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械鬥好像絲毫沒有擾亂熊孩子的心緒,回家之後他就立即鑽進書房,捧起線裝書,誦讀子雲詩曰。
晚上,熊孩子剛合上眼,便沉沉睡去,恍惚中,他見有個人影,尤似老丐在前,飄忽前行。熊孩子想追過去一探究竟,剛起步發現身體輕飄飄,一躍十步,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人,果然是老丐。
?“跟我來!”老丐對熊孩子說。熊孩子於是隨了老丐,行至一深山秘境。兩人身邊,雲霧漸濃,似有騰雲駕霧之感。
老丐在石柱面前停了下來。這石柱高聳入雲,看不出到底有多高。
“上去吧。”說完,老丐就不見了蹤影。
熊孩子深吸一口氣,用內息將氣匯聚於手腳,然後手腳並用攀上石柱。這石柱幾乎垂直於地,他的輕功難以發揮。不一會他渾身上下衣服全都濕透了,不知道是汗水打濕的,還是霧氣沾濕的。
爬了有半柱香的工夫,石柱出現了分叉,他順著其中一根粗一些的分叉繼續往上爬。又爬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到達一個平台,平台上有幾座房屋,雕梁畫棟、青瓦飛簷。
“這是天庭嗎?”熊孩子思忖道。
“公子好,歡迎來到梵天淨土。”突然前面的雲中有聲音傳來。
熊孩子生平第一次被叫公子,受寵若驚,嚇了一機靈,當然也可能是突然有人說話把他嚇一跳。他看到眼前的雲裡,有個光頭小童若隱若現,看年紀頂多不過六歲。
“這是哪裡?”
“這裡是梵淨山紅雲金頂。”
熊孩子更是一頭霧水,並不知道這是哪裡。
熊孩子抹了一把頭上的霧水,又問:“我怎麽會在這裡?”
“是家師選中的你,他已等候多時,請隨我來。”
這都是哪跟哪啊?熊孩子不便問,決定跟上小童,見機行事。
兩人一矮一高,一前一後,步入殿中。殿中供奉著如來佛祖,有個老態龍鍾的和尚在佛祖面前打坐。
“大師好,是您找我嗎?”
老和尚一動不動,好像睡著了,有輕微的鼾聲傳過來。
“不是他。”說完,小童繼續帶他往前走。
過了一個小石橋,到了另一平台的房前。
小童在門口停下了腳步,對著裡面說到:“師父,他來了。”
“進來吧。”裡面傳出一聲回應,聽著聲音並不大,但穿透力極強,震得門窗沙沙作響。
熊孩子走到門前,準備抬手推門,門突然自己開了。
有個穿白僧袍的和尚背對他站著。
熊孩子鼓起勇氣邁進去,身後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熊孩子見室內陳設簡陋,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牆上還有一幅畫,畫的好像就是他爬的這根石柱。畫上的題字好像一首詩,詩曰:
寂寞風秋冷,
頻頻望水寒。
疾風盡斬客,
不予論秋悲。
從這首詩中,熊孩子讀出了世外高人的孤獨寂寞。高人的世界普通人不懂,更別提一個孩子了。
“你的武學天賦卓越,可是從未受到高人指點。我年事已高,選你作為傳人,可是你現在初窺武學門徑,不適合學習我的絕學。五年之內等你學武小成,一隻腳買入武學大門之後再來找我,我帶你登堂入室。事不宜遲,現在就回去修煉吧。”和尚說完,門又開了,顯然是送客之意。
自始至終,和尚都沒有回頭。
熊孩子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高人說話都這樣不知所雲嗎?”。
他也不敢說,他也不敢問,只能退出來。 “公子,我送你下山。”說完,小童抓住他一根胳膊,一起跳上一朵雲,共同騰雲來到山下。
“恕不遠送,公子一定要牢記家師囑托,否則於你無益。”小童說完也沒了蹤影。
“莫名其妙!”熊孩子歎到。
“什麽莫名其妙,太陽都要曬照屁股了還不快起來!”原來是哥哥見他一直沒起床,進了他的房間看看怎麽回事,恰好聽到了熊孩子說夢話。
熊孩子睜開眼,陽光真的已經從窗戶裡照射進來了。他感覺身上濕乎乎的,被子好像被水打濕了一樣緊貼在身上。
熊孩子約莫著天已經亮了有一個多時辰了,可他仍然渾渾噩噩,好像一夜沒睡,腦子裡回放著昨夜夢中的情景。他想翻個身,卻發現自己手腳沉重,不聽使喚。
難道我剛剛真的爬上了一根擎天柱?熊孩子有些疑惑。
雖然上私塾遲到了,但熊孩子今天根本無心念書,他出門後拐了一個彎,專程找師父和師祖,看看他們能不能給他解夢。
見到兩個叫花子,熊孩子迫不及待的和他們講了夢中的情景。熊孩子年齡尚小,他的夢還是彩色的,所以講的繪聲繪色,仿佛展開了一幅山水畫卷,只是這畫卷裡有廟,還有個大煞風景的奇怪老頭。講完後,熊孩子問老丐是否知道哪位世外高人住在一根擎天柱上。
老丐陷入了沉思,隨後說道:“當今正是太平盛世,江湖人士多無用武之地,目前高手都在潛心修煉,很少有高手拋頭露面。”
“幾年以前,我在官道上見過一個外號長白三絕的高人與一幫朝廷一品高手對峙。剛開始一對一打鬥,一品高手雖無還手之力,尚有招架之功。哪知這只是長白三絕逗他玩,另外兩個一品高手上前夾擊,將長白三絕圍在核心,長白三絕見對方不講江湖道義,隨即使出暴雨雷霆劍法,速戰速決。”
“劍法一出,頓時狂風大作、電閃雷鳴、飛沙走石,劍招一收,風和日麗,但是三個一品高手都被穿成了篩子一樣,不知是劍刺的還是沙子穿的。”
“這個長白三絕就是自我實現層的高手。其他自我實現層的高手我一個都沒見到過,至於你說的住在石柱上的高手,是不是真正存在也難說。”
聽了老丐的講述,陳世棟不寒而栗,沒想到人與人之間的武功差距會如此之大,甚至比不同物種之間的差距都大。如果自己遇上絕世高手,能在他們手下走上幾招呢。雖然陳世棟最精通的絕技是輕功,行走江湖這幾年沒見過有人比他更快,但是僅憑輕功未必能逃脫高手的魔爪。
熊孩子就像聽了一個故事一樣,覺得這些高人離自己很遠,也許只能永遠在夢裡了。
“不管高人是否真正存在,是否真想收我為徒,只求一切隨緣。”熊孩子突然說出與自己年齡不符的一句話。
聽到“隨緣”二字,陳世棟腦海中又浮現出文竹藝的音容相貌。且說赤燕俠在那一夜被文公子抓走之後便杳無音信,濟南府仍然像往常一樣,不會因為某個人的消失而有任何變化。
然而有一個人日夜惦記著他,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日漸憔悴。她就是文竹藝。其實,赤燕俠在獄中的饅頭裡吃出的字條,並非文竹藝所寫,文竹藝雖確信赤燕俠遭遇不測,但不知赤燕俠入獄。
文竹藝找他哥這個治安大隊隊長打聽赤燕俠的消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文公子騙她說,濟南府已經打聽不到赤燕俠的消息了,估計已不辭而別,到別處闖蕩了,像這樣的江湖遊俠見得多了,萬花叢中過,處處留情。
文竹藝自然不信,每天坐著馬車滿城尋找。有一次——就是她拋碎銀子的那一次——他們相見卻不能相識。
文家的鄰居夏家,有個女兒叫雨荷。幾年前雨荷跟一個公子哥私奔,被這個公子哥始亂終棄,回來後夏雨荷生了一個女嬰,夏家名聲盡毀,這幾年都抬不起頭來。文父怕竹藝也會乾出這樣的醜事, 命令文公子嚴加看管。於是文公子便把妹妹軟禁在了家裡。文竹藝在高牆大院裡行動自如,但不能踏出家門半步。她的閨房中常常傳出哀傷的古琴聲,讓聽者傷心,聞者落淚。
陳世棟對文竹藝的感情比較複雜,一來他愛文竹藝愛到骨髓,二來他恨文公子恨到骨髓,他們兩人又是親兄妹,如果他和文竹藝成親,那他的仇人文公子豈不就是他大舅子了?陳世棟越想越難以抉擇,越糾結就越忍不住想文竹藝。他壓抑著自己的感情不去找文竹藝,一來是他現在是落魄的鳳凰不如雞,二來怕遇到文公子起衝突。他把這份感情深藏心底,連他的師父也不知道。
“不早了,我要去私塾了,有空我還會來看你們的。”熊孩子說完就急匆匆往私塾的方向跑去。
陳世棟沒有任何反應。老丐見陳世棟突然無精打采,心事重重,就沒有督促他練功,因為在心氣不順的情況下強行練功,容易導致氣血紊亂,傷及五髒六腑。對他們叫花子來說,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今天練功,明天練功又有什麽區別。
人生也有白天有黑夜,只是不像真正的太陽一樣有定時的日出日落,人生無常,進入黑夜可以稍事休整,進入白天定當全力以赴。
當然,老丐也不問陳世棟發生了什麽、想起了什麽,男人之間有時候就是需要這樣的默契。
烏雲開始從四面八方聚集到濟南府上空,一場雷暴即將來臨。老丐仰頭看天,自言自語道: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熊孩子已經癡迷武學,答應送他的劍該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