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白出得院門來,攢了一肚子氣。雖說確實如顏師所說的那般,無一長處能拿的出手,但他還是覺著自己堂堂一好男兒,豈會去做那些蠅營狗苟。反正就莫名自信自己能做出一番事業,即使連是什麽事業都不知道,苗頭都不知道,但就是覺著自個會是個人物。
關白穿林過橋一路走來,可苦了路上那些花花草草,枝枝杈杈。路邊撿起一個木棍,一路走來,就一路把氣都撒在它們身上。手舞足蹈的宣泄自己的煩悶。
出院門,過個竹林子,再過橋,順河往下走,不一會就到了關白平日裡廝混的地界,碼頭。
平日裡無事他就喜歡來這邊瞎玩,大下午來就聽聽落在碼頭裡的茶館說書先生說書,入了夜就看看哪班子混了頭的雜耍班子的搞怪嬉耍,或者是跟閑了下來的水手船員們天南海北的胡侃,或者跟休息吃飯的苦力苦哈哈們街頭巷尾的八卦。這他都喜歡。
又尤喜歡現在這般時辰,半晌午,黃橙橙的太陽還不到熱的時分,暖洋洋的照在碼頭無遮擋的大片空地上,他再找一角落一躺,看著碼頭上來來去去忙碌的人。就著海風,看陽光照在碧藍的大海上,也照在平坦的黃土地,和上面那彎著腰裝貨卸貨的苦哈哈。心裡覺著靜止的美和運動的美都在這一刻完美的融合。如此美景,再加上和煦的陽光微醺的暖風,真是讓人飄飄然啊。
但今天的關白可沒有那般心情,怒衝衝沒顧上吃飯就出門的他,現在是又氣又餓。雖說生氣三分飽,但還有七分還是得靠五谷雜糧。
關白便挑了個平時偶爾光顧的挑茶老漢攤子坐下。要了碗油茶,又要了麻花。坐在椅上如往常一般縱觀著碼頭。
沒了心情,今日的碼頭也不能如往常那般讓他心曠神怡,能讓他舒心中鬱氣。他再不能平和的去看那些來往的人了,也不能以欣賞美景的目光來看那些苦力了。反倒是現在一看到他們,就想到早上顏師說的話。這些人好似是顏師派來的,提醒著他說:“你該找個營生了,和我們一樣,和我們一樣。”
顏師的話如魔咒一般,讓他不由得代入這些日常沒有關注到的瑣碎,連老漢沏茶的動作都讓他生氣。他背過身去,不看這些,只顧著去吃自己要的油茶麻花,但這些可惡的麻花也在問他,“你兜裡有錢嗎,你還能這樣吃多久?”
關白又自己給自己找了一肚子氣。
又是草草吃過,這一頓權當了早飯和午飯了。關白摸著兜裡剩下的些散碎銀兩,找了個角落又對著海閑生半晌悶氣,及等到自感無聊,這才起身拐進了碼頭裡的茶館。
這個時間,吃過午飯的閑人們也已經溜達過來了,茶館裡坐了不少人。
關白來的正好,說書先生正在那收拾案板工具,剛要開始言說。
底下的便起哄,讓說書先生別老是舊的段子,趕著讓說書先生說段新的。
說書先生無奈,端坐好,一葉一葉的折起扇子,驚堂木一敲,等下面安靜下來,說道:“那好,今天就給大夥說段新的。”又是一拍驚堂木,眾人耳,他才不緊不慢的說著:“一治一亂聖人留,爭名奪利幾時休……話說是年,那天上二十八星宿亢宿星官借值日閑暇遊歷人間。人間時值前朝,朝廷重禦氣而輕天神。那亢宿星君因是修習天神之法,在人間數年間不曾如意,反倒處處招人非難,雖一身本領卻不招人待見。每每過得坎坷。終於一日,心頭怒起,便再難留在人間,駕雲便回了天上。
到得天上便將人間種種,狀告到了那東華帝君,言說那禦氣仙欺那天神法之人太過。那東華帝君聽過之後瞑目片刻,神遊人間,一時也被人間對天神法之苛刻,氣的無名火起。便指派那白帝子,下了凡塵,令他整改凡間風氣。” 先生說完這一小段,端起茶水潤了下嗓子,看下方眾人並無不滿,知這新段子還成,這才接著往下說:“那白帝子下得凡塵便托生為人,便是那南邊那位。”說著一拱手,“初時他下凡來蒙昧未開,並不知自己使命,便反倒助著那禦氣仙一派,就是那前皇室——劉家。劉家是禦氣仙起家,修的是尋人體竅穴寶藏,以氣開之,以氣禦之;當時身邊聚齊一幫子禦氣仙中的風流人物,天下遂為其所得,並得以傳世四百余載,因其以禦氣仙得天下,故天下以禦氣仙為尊。直到四十多年前,前文書所說,東華帝君派那白帝子下了凡要改那風氣。白帝子那神仙般的人物,在人間那當然事事得心應手,深受賞識,年僅二十多便做到了那西南節度使,威震一方。冥冥裡自有定數,白帝子便在那西南之地得遇姚天師,被其點醒,這才醒悟自己為東華帝君所派,要行那顛覆之事。這才於西南起事。”
“說那天師,其實也是天神下凡,是那亢宿星君怕白帝子班底薄弱,派了身邊童子,攜著異能記憶下凡。先於西南一地立白帝教,暗地裡教當地鄉民改良的天神法。那天神法便是修的肉身,並引天賦相和之獸血入體,以血氣壯之,運行之時,身體膨脹為丈多巨人,並有獸形。因其身形巨大,如天神下凡,故稱天神法。白帝教於西南慢慢壯大。等時機到了,白帝子上任西南,天師便轉暗為明,點醒白帝子,並帶著白帝教全數歸於他帳下,輔佐他起事。接著於其後十余年間覆了那劉家天下。”
“今日我們要說便是這‘天師點醒下凡人,白帝振臂天下反’……”
雖然說書人總是把世間奇人奇事應在天上星宿,難出新意。但架不住民間就喜歡這一套。總覺著那風流人物定是天仙下凡,不然怎那般出眾脫俗。能常人所不能。
雖老套,但是新段子。關白坐在一旁也聽得新奇,一時竟把滿肚子火氣忘得乾淨。不覺間正午早過,太陽西垂。伴著又一聲驚堂木,說書先生一段講完,按下扇子,“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座中眾人便哄鬧著散去。
興致一過,人走茶涼,關白看著頃刻間空空如也的茶館,心中愁悶不由得又湧上心頭,埋怨自己又蹉跎過一天。如了顏師所說,成了一無所事事得閑漢。眾人歸家,只剩的他一人孤零零還坐在座中。又是一陣淒涼,顧影自憐。
其實今日的情形較往日並無不同。就是被話梗在胸間,總覺得諸事都不能稱心意了。
但你以為自我埋怨蹉跎時間後就會奮發圖強嗎?不會的。
關白埋怨自己一通,心中愧疚,加之天色漸晚,而又到了吃晚飯的時間。關白心裡想著,反正今天一天蹉跎都已經蹉跎了,不如去那花樓要點小酒,不管其他,先澆他一澆心中鬱壘。
華燈初上,花樓的生意也漸漸開始熱鬧。關白坐在其中,舉杯自斟自酌。
等歌舞琴聲也都出來了,花樓便熱鬧起來。但愈是熱鬧,關白心中就愈是愁悶。一人獨酌並不能稍減他心中愧疚,熱鬧反倒讓他愈加孤獨。然後又把這份孤獨當成了大家都努力上進,就只有自己是遊手好閑所以才這般孤獨。
思緒至此,他便愈覺得自卑,覺著他人出來遊玩那是忙碌後的放松,而自己是無事可做才坐在這邊借酒澆愁。一時垂頭喪氣,長籲短歎。
一旁的小廝都看著都不忍。仗著臉熟,便端著茶壺湊上來說道:“小哥,今天是怎麽了,怎麽這愁眉苦臉的。是遇到什麽難事了嗎?”
關白本來是沒有心情聊天的,但見過來的小廝看著臉熟,又同自己一般年紀,便開口道:“你這般年紀怎麽就來這做這小廝呢?”也不答人的問話,只是自顧著提自己的疑問。
“還不是家中困苦,早早出來找個營生養活自己嘛!”小廝爽快應答,但說話間看關白一張臉都快糾結在一起了,覺著自己哪裡說錯了,又忙改腔,“其實也怪我自己,天生好動,不愛學習,去學堂不過幾日便被先生趕了出門。學武去,既沒有天賦,又吃不了苦。這家裡人才早早的把我送出來找了這個活計,學點東西,以後不至於餓死就是了。”
這兩句話可真如一把尖刀刺入關白心肺。他看著小廝,覺著這就是自己不久將來的寫照,更是悲從中來。隻埋頭大口大口的喝著手中的酒,陰鬱的都快滴出水來了。
小廝見自己惹了禍了,便想要抽身,只是走之前又出聲想彌補道:“小哥,我知道您,您是北境學院的,肯定能文能武,出來就是戲裡演的那樣出將入相,跟我不一樣的,比我有出息的。”
“不一樣嗎?”關白埋頭喝酒,不再應聲。小廝也趕忙拔腿就走。
到得月上中天,花樓有一項傳統,每晚都會由頭牌清倌人出個對聯,對上的且對的最為工整,會當眾念出姓名對聯,並可免當日酒錢。也正是因為這個傳統,許多未得志的書生才子也都願意來這,來這吃頓飯,順便先攢點小名氣。
至於那些得了志的則去河對面相對而立的金樓。 金樓富麗堂皇,裡面的姑娘隻彈琴說曲,並沒有花樓這風花之事。故去金樓的都自詡是高雅之士尋得是精神樂趣,要與花樓的同儕區別開來。當然金樓,也貴,你要沒三倆家資,你也去不起。故來金樓的客人就更是不可一世了。
就為這事,花樓才子還特地出一對聯,題在花樓正門,聯曰:“未必佳人皆月貌,斷無才子不風流”。用以嘲諷對面的自命清高,其實並無多少才學,只是有錢罷了。
話說回花樓,那小廝見今晚玉姐兒上聯出了。心想著剛才惹了關白不痛快,便又打算彌補。便又過來討好。“小哥,今晚上的上聯出來了,您看一下,對上來不僅今晚上的酒錢能給您免了,您還能出一小名。”
關白抬著醉眼往小廝手指的花樓正中垂下的紅聯,上書:“鏡花水月,畫皮世界。”
小廝好意,說著:“您是北境學院出來的,這對聯對您來說肯定不在話下。”搓著手,期盼的看著關白。
關白思量片刻。抬眼仔細去看那小廝,確定他是真的是好意,真的這麽認為,而不是特地過來挖苦自己。
關白歎了口氣,把兜裡僅剩下的碎銀丟在桌上,對小廝說道:“給我開個房間,清淨點的,不要讓人打擾我。”
小廝一看,心知自己又好心辦壞事了,隻得忙回答:“好,好的。要給您喊個姐兒嗎?”
“不要讓人打擾我。”關白又重複。
小廝忙點頭:“嗯,嗯。好的,好的,是我昏了頭了,馬上給您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