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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陽下的成宥真》三十一
  成宥真幾乎是被拖上車的,雖然沒有戴上腳鐐,幾小時前挨了電擊的後勁還在,腿不太抬得起來。

  兩名獄警正坐在車裡凳子上閑聊天,其中一個先看到成宥真來了,衝著法警打了個招呼,動作就是揚了揚脖子。

  宥真沒來得及回頭,被女獄警一把抓住胳膊,直接提溜到車上。

  這過程並不順利,不僅因為成宥真是背銬,而且剛被電過身體還沒恢復,脖子連帶肩膀都好像不存在一樣,完全使不上勁。獄警看著法警在場,倒是沒表露出什麽不滿,只是輕微抱怨了一下。

  待車上只剩他們三個了,女警先說出口。“聞你身上這個味兒,剛被電過啦?”

  “你們怎麽知道的?有人報導了?”

  “呸,別做你個明星夢了,”女警一口痰吐到她雙腳前的地上。

  男警衛開開後車門,自己先跳下車,也招呼女警下來。

  “走吧,別跟後邊置氣了。”

  等女警下了車,他才把車門狠狠關上,臨最後一秒,還留了個飛眼。

  今天是成宥真第一次熬出看守所,失去自由的這段日子裡,她的心裡充滿了對自由空氣的渴望。早上迷迷糊糊地衝出牢房,只看到方寸窗外一小塊藍天。高速路上,她看到幾輛車,原本對汽車全無興趣,竟默默地對起車標。

  現在她正盯著窗外看,馬路上瀝瀝拉拉點綴著幾個行人,天色已經暗下來,算算時間已經在監獄外耗了一整天。車廂逼仄,幾個立方的自由空氣聞起來竟那麽香甜。

  成宥真把頭伸向車窗,兩塊玻璃間隙噓噓吹著小風,載著大薑獨有的氣味侵入她的鼻腔,竟弄得她哭了起來。此刻她什麽也不想,腦中一片空白,隻讓那臉上的毛孔充分打開,和空氣中彌漫的自由分子碰撞。

  她太忘我了,車後門哐當一下打開,竟嚇了她一跳。

  成宥真轉頭過來看,獄警拖著兩個身著囚服人的肩膀,一下舉上了車。她往那些人身後看看,路邊的草坪還綠著,好像充滿生機。

  車發動了,車頭坐著兩名獄警、司機和一個荷槍實彈的警察,幾人的衣服不太一樣。

  “你們是幾監的?”

  說話的人看上去有40多歲,她的頭髮髒髒的,胡亂盤了起來。囚服裡襯著一件嫩粉色的保暖內衣,只露出的脖子上很多頸紋。

  “4上3。”另個女人回答道,她看來年輕,由於紋了眉,看上去像化了妝,一個嫵媚的模樣。

  “你呢?”中年女人轉過臉來,笑嘻嘻地對著成宥真又問了一次。

  “2?2下3吧好像,我忘了。”

  “2下3?”女人聽了她的回答疑惑起來,“怎麽自己在幾監都不知道呢?”

  “啊,沒出去過,所以不是很清楚。”成宥真回答得很小聲,女人露出的黑黃牙齒令她感到害怕。

  “確定是2號樓嗎?”

  “這個我確定,剛進去的時候看到了,”成宥真怯懦地說,她不知道女人問話的含義。

  “2號樓是檢察啊,怎麽就來法院了?”

  說完,她把雙腳蜷起來,手臂從屁股下繞了一圈,把戴著鐐銬的雙手放在面前。女人邊調整著舒服的姿勢,一邊看著她倆疑惑的眼神。

  “我說,2樓是檢察樓,就說你的案子剛到檢察院批捕這一步,我和這個姑娘一個4號一個6號,就是已經到法筒了,法院的樓,明白吧。”她看著成宥真解釋不通,細說道,“就是我們的案子已經過了檢察院起訴這個關,

在法院等待判決了。可能有那麽幾個來回,判了以後,我們才能下監。”  “下監?”

  “是,咱們現在在的這個地方,是看守所,都是沒判的人。當然,也有那麽幾個老的不能動的,或者還差一兩個月就能放了的,就不折騰了。所以你這個案子,是快速通道啊,綠色通道,你犯的什麽事兒啊?毒品?”

  “我——”

  “怎麽?還不好說?”她看了看成宥真腳上的鐐銬,成宥真也隨著她眼神一起低下頭,發現另外兩個人並沒佩戴腳鐐。

  “我被冤枉殺了人。”她支支吾吾地回答。

  “唉,怪不得。沒事兒的,肯定也是被逼的。”女人低聲說著,邊搖頭邊歎氣起來。

  成宥真有些激動,她調高音量:“真的是被冤枉的,真的。”

  玻璃隔斷那頭傳來槍托摳門的哐哐聲,女警高喊著:“聊什麽呢!犯了罪了還不老實!小點兒聲!再叫喚就下車挨罰!”

  三人頓時安靜了,成宥真透過女人,看著她背後的車窗外,又是高速路邊的景色。天已經暗了下來,看起來是那種透亮的深藍色,合著斑駁的路燈,非常漂亮。她已經快一個月沒有看過夜景了,只是這最日常的樣子就感動了她半天。

  “是第一次進來吧?”女人問道。

  成宥真回過臉來,看見她正跟年輕女孩搭話。

  “是。”女孩點點頭。

  “犯了什麽事兒?”

  “敲詐。”

  “哦?高智商哦?敲詐誰了?說說,說說?”

  女孩猶猶豫豫,背銬著擠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很不適應的樣子。中年女人想幫她把手臂扳過來,試了幾次都做不到。

  “你太缺乏鍛煉了,這細皮嫩肉的是學生吧?”

  “是秘書,已經畢業了。”女孩回答到。

  “那?秘書敲詐?敲詐的老板?”

  “是,我們老板對我不懷好意,上班時候總動手動腳的,下班以後還發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給我。”

  “你說,他發的那話兒?”

  “是,不光是,還有視頻和一些小說,都是老板跟秘書來亂的那些。”

  “這種流氓就欠教育。你自己敲詐的?”

  “不是,還有我的男朋友。”

  “哦?”

  “因為,因為他除了這些,也真實沒對我怎麽樣過。我倆嘗試去報過警,警察就說這種性騷擾很難重判,關個幾天就放出來了。到時候還得報復你——哦,就是報復我。

  所以我和我男朋友想了一下,自己先辭職走人了。可我辭職走的時候,他說我違約,因為有一個重大項目正在進行,所以要我賠償給公司200萬才肯放我走。我男朋友就怒了,陪我去公司理論了兩次,都被保安和同事攔掉了。後來他越想越氣,就用我們老板給我發的自拍,做了個電郵警告他。”

  “那沒問題啊,這樣怎麽是敲詐?”成宥真補了一句。

  中年女人接過話茬:“肯定是這小兩口想著,哪能這麽簡單的放過他,在警告裡要了錢,對吧?”

  “唉,一步錯步步錯。”

  “你家裡也沒什麽錢、沒什麽背景吧?”

  “您怎麽知道?”

  “這種小事,家裡有錢有關系,一下就給撈走了,還值得一判。況且有錢人家的女兒,也不能叫人這麽糟踐。那肯定是你家不富裕啊,所以臨了想‘佔個便宜’,我說的沒錯吧。”

  “但他真的騷擾我了啊。”

  “唉,你這種情況我見的多了。這麽多年來來回回監獄這麽多趟,這兒就跟我的家一樣,家人們什麽事沒有過。大抵都是家裡窮,貧賤人家萬事哀就是這個道理。”

  “好吧,那您呢?您是因為什麽事兒,來來回回監獄的?”女孩天真地問道。

  “偷東西唄,小偷小摸。這次偷了塊表,典當的時候才知道表是假的,就是個幾萬塊的東西。沒想到那個傻逼還報警了,這倒霉玩意。”

  成宥真加入了談話:“所以要判幾年呢?”

  女人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唉聲歎氣地說:“我這麽點兒小案子,按理說應該是個半年八個月的。誰知道給我派的那個公派律師是個雛兒,經手的第二個也不知道是第三個案子,什麽經驗沒有,在庭上法官說什麽就一直點頭,檢察官那邊也不懟回去,最後還得靠我自己。法官不樂意啊,我不能自辯啊,所以給我叫停了。我估計這回,得有個2、3年吧,誒,真倒霉。”

  “公派律師是什麽意思?”

  “就是國家給你派的,請不起律師,國家給你配一個法律援助。”女孩把話接過來,她還在嘗試把戴著手銬的雙手轉成正面,“我這個是我們家給請的,原本跟我男朋友共用,他家更沒錢給他請律師了。估計過一陣,他就得換成公派律師了,我覺得特別對不起他。無端把他攪和進來,結果真是害了他。”

  說罷,女孩哭了起來。

  “公派也沒什麽不好的,你們這個案情簡單,最後求情書寫好點兒就是了。千萬不要矯情,不要說什麽你的罪過是因為老板性騷擾,這就是法官最不願意聽到的。你就直接寫你衝動,充分認識到錯誤了,不該敲詐老板,因為自己的貪念。現在還年輕,正好出了這事是當頭一棒,以後不會再玩火什麽什麽的,就可以了。千萬千萬別提人家性騷擾你,那是另一件案子了,當時都沒判,人家就是沒罪。”

  女孩感激地看著她:“您是學法律的嗎?怎麽這麽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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