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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陽下的成宥真》三十九
  兩個男生對坐著。

  “誒,2017年真是水逆啊,什麽事情都不順。”

  另外一個男生說道:“哦,也不知道那個殺害親生兒子的案件怎麽判的,如果是真的,我們又該在國際上有名了吧?”

  兩人坐在法院對面的台階上,一人一句八卦著。他們手中拿著附近的傳單,上面寫著“和牛便當新店酬賓”。

  法官辦公室的一角、兩名審判官一站一坐靜止不動,像兩尊佛。吳守和樸順熙站在朱法官辦公桌前,大氣不敢喘。

  樸檢一動不動、低著頭,和吳律師站在一起,吳守也不敢直視,但他大膽一些,他的眼神落在朱法官翻開文件的手指上。遠看像兩名考差了的學生、在等著老師教訓。

  法官用拇指和食指夾著認罪協議的兩頁紙,情緒激動得連手中的紙張都劇烈抖動起來。

  “你們談定了?”

  法官抬起頭,先找了找樸順熙的眼神,跟他怎麽也對不上焦。轉向被告律師時,吳守倒是接住了朱法官的關注,眼神肯定地回答道:“是的,法官大人。我和樸檢談定了。”

  “被告人也同意了?”

  “同意了,法官大人。結尾——”吳守想提示法官結尾有成宥真簽名,但他沒這麽說,嘴閉得緊緊的。

  法官閉上眼,手指在鼻梁上揉了揉。房間裡靜得能聽到他喉結上下動的聲音,每動一次,就更加安靜。

  “好吧——”

  朱法官長舒一口氣,“就按你們商量好的判吧。”

  他招招手,審判官立刻從牆角衝出來,三步兩步地來到法官面前。

  “我也老了,希望自己退休前不會判錯案,能用一生維護H國司法公正。”說完,他就靜默了。

  法官的表情慢慢淡了,他捋著頭髮,輕輕吸了口氣。那頭髮灰白,眉毛卻濃黑又密,有一根頗長,他稱呼它為“長壽眉”。

  審判官在身邊站了一會兒。見法官沉默,清了清嗓子,大膽問了一句,“朱法官,這個案子怎麽判?”

  “哦,”朱法官如夢方醒,“就按協議判吧。被告誤殺罪名成立,判刑有期徒刑4年,即刻生效吧。在看守所的日子,羈押一日抵一日。”

  審判官領旨一樣,小跑著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和另外一位一起、在電腦上瘋狂輸入著判決結果。

  吳守給法官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法官大人。”

  朱法官低頭閱讀並不看他,隻擺了擺手。

  審判官們把兩人送出辦公室,戲謔樸順熙似的說了句:“現在您能開發布會了。”

  樸檢笑了笑,伸手去握審判官的手。

  “哇,你的手這麽濕呢,樸檢。”

  吳守瞧著,抬著嘴角,哼笑了一聲。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法院通道。

  快走出大門時,樸順熙拍了拍吳守的肩膀,“我很驚訝您能幫我這麽大的忙,謝謝。”

  說罷,他把手在身上蹭蹭,準備伸上前去。

  吳律師笑笑、回頭看看大門,並不和他握手。“你搞得我們好像朋友一樣,還是算了。樸檢一直擅長審時度勢,我只是對症下藥而已。”

  檢察官聽著心煩,把手收回來,“當然我可能無法勝訴,但也不能說成宥真是無罪的。”

  他話音剛落,檢察官助手衝了上來。“樸檢,媒體已經在外邊等您了,另外——沒有發曹記者。”

  樸順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接過助理手中的皮包,翻找了一陣,

沒看到紙巾,就直接把汗蹭在了褲子上。  “出去時候從容點。對了,趕緊給廳長秘書發一下結果。就說勝訴——誤殺。”

  推開門的刹那,只有三兩個媒體等在台階上,見到樸順熙走出來,他們也不慌不忙地作準備,尤其攝影記者扛著機器慢慢上前。樸檢見到這陣勢,威風頓時吹走了一半,他難得跟記者們一一打了招呼,找了個背景接受采訪。

  TJN沒有被邀請,曹記者像全不知道今天庭審一樣。

  “看檢察官這窘樣,”一名女子把iPad遞到曹正賢面前,“怎麽能就接受了認罪協議呢?你知道這事兒麽?”

  曹正賢正盯著電腦屏幕,聽見人叫他、就回頭看了一眼,他雙手接過平板,點開播放鍵:畫面上檢察官樸順熙正在大薑廣域市法院前的樓梯上開一個迷你新聞發布會。

  “我們很遺憾,金成珉被害案中,被告成宥真認罪伏法,她就是真正的凶手。考慮到這件案子的影響非常廣,國民的反應強烈,我們檢察院從案發、鎖定嫌疑人,到如今審判下來,隻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準確地說是27天,就得到了最終結果。

  尤其這段時間裡,我在資源相當有限的前提下,和敦山警察局刑事科的精英們夜以繼日進行調查和走訪,就為了讓案子早日水落石出,給國民一個交待。這件案子呢,取證難度和調查難度都相當高,不亞於今天其他的刑事案件。當然最後,我還是把它圓滿完成了。”

  樸順熙又自說自話了一會兒,采訪記者突然開腔:“我們看到上次開庭的時候您使用曹記者那一篇采訪作為證據,說明您還是很相信我們傳媒的公義,對吧?”

  樸檢表情窘迫。

  記者趕忙追問道:“不知道您是否看了他今天早晨發布的一篇跟蹤報道?”

  檢察官微笑著搖搖頭,他看著攝像頭後,像在找什麽人似的;但落了空,隻好搪塞道:“還沒看到,一直在忙這樁案子,等我看了再回應好嗎?”

  說完就擺擺手逃開了。

  視頻中那位記者做著總結:“各位觀眾,今早,在金成珉被害案案發之後,第一位報導《千禧案16年》的記者曹正賢,就在今天一早發表了新的一篇內容,就是我手裡拿著的這份材料。

  如果您還關心金成珉被害案的進展,又沒來得及看到這篇內容,下面我將簡述一下——”

  曹記者托著iPad,轉頭把它還給女子,面帶笑意地說:“別的記者昨晚通知我說今天金成珉案件判決,我特地打了檢察官助手的電話,打了好幾通,那家夥沒接。過了一會兒回復了我一句‘明天請您務必不要前來’之類的。

  我琢磨了一下,給成宥真的律師去了電話,結果那律師說成宥真要接受認罪協議——4年誤殺。我總覺得這事兒我也有……怎麽說呢,反正我連夜把前兩天的采訪寫出來,今早梅幫我校對完就發了。”

  “所以你說他到底是聰明啊,還是傻啊。想吃輿論紅利,自己又不好好上網看看,還防著你。不是破過好幾件大案子麽,怎麽這件案子上能這麽缺心眼啊。”

  “不知道。”曹正賢感到厭惡,轉頭繼續工作。

  和一個月前那篇推文比,今天的閱讀數和互動明顯少了很多。評論轉發只有幾位意見領袖和女權作家參與,連意見相左的吵架都沒有發生。

  人們都在關注憲法法院的裁決:“VIP道歉”和“閨蜜乾政”從上周五開始就成為社群網站地區熱門的兩大話題,這話題下的各種衍生內容都在攫取網友的注意力。

  翻看了一會兒,曹正賢說了句:“VIP燙頭髮都有人討論,小人物的生死根本沒人管。”

  “唉,不能這麽說。”

  曹正賢回頭,發現主管正從他身邊經過,手機端著一杯咖啡。他站在曹記者工位旁,吸溜吸溜地啜著,暢快地發出了“啊”的聲音。一番表演後,才慢慢交待起新任務。

  “怎麽?聽說金成珉的案子判了?我看你好像也發了一條新聞在自己的帳號上啊?”

  “哦,是,我寫了篇續。不過,也請總編室在TJN帳號轉發了,不知道發了沒有。好像剛才我看,還沒發出來。不如……”說著,他扶著椅背準備站起來。

  主管擺擺手,示意他坐下,“是我給攔住的。現在都在看VIP案,不要把流量分散了,社群網站推送機制你也清楚,一天就那麽幾個熱度位置,就讓給重要的內容吧。我明白你是怎麽想的,作為新聞工作者我都理解,可咱們做的是媒體生意,總有些取舍。

  對了,我走過來就是想跟你說一聲,那個案子也算告一段落了。你這能在這時日寫一篇文章一炮而紅,實力還是不容小覷的。這不是檢察院馬上要啟動三桑的調查麽,我覺得派你去跟一下這條線最合適,再出一篇爆款文、再給TJN掙來一些流量嘛。”

  主管又喝了一口咖啡,他的臉上寫滿了倦容,從VIP案在檢察廳那一站、到憲法法院這個終點站,都是他親自帶著一小撮TJN元老跑的內容。這些人沒日沒夜地做稿,如今也才勉強和漢城媒體平起平坐。

  曹正賢對於沒有被分配到VIP案這個香餑餑很是不滿,所以才答應眼鏡獄警采訪金宇植、想通過金成珉的案子給那些自媒體出身的新聞人一個下馬威。

  現在看起來,下馬威的作用是有了,他旋即同意了主管的調遣,但心裡還是不爽。這不爽倒不是因為VIP案的原因,而是成宥真這件事兒、原本他信賴的采訪對象,竟然真是滿嘴謊話的犯人。本來采訪完金宇植他是留了一手的:當時曹記者就怕金宇植的故事有什麽水分,於是打電話給當年寫下《千禧殺人案》專欄的師父,反覆確認了金宇植故事的細節,才寫出的第一篇報導。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的報導並非被檢察官用於調查目的,而是直接作為刺激成宥真的“呈堂證供”。如果因為他的寫作讓成宥真遭人冤枉,那自己真成了迫害她的幫凶。

  電腦屏幕上是他自己最新的社群網站po文,曹正賢盯著看,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回想那天咖啡館、樸成煥說的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真他M的,怎麽不早點兒說呢。”

  女子又貼過來了,這次她趴在辦公桌擋板上,幽幽問道:“怎麽樣?地中海找你說什麽啊?”

  “不是案子的事兒。”曹正賢滿臉煩躁,“讓我跟VIP案,三桑那條線。”

  “真的啊!那太好了。那我是不是也一起啊?”

  “當然了,金牌記者當然得用自己的編輯。”

  “棒極了曹記者,不愧是大報出身。”女編輯比了個讚的手勢。她看著曹正賢的臉色不好,補充道:“這不是挺好的麽?還垂頭喪氣的幹嘛呢?”

  曹記者猛地起身,拉起編輯的手往工作區外去,找了半天才進了一間沒人的小會議室。

  關了門,拉上了百葉窗。

  “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怎麽錯了?”

  “偏聽偏信啊,沒核實直接發出來了。你沒覺得這個互聯網公司太不適合咱倆了?”

  “怎麽不適合啊,不是挺好的嗎?”

  “先發布,再證實。這是什麽狗屁話?”

  “唉,現在不都是這樣,內容錯了再辟謠唄,你得習慣網絡世界。不能老守著以前那一套了。”

  “還有我發的內容……沒想到後來網友輿論那麽對立,弄得雞飛狗跳的。 ”

  “你是不是覺得成宥真這個判刑跟你有關系?”

  “我怕,我怕我弄出個‘池江憲事件’!我心裡,唉,怎麽說呢。”

  編輯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我整理你的稿件的時候,開始也覺得有偏頗,不過很快我就說服了自己,畢竟你寫的是個獄中人的故事。而且,我覺得我們就是在做自己的工作,就是寫新聞。從這個角度想,你的內容沒有一點兒虛假。我們從報紙時代出來的人,就是覺得輿論太重要了,特別拿自己當個事兒。你這一篇稿子,放到網上,最後的結果就看各家看客的看法了。

  無形的手,無形的手,你明白麽?

  還有啊,你要相信司法,能被輿論影響,那不就是以嘴為綱了麽,把《憲法》置於何處。成宥真這案子——法官是朱浩英,即使錯了也不在我們。老頭兒都能接受的結果,我們也得接受。

  而且,而且,你今天不是發了這篇新嫌疑人麽,如果成宥真真的被冤枉了,到時候上訴,你也算功勞一件。”

  “可我還是心裡不安。”

  “那要不我就跟別的記者配去了,怎麽那麽不聽勸啊。那你就跟成宥真道歉去,說對不起我毀了你的人生。再送人家一系列報導,洗白咯。”

  “別別別。”

  編輯走到桌旁,看著曹正賢手機屏幕上彈出一則提醒:三桑集團李知恩請求添加你為好友。

  “行啊你,跟我這兒演半天,原來證人都聯絡好了。不愧是CS日報的金牌記者。”

  曹正賢拿起手機,“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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