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就這樣吧,我該去打獵了,不然這冬天可要挨餓咯~”
話音一落,老獵人端起碗杓,就要開門離去。
就在老獵人即將開門離去之際,他突然身形一頓,差點忘了些什麽,補充道:“小子好好養傷,我會在天黑之前回來,如果門外有野獸的聲音,切記不要開門。”
“大叔,你看我現在樣子能開門嗎?”
我攤了攤手,我現在別說開門,能起床尿尿都困難。
老獵人指著我笑了笑,說道:“嗨~虧你小子還能說笑,很好,樂觀會讓你的傷勢好得更快,走了。”
“大叔,一路小心。”
“嗯。”
老獵人應了一聲後,不再停留,直接開門離去,就此消失不見。
“呼~”我深呼出一口氣,看著天花板上的蟑螂陷入了沉思。
沉思?
呵呵!別說什麽沉思了,簡直連一點頭緒都沒有呢。
想來想去,還是先睡覺吧,或許在夢中,我又能想起什麽重要的消息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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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雨,一場。
我單薄的身影屹立在一場之中,一場黑夜之中,雨水很快浸濕了我的一身夜行衣。
我疾速穿梭在繁華的街道上,街道上沒有任何人影,有的只是狂風呼嘯聲,與雨水敲擊磚瓦的聲音。
我不受控制地來到了一座精美的府邸外,我沒有絲毫猶豫,頂著暴風雨不斷前行,途中我竟未遭遇到任何守衛,順利的來到了一間臥室外。
屋內點著微弱的燭光,我能依稀看見三道人影。
雖然屋外的聲音十分嘈雜,但我能隱約聽見,屋內有人為一個孩童講著趣聞故事。
“小豬問:娘,你今天會回來嗎?豬媽媽說:那就要看你乖不乖咯……”
孩童開心地笑了,我沒有再猶豫,把心一沉,隨即猛得撞開大門,利刃隨之出鞘,伴隨著一道刀光劍影,血液飛濺。
屋子內一男一女一孩童悉數被我一一斬殺,我閉著眼睛不忍去看,但這裡好像並不是我的夢境,我無力去改變什麽。
當我睜開雙眼,看著早已死去的母親,她抱著屍首分離的孩童,這一刻我震驚了。
我看向我沾滿鮮血的雙手,與一把緊緊黏在我手上的利刃,無論我怎樣努力都甩不掉它。
為什麽?
為什麽要殺害他們?殺死一個孩子?!
不!我不是一個殺手,絕對不是!這不過只是一個夢,一個可笑的噩夢罷了!
被我砍翻在地,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的中年男子,他雙眼充血,死死瞪著我,朝我厲聲吼道:“你——這個殺人惡魔,我就是做鬼也不會……”
他話還未說完,脖子一歪,就此沒了氣息。
惡魔?
殺人惡魔!
啊啊啊!
我的內心仿佛在這一刻受到了衝擊,如果我是殺手的話,那麽在之前的那些人……
不!不可能,我是一個好人,我是燕國士兵,我不可能是一個殺手。
這是夢,不過只是一個夢罷了,我要醒來,讓我醒來!
——————
“醒醒,醒醒。”
伴隨著一陣輕微搖晃,我猛然從噩夢中驚醒,嚇得一身冷汗,我立刻朝床邊看去。
此時天色暗淡,石屋內十分昏暗。
我身旁站著兩名手拿燭燈的衙門捕快,而老獵人則站在他們的身後,雙手抱胸。
見我神色迷茫,
有些不知所措,老獵人立刻出言安撫道:“小子別怕,他們只不過是來詢問一下你遇難的事情。” “你還記得你叫什麽名字嗎?”一位年輕捕快向我輕聲詢問道。
“不、不記得了,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微微搖頭,反問道。
年輕捕快眯著眼睛,他沒有回答我,他摸了摸下巴,又打量了一下我身上的傷勢,繼續盤問道:“你能記住的最後一件事,是什麽?”
“額……”我沉思了一會兒後,如實答道:“被一頭老虎襲擊,然後我就被這位大叔給救到了這裡。”
“嗯。”
年輕捕快點了點頭,繼續追問道:“很好,那麽你被老虎襲擊之前,那些人死了嗎?”
“死了。”
年輕捕快將現有的線索串聯在一起,冷靜沉著地分析道:“我知道了,這絕不是一件普通的老虎襲擊案,而是一件有預謀的刺殺案件。”
“預謀刺殺案件?唐謀,你在開什麽玩笑?”
中年捕快頓時神色不悅,如果這是一件預謀刺殺案件,問題就要嚴重得多,處理起來也更加麻煩。
“鄧頭聽我細細推理一番,這位應該是在與刺客戰鬥過程中,不幸跌落下山坡,後腦撞在了石頭上,這才免於被刺客殺死,不過也因此失去了記憶。”
“然後當他醒來時,又遇見了嗅到血腥味道的老虎,再然後就被老段救到了這裡。”
我暗暗驚訝,這位名叫唐謀的年輕捕快,他的邏輯非常清晰,事實應該就如他所言沒錯了。
鄧捕頭倒不這麽認為,一語道破推理漏洞,厲聲道:“什麽狗屁?!你說這是一場預謀刺殺案件,那麽請問刺客是誰?刺客又有多少人?”
“這些都不過只是你一廂情願的猜測罷了,你根本就沒有任何證據證明。而老虎的事情,卻是真實發生的,這一點老段可以作證。”
說罷,鄧捕頭瞥了一眼身後的老獵人。
唐謀頓時被說得神色有些難看,無力反駁,點了點頭,輕聲說道:“的確,我沒有任何證據,但若潦草地將這個案子定性成老虎襲擊案,未免有些……”
“夠了,這個案子就這樣結了。別給我再整什麽么蛾子,根本就沒有什麽刺客,有的只是老虎。回去稟告縣令,組建‘滅虎隊’,派人上山打虎!”
鄧捕頭說罷,氣憤地轉身離去,就此離開了這裡。
唐謀顯然有些不甘心,他歎息一聲,看了我一眼後,便要轉身離去。
我一把叫住了他,我可還有問題要問:“等、等等,我想搞清楚我誰?拜托了,你能告訴我嗎?”
唐謀身形一頓,沉默了片刻後,這才回復道:“抱歉,這一點我也無能為力,死者尚且還在核實階段,好好養傷吧,終有一天你會想起自己是誰的。”
唐謀說罷,便一臉失落地離開了這裡。
他縱有滿腔熱血,他的猜測距離真相很近,或許已經近在咫尺,但意見得不到采納,也不過只是一句空談、空想罷了。
“終有一天,我會想起自己是誰嗎?”我無力地癱躺在柔軟的床榻上,重複著唐捕快對我說的話。
這不過只是一句安慰話罷了,我根本就毫無頭緒,我的腦子現在什麽也想不起來。
我的父母還健在嗎?我有兄弟姐妹嗎?我有妻子兒女嗎?
見我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老獵人坐在我床邊,對我笑著說道:“也許想起自己曾經的過往,也並不是一件好事。”
“小子你還年輕,這件事對你來說或許並不是一件壞事,你可以選擇重新開始,不是嗎?”
見我仍一言未發,老獵人的神色漸漸露出一絲悲傷之意,喃喃道:“回憶就像是利刃,它會割傷你自己。”
說罷,老獵人便起身離去,走到門口時,他回過頭,臉上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你小子有口福了,今天我運氣不錯,打了一隻野兔,待會兒有你肉湯喝。”
看著老獵人離去的背影,我不由得感到一陣感觸,他剛才說的那番話。
他似乎經歷過什麽令人難以忘懷的往事。
還有,我可以透過窗戶看到他走進了一個大木屋子裡,他似乎一個人住,這裡顯然可以住滿一整個家庭,或許他曾經也有家人……
“重新開始嗎?”
我又回想起了剛才的那個噩夢,我殘忍地殺害了那一家三口,他口口聲聲叫我‘惡魔’。
如果這是我曾經的過去,而不只是一個夢的話,也就是說我曾經的確是一個殺人‘惡魔’?
“回憶就像是利刃,它會割傷你自己……”
我重複著老獵人的話,我開始逐漸認同了他的道理。
或許我不應該太多糾結過去,而是多多考慮一下現在、未來。
等等!
大叔剛才說了什麽?!肉湯!是該死的肉湯!?我確定我沒有聽錯!
我現在才驚奇的發現,我簡直餓得厲害,如果這時有一碗肉湯可以喝得話……
想想都流口水,嘿嘿~美滋滋。
五天后,我在老獵人的細心照顧下傷勢逐漸得到好轉,現在我都能起床獨自尿尿了。
我步履闌珊地來到角落處的木桶前,一隻手扶著‘小寶貝’,斷斷續續尿出小半桶血尿來,疼得我下體一陣抽搐,酸爽。
每次尿尿就仿佛在與死神搏鬥,真希望我能夠早些好起來,不至於尿個尿都疼得死去活來。
“呃啊~乾!”我痛嚎一聲,總算是尿完了。
我提起褲子,就往石屋外面走。
我現在所處的位置,正位於半山腰,一座山林之中。
山腳下有一座風景秀麗的村莊,這座村莊不過百戶,遠遠看去還能依稀看見幾個孩童在村內嬉戲玩耍,景象一片和諧。
這時,上次來找我的鄧捕頭、唐謀,帶著一幫持械村民而來,有人手持長槍,有人手拿弓箭,可謂全副武裝。
這是縣裡臨時成立的‘滅虎隊’,不過幾天過去,看來他們是撲了一場空。
“喂小子,老段在家嗎?”鄧捕頭向我問道。
老段,段嚴就是老獵人的名字。
我點了點頭,抬起唯一能動的右手,指向主屋,說道:“段大叔正在廚房做飯呢。”
“嗯。”鄧捕頭沒有多言,徑直朝主屋走去。
唐謀見我面色逐漸紅潤,臉上帶著一絲笑意,走了過來,說道:“怎麽樣?想起點什麽了嗎?”
我搖了搖頭,笑著說道:“沒有,不過只是些零碎的記憶而已。”
“別心急,以後會全都想起來的。”
唐謀輕輕拍了拍我肩膀,善意安撫著我,隨後再並未多說什麽,待在原地與一眾村民靜靜等候著鄧捕頭出來。
閑來無趣,我主動向唐謀打起了招呼,詢問道:“唐捕快,不知你們來找段大叔所為何事?”
唐謀回過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額……實不相瞞,我們‘滅虎隊’在這山裡找了足足三天,別說老虎,連根虎毛都沒有看見。”
“對此縣令不斷施壓,我們也只能找經驗豐富的老段出馬了,希望早日解決虎患,只可惜老段恐怕不會輕易出馬……”
“這是為什麽?”
我頓時感到一陣好奇,段大叔箭術精湛,打獵技巧資深,又熟悉這周遭一帶,且衙門此次下發重金,段大叔又有什麽理由不出馬呢?
還沒等唐謀開口,一位手持長矛的中年村民悲歎一聲,說道:“唉~七八年前老段的妻子、女兒都被那頭大蟲所殺,這麽多年以來他都一直在封閉著自己,不與村子裡的人來往,恐怕這一次他也不會出馬。”
隨著這名村民話音落下,鄧捕頭被段嚴一把推出屋外,氣得鄧捕頭頓時破口大罵了起來。
“老段你個懦夫!孬種!你根本就不是一個男人。你應該為你死去妻子女兒報仇的,而不是躲在這間木屋裡面,畏畏縮縮!”
段嚴沒有說話,也沒有因此而生氣,只是默默回到屋內,繼續熬著肉湯。
直到過了好一會兒,鄧捕頭有些不甘心地搖了搖頭,臉部抽出了幾下後,最終選擇了放棄。
隨後他對著眾人肅然說道:“你們還愣著幹什麽?走!跟我去滅虎,凡是參與殺死老虎者賞百錢。”
“走,走走!”
一聽到賞金,眾人立馬像是打了雞血一樣,跟著鄧捕頭往大山深處趕去,尋找老虎的蹤跡。
不一會兒功夫,我所處的半山腰再次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想不到段大叔竟然有如此悲慘經歷,只是讓我感到疑惑的是,這正是一個大好機會,為自己妻子女兒報仇的大好機會。
可為什麽段大叔不跟著鄧捕頭一起去滅虎呢?難道他就不想報仇嗎?
帶著這個疑問,我步履闌珊的來到木屋外,剛一開門,我便聞到了一股濃密的肉香味道。
我慢步來到廚房,看著鐵鍋中不斷翻滾的肉塊,我不由得吞咽著口水,讚歎道:“哇~好香~段大叔,今天又要喝肉湯嗎?”
段大叔笑著搖頭,好像剛才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一樣,“不,今天大口吃肉,大口喝湯。”
“你的傷已經基本恢復的差不多了,是時候飽餐一頓了。”
“嗯嗯。”
我連連點頭,沒想到段大叔竟然如此關心我的病情,讓我心裡一陣暖暖的。
就是因為他知道我何時該吃些什麽,所以我才能夠恢復的這麽迅速,全靠他的細心照料。
過了片刻後,灶台下火勢漸小,肉塊也熟透了。
“吃飯咯~”
段嚴笑著從鍋中撈起一大碗肉湯,放在一旁的案板上,見我半天不為所動,打趣道:“怎麽?小子,你還要我喂到你的嘴裡面嗎?”
“哈,哈哈~不了不了。”
我憨笑著撓著頭,上前拿起大碗,來到了一旁的長桌前坐下,開始了狼吞虎咽,大口吃肉,大口喝湯。
很快,滿滿一大碗肉,還有肉湯,被我一滴不剩地吃下了肚子。
“嗝~舒服。”
我不由得打出了一個飽嗝,頓感全身上下舒暢了不少,感覺走起路來都迅捷了許多。
“不錯不錯,你小子傷成這樣,還能有這麽好的胃口實在是難得,看來你很快就會完全康復。”
段嚴用筷子指了一下我,然後將碗裡最後一點肉湯,一飲而盡。
“呼~”
段嚴舒服地哈出一口白氣,見我神色猶猶豫豫,似乎有什麽話要說,於是坦言問道:“你小子一直盯著我幹嘛?有話直接說。”
見狀,我不再猶豫,直接說出心中的疑惑。
“段大叔,你為什麽不和鄧捕快一行人去滅虎呢?我聽他們說你……”
我沒有繼續說下去,段嚴的神色也逐漸變得陰沉,他知道我的意思,他明白,對此他在心中做了無數次抗爭。
他沒有說話,不知過了多久,氣氛變得越發詭異,他深深呼出一口濁氣,這才娓娓道來。
“小子,我就告訴你吧,這件事我還從未跟任何人提過。”
“嗯。”我重重點了點頭,不敢有一絲怠慢之色,聚精會神地聽著。
“大概在八年前,一次狩獵中,我花了整整一天終於追蹤到了一頭麋鹿,並且射中了它。”
“正當我要為此感到喜悅時,一頭母虎突然竄出,叼走了我的獵物。”
“那一年冬天很冷,我的妻女還在為生計發愁,我能她們挨餓,我不能就這樣輕易地將到手的獵物,拱手送出。”
“我明白,如果那一天我空手而歸……我多麽希望那一天我空手而歸啊,如果僅僅只是挨餓……”
說道這裡,段嚴的臉上悲傷更勝,他沒有再說下去。
緩了足足好一會兒,他這才繼續重回正題,繼續講述道:“看著獵物被搶走,妻女在挨餓受凍,我心頭暴怒,怒火徹底遮蓋了我的雙眼,及時對方是叢林之王。”
“我一路沿著腳印,不斷摸索到了虎穴,那頭母虎將我的獵物喂養給了三頭小虎崽,但我沒有因此而心軟。”
“我開弓拉箭,仰天怒吼,一箭接著一箭,箭無虛發,處處命中要害。”
段嚴越說越激動,我也聽得越發入迷,腦海中瞬間腦補出了一切。
“我先殺母虎再殺又幼崽,我將這些大蟲全部統統殺掉,奪走原本屬於我的獵物……”
可到尾聲,段嚴的聲音逐漸放慢了下來,我能感受到那種悲涼。
他擦了擦眼角處滑落的淚水,強忍著悲傷說出故事的結尾。
“我本以為,我帶走了獵物殺死了那些幼崽就沒有了後患,但我錯了。一頭凶猛的公虎帶著滔天的復仇怒火找到了我。”
“它跟蹤著獵物的氣味,乘著夜色闖入了我的家,它殘忍的殺死了我的愛妻、愛女……”
“它本可以殺死我,輕易的殺死我,但它卻放了我一命。事後我埋葬了愛妻愛女,抱著必死之心,去深山中獵殺那頭老虎,為我的家人復仇。”
“可它實在是太過狡猾、也太過凶猛,我一次次的敗了,它也一次次的放過了我。”
“漸漸的,我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它為什麽要一次次的放過我,因為它也要讓我感受那種喪妻喪子之痛。”
“當我明白了這個道理之後,我這才知道原來我與它無異,我殺了它的妻女,它也殺了我的。”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是它,它也是我……”
“所以小子,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麽不跟著鄧捕頭一起去滅虎了嗎?”
“我,明白了。”
我閉著眼睛,深呼出一口氣,重重點了點頭,眼裡閃爍著淚花。
這個故事意味深長,我終於明白了段大叔內心的掙扎,與他放棄復仇的執念。
回憶就像是利刃,它會割傷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