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時,李清河獨坐在石峰上,拍開手中酒壇的泥封,仰頭飲了一口,看太陽緩緩落下山頭,夕陽的余暉將落日孤峰的雪景映出一片殘紅;殘陽映雪是落日孤峰冬日才有的奇景,也是李清河最喜歡的寥落和壯闊,連著一個月,每當日落之時他便裹著厚厚的衣袍到這裡來看雪,這裡寒氣甚重,僅憑衣袍難以禦寒,還需借著酒勁才能抵禦這裡的寒氣,於是每每日頭落下時他也便喝得半醉。
今日他又有些醉眼朦朧,輕輕靠在石峰上,微醺之下,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也以為是錯覺,他頭也沒回,繼續喝他的美酒。
“大師兄”,
身後傳來的聲音早已沒有當初的純真和嬌憨,但卻還是那麽的熟悉。
李清河身形微轉,讓雪地裡的那一襲紅衣映入眼簾,目光在她已頗多風韻的臉上稍作停留,笑道:“師妹,好久不見”,
閻琳提著酒壇信步而上,道:“早便想來看你,卻被瑣事纏身,不得空閑”,
將酒壇輕輕放在他身旁,道:“這壇酒藏在窖裡有十七個月了,你嘗嘗”,
李清河朗聲笑道:“師妹有心了,我這裡從不嫌酒多”,
話是這麽說,卻沒有動她的那壇酒,仍是抱著自己的那隻酒壇,靠在石峰上看著遠處僅剩的那一抹殘陽,笑道:“我這裡很久沒來過客人了,恐怕整個青鋒派也只有我一個閑人了,也好,我對劍早已經厭倦了”,
閻琳拖著裙裾默默走到他身旁,和他一起看那淒豔的殘紅,靜默了片刻,道:“師兄,你第一次見到殘陽映雪是什麽時候?”,
李清河飲了一口酒,道:“十四年前”,
閻琳道:“我比你早,拜入師門後的第三個月,我在落日孤峰清修,看見此地殘陽映雪的奇景,那之後的很多天裡,我常在這裡悵然若失;後來,我離開落日孤峰,發誓再不看此地的落日余暉,再然後,我在莫桑山看到東升的旭日朝陽”,
“莫桑山的旭日朝陽嗎?”,李清河自嘲地一笑,突感心中一片寒涼,忍不住低咳了一聲。
閻琳解下自己薄薄的披風披在他身上,輕聲道:“師兄,當年的事不要怪我,為了閻家,為了我和大哥,我沒得選,這麽多年過去了,那始終是我心裡過不去的一道坎,你是我這一生中最對不起的人”,
李清河什麽也沒說,只是默默的喝著壇中的酒,然後咳嗽的更加劇烈。
雪地裡閻琳一聲輕歎,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向他體內渡去一道靈氣,李清河對這一稍顯僭越的行為並沒有阻止,他的左手仍舊按在酒壇上,閻琳的靈氣卻依然入體,流經他的四肢百骸、奇經八脈,驅散了他體內的寒氣,同時也摸清了他體內的情形;他體內靈氣十分淡薄,儲靈宮縮小了許多,境界不知跌落了多少,但已然沒有了護體靈氣,這般慘淡的情形是絕對裝不出來的。
閻琳又輕輕歎息一聲,松開手,站起身道:“師兄,你多保重,我該回去了,等過段時日我再來看你”,
一抹豔紅很快消失在雪地裡,李清河仍靠在石峰上,飲著他鍾愛的那壇酒,起初像是醉生夢死,旋即雙眼卻愈發清明,待那抹紅色徹底消失在山下時他臉上已毫無醉色,相反,他只是隨意的靠在那裡,身姿卻像是一柄利劍。
他淡淡掃了一眼閻琳送來的那壇尚未開封的酒,伸手輕輕一推,酒壇便滾落下了山崖......
......
“你見過大師兄了?”,
“見過了”,
摘星閣內,閻燁和閻琳又一次相對而坐,桌上仍是那粗糙的茶水。
閻燁道:“大師兄身體如何?”,
“很差”,閻琳道。
閻燁點了點頭,道:“他境界跌落,起初我也不信,這些年來沒少派人試探他,得到的結果都是一樣的;無論是境界還是劍法,他都大不如前”,
“他沒有露出過破綻?”,
“我說了,他的境界的確跌落了許多,此事並非做偽,哪裡來的破綻”,
“破綻就是他還活著”,閻琳道。
隻一句話,卻讓閻燁眉峰輕輕挑起,他沉吟著,手指在椅子上輕輕叩擊兩下,道:“大師兄雖然當日一戰輸給了我,但那並沒有影響他在本派的威望,在很多人眼裡,他仍舊是無所不能,戰無不勝的劍神;暗中保護他的人不少;他劍心潰散,境界跌落,對我們已無威脅,若是還對他緊緊相逼,非要置他於死地,只怕許多人都會心寒,要在背後說我薄情寡義,不擇手段, www.uukanshu.net 小妹,我已坐穩掌門之位,實無必要為了一個廢人損了自己的威望”,
“如果這一切都只是他裝出來的呢?”,
“沒有如果,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你如果有所懷疑,就該找出實據,而不是告訴我毫無根據的猜測”,
閻琳偏過頭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他毫無破綻,但越是這樣我心裡越是不安,大哥,你應該相信我的直覺,這些年我們在內在外都樹了許多敵人,錯殺一兩個人不算什麽,可一旦有一兩條漏網之魚,後患就是無窮了,尤其是大師兄這般的人物”,
“說到底還是毫無根據的猜測”,
閻琳仍要說什麽,閻燁擺了擺手道:“小妹,大師兄的事不用著急處理,眼下有一件事卻是迫在眉睫”,
“什麽事?”,
“烏家的人要來了”,
閻琳聞言面色一變,蹙眉道:“烏家?惡犬烏家?”,
閻燁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擊敗劍神,坐上掌門之位,安穩內外後他的手段逐漸顯露,青鋒派內外能讓他感到凝重的事並不多,但此番烏家人的即將到訪卻讓他心裡著實蒙上一絲陰影。
閻琳面色亦是凝重,她有千般手段,但在這一件事上卻毫無用武之地,想到烏家,她十分厭惡地道:“連九萬大山他們的手也能伸進來,以我們眼下的實力無法與他們對抗,虛與委蛇就是了,我這便回莫桑山,讓慧慧和少兒隨我一道吧,省的惹上麻煩”,
閻燁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麽打算的,你帶他們回莫桑山吧,等送走了這條惡犬再送他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