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擺脫魏子明,又回到自己的卡座上,不打算罵人,也根本沒有任何整人的欲望。郝羽突然發現,大半年來他心裡一直緊繃的某根弦,就在剛才的一刻,終於舒緩。 原來存在腦中的那幾十萬頁的二進製代碼,卻竟然是個可以間接解決所有迷局的鑰匙!
追溯前源,原本對編程一竅不通的南翔機修組小檢驗,就這麽靠著裙帶關系,憑著飛來橫福式的奇遇,混入了遊戲開發圈。喜歡玩遊戲的郝羽,在浩翔這間危機重重,一切都顯得不怎麽靠譜的公司裡,開始了並非順利的一段職業生涯。
南翔蝸居數年,培植了他這株凡事悲觀、遇難而退的爛苗,而浩翔的好風好雨,卻讓這支原本破敗的幼枝搭上了架梁,迎天怒長。在這裡,面對著一屋子由他親自甄選招聘的新人,粗曠的以暴君式的作風強硬相持,嚴格說起來,倒也算對症下藥。
郝羽向來高調,高調時他就像一隻頑皮的家貓,一切人等在真正崩塌之前,都可以成為他手中那隻盤撥舔咬的線球。而這原本是他的個性,自卑卻從不懦弱,自憐卻貌似堅強,他天性敏感,面上卻是一副大咧咧的扮相,善良羞澀,卻又以無稽為皮油滑似骨。
一直以來,他其實很感激魏子明,感激他把自己帶到這片天地,在這裡,結識了老誠世故的房志兵,急智真誠的鄒小波,理智嚴謹的程實,多才作怪的劉清華,老實低調的李紅兵,主見多疑的陳浩,還有鄭鈞和鄭兌這兩個活寶。
大半年的朝夕相處,雖談不上什麽刻意而為的談情道份,卻也在心中總有了份牽掛,一半是為了這款遊戲彼此交聯的戰友情誼,一半卻是作為家人,郝羽嘴上雖然說不出什麽,心裡卻著實在乎的很。
只不過要讓他板起臉來,用一副政治部主任的腔調跟劉清華這樣的掛皮正經八百的理論,這也確實難為了雙方,如果非得以那樣的腔調,才算正式符合浩翔這並不怎麽地道的職場氛圍,那麽對不起,這兩位不臉對臉的把隔夜飯吐在各自的腳底,這事就總沒個完。是的,他對魏子明的感激,卻從來沒有也根本沒想過要擺在明面上,而後者卻也從不需要,為他做到了,實施了,有效!這就是郝羽和魏子明之間的那份友誼。
郝羽默然打開自己的電腦,輸入密碼進入遊戲後台的操作界面,不帶心思的呆呆看著。他知道從此刻開始,在密室中,偉哥將默默按照自己的指令,以讓人難以察覺的方式,對這款遊戲的內容進行徹底改造。
如此,一切的塵埃落定,作為一名開發,他的所有工作將在這一刻被提前終結,從此就再無那種滿帶著飽滿之志,又攢足了新的想法,精神抖擻的準點上班的動力。再無那種磨尖了腦殼,為了琢磨遊戲的種種設定,把自己關在屋裡整日冥想。再無那種大吸煙室舉著煙蒂,與老房肥波暢談理想化的議題,再為了可實施性爭執不休的場景。
這幫初出茅廬的年輕舉子們,與那個數年前也同樣年輕,同樣缺少長性,自製力不足的滑稽少年一樣,他們之間,就並沒有什麽本質上的區別。而郝羽說實話其實並不懂職場,嚴格來說,能在參照上沾的一點毛邊的,就只有南翔化纖機修車間的老廖,他的老領導。
郝羽在浩翔所使用的模板,正是那副生產型企業車間主任的嘴臉,他把它們變相升級,形成自己的風格,那就是他郝閻王的風格。
也就是這樣,無需過多規章,也不必建立太多責任支撐,
以腦中包羅萬象的代碼大全為答題板,為新手們解釋專業領域的疑惑,而在日常管理中,卻又窮凶極惡的提出、追溯和索求。 以刻薄的態度來撇清人情,張牙舞爪的既讓人害怕又讓人發笑,在處罰上不留情面,又有房志兵一直以來從旁幫腔補漏似的相助,這大半年來,開發部被郝羽其實處置的很好。
也許在外人的眼裡,甚至是沈蓓或喬納森也領會不到,他們這一幫浩翔程序員們的感受吧。在他們的心目中,就沒有一個不服,沒有一個不怕,也沒有一個不尊敬開發部部長的。哪怕他有時像個蠢動的猴子一樣,對著他們大呼小叫。他們背地裡數叨的最多的,也正是他的這副凶惡行徑和囂張作風,但很奇怪的是,這大半年來,沒有一個程序員認為他做的不對,相反的,從開頭那種真被逼的沉頭做事,和後期應景的配合出力,默認了,適應了,理解了,這就是郝羽的團隊。
而如今,長發青年就再無任何理由也毫無必要,扮作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有了偉哥,有了這台超級電腦,一切都顯得毫無必要......
在鄭兌奇怪的眼神中,郝羽緩緩的站起身來踱出門外,只是和門外注目他的小戌微微點頭,他進入電梯,按下底層的按鈕,並在他進浩翔以來第一次工作時間翹班。
他走出中天,攔下一輛出租車,並乖覺的讓司機稍候,他打開車門,讓一肚子奇怪心思的的大頭兵順利上車。
“去北相南翔。”郝羽輕輕對司機道。
車輪始動,把高聳巍峨的中天大廈甩在車後,漸漸的消沒在遠方的車流之中。......
淡淡的失落始終伴著意興闌珊的郝羽,一路瞧著車窗外的景致,他也根本沒有同身旁大頭兵搭腔的意思。邱麩泉則正經端坐,人既然啥也不說,他也沒那興致裝政委給人做思想工作,長發青年情緒上是有點不對頭,這麽多天傍著一道今兒卻是頭一遭見,原來這玩兒看著沒心沒肺的主,又是整大錢的IT精英,家裡藏兩朵嬌花,按說就應該是錢也有,名也有,妞也有的三有青年,他還會悶著心思犯情緒啦?
別說邱麩泉不能理解,就是郝羽自己如今也繞不出個道道,看著窗外景物向後翻動,數著馬路上筆直的單黃線,思緒繁雜,卻又完全不知道在窮感慨個啥。
三匯橋上,郝羽把車窗盡數搖開,讓那江風灌進車裡,鼻尖迎著風向,深深的吸入肺腑,憋了一會兒,又緩緩的歎了口氣。
大半年前,是魏子明頂著一路抱怨的開著車把他從北相接出來,不算風不算雨的就這麽過來,這麽長的日子,他居然一次也沒想過要回來……
父親退休在魯省老家,電話打了好幾個,除了仍舊是好一通嘮叨,讓自己一切注意,對人謙讓寬容,刻薄的話和事少說。而問及他在魯省的近況,老人卻是不願多講,問急切了,字眼語氣間多有你少瞎操心別人,多管管自己的佯怒,又道,我就好的很,有一幫老兄弟陪著成天嘮嗑,賢淑的妯娌們給照顧著,落葉歸根,又有什麽好擔心的雲雲。
父親一生淒苦,郝羽是很明白的,而父親卻也同樣了解他,知道打小起缺乏母愛的少年敏感多疑,自卑自憐,卻不知從何起,養出了這份生怕落寞,凡事喜大的性子,又做繭覆殼的,把自己包裹在滑稽不羈的外衣,和毒舌刻薄的嘴臉裡。父親在電話裡隨口的提點,卻不經意間就切中他的要害。
郝羽終於在心中真正有了閑空,他大半年不回南翔,老廖的電話也不敢打,大劉卻是中間聯系過幾回。化纖廠據說被西門子能源拆的七七八八,原編屬職工裁掉九成,被裁的員工按工齡發放補助。西門子在這方面顯得很大方,按照大劉的說法,他也就在將將被收購前離開南翔,按兩年的工齡,都少了2萬多的遣散費。這倒也讓老實的大劉不無唏噓,那會就在電話裡連聲歎息,小郝你要是再挺一個月,哪怕再挺半個月,這兩萬多塊也是硬杠杠的裝在兜裡,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過了三匯橋再駛半個鍾頭,就進了北相南端,上回的綁架風波,可不就是在這片動遷區裡發生的麽?郝羽扒著窗子想著找出當初自己被拘禁的那片廢屋,但如今已成工地的拆遷地區上推土機、打樁機一片歡騰,哪兒還有當時的一絲痕跡?
把腦袋縮回車內,想著劉芷珊、高雨軒和他的那些混帳伎倆,還有那個網球女孩高倩,嘴角又露出苦笑,這一鋪腦沒著沒落的事啊…..還有為啥高家這兩位,就非得跟我搭上哪門子的界呢?
轉眼間到了南翔,下了車郝羽就驚訝的很,記憶中的那片破敗陳舊的廠區早已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繁忙的建設大軍,和已經初具規模的成片成片的現代化廠房。
順著依舊熟悉的水泥小路,郝羽溜達在前,邱麩泉跟隨在後,兩人像一對毫不相識的路人,穿過一面鏽蝕的鐵絲網大門,來到某人曾經生活和戰鬥過的地方。
單身宿舍樓還是那般模樣,牆角的那片泥苔似乎又厚了幾層,牆基磚縫裡的那蓬雜草也還是一如往昔怒長著, 順著黑乎乎油膩的樓梯上到二樓,翻出那枚一直掛在鑰匙扣上的黃銅鑰匙,郝羽緩緩的打開了那間曾經居住了兩年的宿舍門。
房間裡,潮敗的氣味撲面而來,一切都還是當初急匆匆走的時候那般模樣,床鋪不知給誰收拾過了,被褥齊整整的,電腦桌上,卻還放著喝剩下的可樂罐。台機和斜扔在電腦桌上的鍵盤積了一層灰,郝羽用手指順了一撮,撚了撚,點了點頭。
邱麩泉探頭進來望了望,又看了看長發青年,臉上不由露出鄙夷之色,他老老實實下樓站在單身宿舍樓前,深吸口氣,臉色頓時好了許多,這樓上這間屋都特麽的什麽味哦,瞧這樣子怕是早就不住人了,也不知道當初那位是怎麽個邋遢玩意兒。
樓上房間內,原主人還在追憶在這間屋中的點滴,他慢慢的坐倒在那張滾輪傾倒,兩邊高低不平的電腦椅上,雙手扶著椅把,舒坦的吐了一口長氣。
沒有夢沒有未來沒有期待甚至沒有感覺的宅居生涯,拋卻了一切旖念,調整心態,將就的過活,貧窮卻無憂無慮,破敗卻心安理得,郝羽曾經就打算這樣埋葬自己。
曾經努力過,也掙扎過,被世事無情的折騰到尊嚴喪盡,而不得不灰溜溜的回到,曾經養育他長大成人的,遺忘在繁華似錦邊緣的這片土地。灰色的生涯,蒼白的記憶,郝羽已經記不起太多的瑣碎細節。而角落邊,那個不包塑料口袋的垃圾桶裡,紅色的面袋則在提醒著他,那段毫無意義的遊戲生涯,毫無意義的閑混工作,和毫無意義的獨自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