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奚國西海岸的馬市,是與別處不同的:都是分劃出區域來標識馬匹品相高低,每匹馬所掛的標簽上都標注著商人的姓名,商號,完成交易後,買家與管理員要在馬廄旁的大黑板上如實記錄買家與管理員姓名,買家出價,買賣時間,買賣數量等數據。由高奚國專門委任的官吏來監管識別馬匹的買賣,以防有人以此次充好,或投機倒把,低買高賣。
不過這並非馬市的獨一無二之處,真正獨一無二的,是賣馬的商人——大多數來自海另一頭的大島上,一個名叫蘇威愛的國家,兩國正在海上激烈的交兵。而高奚國買馬之後,會拿來對付東面蘇威愛的盟友鐵犁國。
掙錢嘛,生意,不寒磣。
倒不是沒有覺得寒磣的人,比方說蘇威愛國的商道領(相當於商務部長)就在例行商會上嚴詞痛斥這種不顧盟友死活,資敵以損盟邦的行為,他覺得這麽做早晚會讓高奚國打敗自家的盟友,國力強盛起來,反過來全力攻擊蘇威愛。但大多數人對此不屑一顧:
“高奚國與鐵犁國交兵在陸,吾等與高奚國周旋於海,以馬市敵,是饒我以困敵也!”
(我管那些泥腿子死多少,老子還有好幾百匹好馬沒賣給高奚國那些冤大頭呢。)
“自古戰不煩商,自我國初立,未嘗有悖,今我蘇威愛擁東海之天險,水兵甲於天下,何謂資敵以殘己兵?”
(我賣馬又不是賣船,它高奚國還能飛過海峽來咬我們?)
“我等在商言商,今商道領無端妄言兵事,可有不臣元長院之心?”
(再敢繼續找我們事,我們就去元長院找你的事。)
憋了一肚子火的蘇威愛商道領,聽到這句威脅終於掀了桌子,開啟了蘇威愛國會議中最常見的形式……
打群架。
當然,這次沒有像平常那樣湊熱鬧分兩隊打著玩,地廣人稀的蘇威愛三島,對於賣馬這事在場的大部分商賈貴族都有切身的利益牽扯。所以這次是群毆。
今日散會,商議會文明而友好的達成共識,乃是繼續賣馬給高奚人,這一有利而無害的商業決定。
而另一頭買了馬的高奚人,正在東面遭遇了一場小規模的伏擊戰。
伏擊很完美,高奚國一支偵查小部隊的指揮官在第一時間被短矛扎下了馬,但其余的士兵反應很快。
他們在第二時間就放下了武器,高高舉起雙手,用純熟的鐵犁話喊了投降,然後就下了馬,老老實實的跪在地上。
還怕鐵犁人誤會,又高高舉起了雙手……
要非得說哪一點不完美的話,大約是這支部隊指揮官的馬受驚跑掉了。三個伏擊的鐵犁國士兵正小心謹慎的看管著投降的十來個降兵與十來匹馬,實在沒法分人去追。
“可惜了那匹好馬,居然讓這群膿包騎著。”
不滿的嘟噥幾句後,領頭的鐵犁國軍士便呵斥著問降兵情報,但他們對於鐵犁國的語言,除了投降似乎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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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不錯,這的確是匹好馬:雄渾健碩,筋乾精堅。越步而前,踏地如踣鐵;佇立群中,似鶴立雞群。高八尺五寸,重千八百斤。騏驥一躍八九步,嘶鳴一呻十裡聞。
所以,它在遇襲的第一時間就將沒有任何標識的指揮官暴露了出來。
看看旁邊那些騎著驢子那麽大的小矮馬的士兵,你敢說自己不是領頭的?誰信?
當然,這些腹誹,
剛克死主人的良馬是不知道的,沒有了人的管束,它在富饒的鐵犁國的森林裡如魚入淵。離開了熙熙攘攘的街市和土地平曠的莊稼,它在森林裡一路向深。 不是沒有森林深處的還處於部落狀態的生鐵犁人想要逮住它,但沒有人能躲過它敏銳的感官,更沒有馬能追上它的腳步。
倒也不是,之前在極西邊的大島上,就有一匹渾黑透亮的公馬追上了她,現在想來應該過了四個月了。
但那匹雄峻的公馬,是人所馴養的。
它忠實的完成了主人的任務,把相好引進了馬廄。
於是她一路過海而東,來到了鐵犁與高奚的邊界。
從他的表哥處獲得這匹好馬的小隊指揮官喜不自勝,積極的接受了當天的偵查任務,騎著新得的駿馬帶小隊進入了森林的邊界,仿佛下雨後迫不及待的想要試穿新雨鞋的孩子。然後在偵查不過十余裡後,命喪疆埸。
她在指揮官陣亡的那一刻有如福臨心至:森林,茂密的森林,進入裡面,就有脫離自己背上沉重累贅的機會。
飛馳而出,奔向未知的境界,前面是怎樣的光景?管他呢,難道不比一個沉重的累贅壓在身上,整天用韁繩勒著自己的腦袋,用鞭子抽打自己的臀部強?
她的選擇果然沒錯。
進入森林深處,一開始還有許多半耕半獵的鐵犁人的糾纏,之後是生鐵犁部落的獵人,再之後就是森林裡說不上名字的小小部族或不想服徭役的單乾戶。越往東,人的身影就越來越少見,待到十天半月見不著人的時候,在臉上礙事的韁繩終於被用一層皮的代價磨掉的時候,她肚子裡的小馬出生了。
毛色如墨,機靈矯健,又是一匹未來的駿馬。
她決定在這裡停下,這片肥饒而人跡罕至的森林是她最好的歸宿。有幼嫩的草葉,鮮美的漿果,有一群和自己一樣無拘無束的野馬,卻沒有人的打擾。
不過幼馬卻沒有停下,在斷奶之後,便辭別了母親, 如同在胎中時一樣,一路向東。
是啊,一個在無盡的漂泊中出生的天生良驥,怎麽會願意在一個安穩的地方,吃的渾圓脹肚,度此余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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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漸冷,正午時猶有陽光和煦,金風颯爽。只是這大漠荒原,萬物罕至,悠悠千裡,唯余一聲班馬簫簫。
還有狼。
兩年的經驗讓它明白了一個道理,荒原上,單隻狼不可怕,自己要是撒起蹄子反過來追,狼多半是要跑路的,要是自己拿蹄子去踢,去踩,狼也幾乎做不成什麽有效的反擊。
但是在冬天,狼會組成群體。
狼一成群,不管是迅捷的猛虎,還是凶惡的羆熊,在群狼的眼裡,與孱弱的黃羊沒什麽區別。
更不要說馬了。
加入不久的馬群中,它是唯一的逃脫者。
向東,向東,向著與生俱來的方位本能。
離開浩瀚的荒原,沿著狹窄的帶狀綠洲一路奔馳,它見到了自己的同類。
一如自己母親上當時的模樣,人會利用家養的馬來讓野馬入彀,當它歡快的親近這些比驢大不了多少的同類時,一支套馬杆從側後伸出,套在了它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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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元年冬,翟穆公千七百金市戎人千裡馬,獻於洛邑。馬高八尺五寸,純黑無雜色。立於常馬之中,則猶鶴立於雞群。一日奔千裡而不息不汗,若無事然。高宗喜,賜翟穆公白壁十雙,以為關西列國盟約長,穆公再拜受之。
——《軒丘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