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澤滔就坐在塊空地上的一把椅子上,默默看著家屬給死者穿衣,最後將屍身平放在棉被上包扎好,沒有人們想象的震天動地的哭喊聲,大家都默默地清理著屍體,默默地注視著現場。レm♠思♥路♣客レ
這是第一個發現的死難者,但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
剛才還熱鬧非凡的現場,從發現遇難者屍身以來,就開始沉悶,此起彼伏的起號聲也停滯了,工地上空的氣氛開始慢慢凝固。
這一刻,人們才感覺到,這裡不是大生產時期的勞動場面,他們也不是簡單而快樂地搬運磚石,而是在做一件悲傷的事情,救人,或者收屍。
就在人們腳踩的這片廢墟下面,還埋葬著十多個生死不知的建築工人。
當屍身被整齊包扎好後,金澤滔站了起來,正在這時,柳立海興衝衝奔了上來,看到地上已經清理乾淨的屍體,朝金澤滔看去。
金澤滔點了點頭,柳立海一直在外圍指揮乾jǐng維護秩序,現場裡,已經不需要公安乾jǐng參與勞動。
此時,看到地上被棉被裹成一團的屍體,心裡壓著的大石頭,終於放下了一半,不由自主地輕輕籲了口氣,終於挖到人了。
金澤滔沒有看柳立海,卻對一路上抓著柳立海胳膊不放的沈向陽奇怪地說:“你不是要去打個盹嗎?怎麽又回來呢,走,走,去休息一會兒,你的臉sè太差了。”
沈向陽剛才在路上,被柳立海一句好走不遠送嚇得腿都軟了,死活不敢再去打盹。
剛才他就站金澤滔身邊,金澤滔最後送行這個小夥子說的話,跟柳立海送別他說的,一字不差,嚇得沈向陽的頭皮都快炸了。
思來想去,還是跟著這兩個膽大包天的人心裡踏實些,至少不怕做惡夢。
金澤滔疑惑地看了沈向陽一眼:“真沒事?”
沈向陽快速地站到金澤滔身邊,莫名地,就感到心安。
他朝著金澤滔堅決地點點頭說:“我想了想,盡管有些疲倦,但這個時刻,說什麽也不能將你一個人扔在這裡,我們不是都一直並肩戰鬥的嗎?”
金澤滔欣慰地說:“向陽書記,謝謝你的理解和支持,你還是我心目中那個厚道,耿直,富有正義感的領導。”
厚道耿直的向陽書記此刻也學會用厚道掩飾自己,被金澤滔這一頓誇讚,臊得臉都有些發燒,但此刻的他,只能擺出一副昂首挺胸,浩然正氣的厚道模樣。
金澤滔帶頭來到包扎好的屍體旁,低頭默哀,附近的人們都自覺湧了上來,圍著遇難者屍體,面向死者,閉目,低頭,默哀。
剛忙碌完後事的死者家屬此時才意識到,親人已經永離自己而去,剛才還強抑的悲痛,此時都化為哭聲。
老人小孩發著壓抑的,尖細的,長長的哭泣聲,聽在人們的耳裡,那麽的愀心,那麽的肝腸寸斷。
有一種守候叫希望,有一種流淚叫堅強。
有一種搖曳叫悲傷,有一種飄落叫淒涼。
離去的,並不是因為他在這個世界做錯什麽。
存在的,並不是因為這個世界需要他們什麽。
這個正處在做夢年齡的孩子,卻悲傷地告別了人世,告別為他哭泣的親人,隻留下一具發硬的屍體,隻帶走一掬發冷的淚水。
這一回,沒有人jǐng告家屬不能大聲哭泣,但在這個需要用沉默表示哀悼的時刻,哪怕是親人,都強忍著悲痛,壓抑著哭聲。
金澤滔一聲歎息,抬起頭來,說:“節哀吧,我們還要繼續工作。”
半個小時以後,很快悲痛擴大,又發現一具屍體,這具死難者屍身殘缺。
大家都不是專業殮屍工人,完整屍體還好,殘肢斷臂,即使是金澤滔,也頭皮發麻,此時,他才記起,應該讓地區殯儀館的工人一起參與搜救。
向陽書記這回學聰明了,聽說又挖到屍體,遠遠地拉著柳立海到外圍jǐng戒去了。
金澤滔強忍著惡心,對面露難sè的工人說:“大家都忍一忍,死者為大,怎樣也不能讓他在下面缺胳膊少腿,這是我們生者的責任,就當為自己積點yīn德吧。”
金澤滔說著就帶頭帶頭在附近搬運水泥塊,幸好,杜子漢他們帶來大量的勞保用品,帶著口罩手套作業,心理上也好受點,很快,死難者的身體很快被拚全了。
此時,天方已經大白,沉睡了一晚的城市蘇醒了。
事故現場氣氛越來越沉悶,死亡的yīn影籠罩著整個天空,挖到死人的傳言從現場,傳到外圍,再從外圍來來往往的民眾傳揚出去。
人們都漸漸地知道,昨天的公安大樓倒塌事故中,並不是人們所聽到的,沒有人員傷亡,相反,很多來不及逃離的建築工人都被埋在廢墟底下。
金市長半夜從京城受表彰回來,就直奔事故現場,現在大家都知道了,受過zhōng yāng領導接見,還親自授證表彰的金市長,正在大樓事故現場組織搜救,目前已經挖到了遇難者屍體。
早起的人們在工地上幫忙了一陣,回去的路上,不斷動員著好奇的人們都趕去加入挖掘事故現場的隊伍,金市長說過,人多力量大。
當然,事故背後的各種不堪的猜測也由工地上的有心人傳播出去。
樓是陳書記造的,出了事情,卻跑回家睡大覺去了,跟造大樓沒有一毛錢關系的金市長卻在事故現場通宵達旦地堅守著。
樓倒了,公安局造大樓,到處罰款摟錢的政委不見了,跟造樓沒有一點關系的柳立海副局長是唯一在現場指揮的公安局領導。
單純在黎明前又跑車裡小睡了一會兒,現在,正jīng神抖擻地拿著話筒,在工地外面的路口隨機采訪民眾。
金燕在一旁埋怨道:“這麽大事情,電視台居然沒有得到消息,幸虧,我起得早,不然,真要鬧笑話了,發生在身邊的新聞,居然讓你捷足先登。”
單純笑眯眯說:“得了吧,你現在活得多滋潤啊,都當上台領導了,每天盯牢你的白馬王子,就能有大把大把的新聞,不象我,還要大老遠從京城辛苦跑到南門。”
金燕臉倏地紅了一下,馬上轉移話題說:“得了便宜還賣乖,省領導都同意你采訪公安大樓倒塌事件,省台就是準備曝光嘍,這條新聞要是做扎實了,沒準年底還能得個大獎。”
單純一邊跟金燕說著閑話,她剛采訪完一個群眾,正準備物sè下一個采訪對象,卻見從事故現場正走出一個中年男子。
這人還穿著早起鍛煉的運動服,應該是聞訊趕來幫忙的,單純的新聞鼻起作用了,看他一臉疲倦又興奮的神sè,一定是有滿肚子的話要說,連忙上前截住了他說:“請問這位師傅,你這是要回家嗎?”
中年師傅正是剛才罵大街,後來提倡大夥兒一起來事故現場幫忙,還在幫忙清理時和旁人有過對話的那人。
中年師傅是個自來熟,看了單純一眼,拍著腦袋說:“我認識你,你姓單,叫單純,聽好記的名字,我家閨女還特別迷你。”
單純連連點頭:“是啊,是啊,我就是省台的單純。”
單純雖然在越海新聞圈裡小有名氣,但離台前一線的那些名主持名記者,還有不少距離。
此時聽到居然還有人追星自己,盡管是個小孩,都興奮得忘了采訪的初衷。
幸好金燕在旁邊拾遺補闕道:“我們想了解一下,南門群眾對公安大樓倒塌事件是怎麽看的?對當前金市長組織的搜救又是怎麽看的?”
中年師傅是個直腸子,一說起這事,就義憤填膺說:“這個話,對南門電視台我是不說的,你是省台,那個鐵老虎管不到你,我就要好好罵罵他。”
金燕臉都黑了,單純很不單純地引導說:“罵人肯定不對,是不是,我們有理說理,有事說事。”
中年師傅笑呵呵地點頭說:“小單記者這話有理,鐵老虎,鐵老虎不是罵人話,可以說吧?鐵老虎就是陳鐵虎,現在南門書記, 以前當市長。”
說到陳鐵虎,中年師傅開始扯起了閑話:“給你們猜個謎,我家閨女都能猜到哦,一隻小小鐵老虎,有腿有嘴沒有頭,若要把它甩一邊,除非忽然起秋風。”
單純和金燕異口同聲說:“螃蟹!”
中年師傅拍著腿說:“果然是省台的記者,連猜謎都比我家閨女厲害,這個說的正是鐵老虎,無頭老虎,幹什麽事情都是拍屁股不用腦的,還特別的霸道。”
兩個美女記者哭笑不得說:“師傅,還是言歸正傳吧。”
中年師傅拍著腦門說:“說著說著就離題了,要我說,上級領導都瞎了眼,這樣的無頭老虎怎麽能當書記呢?”
單純笑眯眯說:“那你說說為什麽陳書記就不稱職了呢?”
中年師傅兩手一攤說:“這不明擺著嗎?無頭老虎當市長的糗事都不說了,陳年爛谷的事情,說了沒有說服力,就說現在當書記吧,無頭老虎都幹了什麽大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