繁複,人物眾多,大哥就是多了一個腦袋瓜,也不夠用,煩請晴翠你簡單歸類一下。”

  晴翠笑道:“大哥過謙,小女勉強梳理,僅供參考。一是趙宅那施邪術之人,可能是‘藍衣社’的頭領,他們迷惑與綁架了祝師爺、陳春景、夏文長、祝延東、祝平北、江水岸、趙長江、煙筱揚,以及與邱向松同夥的那個著黑衣的商毅等人。致於趙明誠員外及家人,還有黃河雙雄等七八個幫派的人兒,應該也受到控制與利用。由此可見,藍衣社的實力與野心,已經超出人們的想像。二是商秋這一夥人,他們的行蹤更加神秘,至今也不知落足在城裡哪個地方。僅初步判定,這是一夥聽命於遼國的組織,除了圖謀吞並大宋朝之外,還想著追夢的《明日寶典》、鬼谷子《陰陽與五行》遺篇等秘笈。所以,追夢八成落在商秋這幫賊人之魔掌。當然,也可能淪陷在趙宅。他才十五歲,孤身一人流浪……”

  晴翠突然哽咽有聲,說不下去了,而眼眶兩行清淚滾了下來。是傷心的淚,也可能是暗自發酵堆積了的,那一種戀人的淚!

  武松不知道,躍寧更不知道,只有晴翠自己有數。

  第二天早上,陳文昭、董平、夏日陽等人帶數百人馬來到趙府。日已三竿,大門緊閉著,軍健大呼小叫通報,也無人搭理。隻得著人翻牆拔了門閂,方才入內。四顧左右,竟連個人影也沒有,與前次的情景大相徑庭,不知又是唱的哪一出。軍健分組散開搜索,這才發現內裡幾十人口尚在呼呼大睡。當即用冷水澆醒兩老者,帶至一進廳堂,供府尹大人查問。

  兩老者雖已醒轉,人卻呆滯,翻來覆去就只是兩句話,“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陳文昭叱道:“莫名其妙!叫趙員外過來問話。”軍健回道:“趙員外本人及直屬親眷均不知去向。”陳文昭複問兩老者,“趙明誠去了哪兒?”只見兩雙無神的眼睛,空洞如枯井,人怔愣著,連點頭或搖頭也不會,眾人盡皆傻了眼。

  距離第一次舉兵搜查問案,不過四五天時間,那時諸家丁對答如流,滴水不漏,而今時中邪似的神情呆滯,與傻子無異,怎麽回事呢?陳文昭複看往晴翠,“晴姑娘有何高見?”晴翠襝衽施禮道:“不敢。這些呆傻異狀,斷然不是迷魂香之類所致,更像似被施於甚麽魔咒邪術。比如,那位施邪術詐暈江水岸、趙長江、煙筱揚、商毅等人的高個老人,即三天前晚上著官服講胡話的那位老者,他就有這種本事。”

  陳文昭不住點頭,概括道:“趙府上下受製於那位高個老者,他通過邪術讓人迷糊,乃至失了心性。另外,內裡有事物被翻動跡象,說明昨夜尚有另一批人潛入,目的不清楚。”複道:“眾人聽令,全力查找暗室、地道、機關之類事物。務必翻找個底朝天。誰先發現,本官重重有賞。”

  眾人聽命自去。陳文昭看向董平,問道:“外圍布控的眼線可有甚麽發現?”董平歎道:“沒有,倒是有幾人被點了穴道。”陳文昭無奈搖頭,“嗯。另著人去城門守軍處詢問,昨晚是否有車馬出城?”董平聲喏回應,自去安排。

  “晴姑娘、武松、躍寧孫兒,咱們也去巡訪,看誰先有所發現。”躍寧雀躍了起來,“爺爺,給孫兒多少賞銀?”陳文昭俯身抱起,笑道:“只要你能找到線索,要甚麽都答應。走囉!”

  一兩個時辰過去了,大大小小數十間房子,一應配套事物也翻了個底朝天,就差掘地三尺了,仍然沒有絲毫線索。躍寧早已不耐煩了,直呼不好玩,沒意思。

  “還想不想賞銀?”晴翠瞪著躍寧,笑著從秋千架上將他拽了下來。躍寧耷拉著臉,往水池邊一石頭坐下,嘟囔道:“不要銀子,隻想回家吃飯。”“撲通,”晴翠往小池塘扔了個石頭,水花濺到躍寧身上。“幹啥呢?人家沒心情!”躍寧不耐煩地扭頭。“抓兩條鯉魚回去清蒸,味兒老好的。”晴翠不是一個瞎胡鬧的人兒,這一異常舉動,立刻引起了陳文昭的注意,問道:“難道機關密道竟在水裡邊不成?!”晴翠笑著回應,“八成的可能,就看躍寧肯不肯濕身。”躍寧扮了個鬼臉,撅嘴道:“你騙人。機關如果在水中央,這一打開,水全往密室裡灌,就是老鼠也會被掩死。”“不笨,因為大多數人也是這樣想的。”

  陳文昭道:“晴姑娘快說,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跟我來。 ”晴翠拉了陳文昭一把,往假山的東側走去。“大人請看,此處草地踩踏略為明顯,而周邊山體又找不到開關機扣,因此,答案就在水裡山石洞壁上。”“哈哈!躍寧聽令,本府命你潛水擒龍!”陳文昭一回頭,想推一把,而躍寧已經一個猛子扎入水裡了。

  “往山洞裡潛。”晴翠邊指引躍寧,邊回頭看往陳文昭,“大人速速招來軍健聽命,若是沒猜錯,密道的出口應該是巷後那幢大宅。”陳文昭大喜,急急吩咐親兵召集隊伍待命。果不其然,水裡“嘩”的一聲,躍寧露頭噴水,往臉兒抹了一下,嚷道:“山洞裡果然有機關。爺爺,拿賞銀來!”“好!好!天氣冷,快上來!”邊說邊脫下披風,候在水塘邊。

  果然不出所料,秘道通往第二排巷後大宅。而所料之外的,是大宅與大宅之間,尚有秘道連通,竟然有四棟串在一起,足見府城首富家大業大!而每座宅院均有四個出口,但凡能走得動的人,早已聞風而去。畢竟,魚網只有一張,只能罩住一棟有秘道的房,能不跑風漏氣嗎?!看裡邊的儲備與輔設,亦有刀槍劍戟陳列,少說也能供養數百兵丁長期生活。而今空無一人,若是被藍衣社整合在一起,那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陳文昭歎道:“趙員外面善心惡,私募武裝,終究為他人作嫁衣裳,落了個人財兩空啊!”晴翠也惴惴不安,補充道:“趙長江、江水岸、夏文長等,以及那些江湖幫派,但凡淪陷在這兒的人,不知被轉移到哪裡去了?盡管活著的可能性大,但迷失了的心性,為他人所用,堪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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