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下的布托村也算是一大美景了。
尤其是在春種時分的第二個星期,太陽總是會剛好落在西方山頂的大榕樹上。
每年這個時候,村子裡的人們便會停下手中的活看向大榕樹的方向。
而太陽將會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地與大榕樹“合體”。
一片片雲朵就像粘人的孩子般聚集在榕樹的附近,與太陽形所成的火燒雲好似要把這棵樹點燃。
從雲層縫隙中鑽出的一道道光線便會在村民們的歡呼聲中灑落大地。
若是有的光線正好照在某戶人家的農田上。
村民們認為,這是被光所祝福的田地,它將會在秋收時分有著很好的收成。
“十分抱歉,奧德法師,實在是給您添麻煩了!”
在一條還算寬敞的石質道路旁,停留著一輛頗有質感的雙輪馬車。
說話的是馬車旁的一位中年男子,中等個頭,四方面龐,在其小腹位置還出現了他這個年紀不可避免的隆起。
而他僅有的兩個特點,一個是那過分濃密的粗眉毛,二是這個布托村村長的身份。
“問題不大,一件衣服而已。”平淡而又略顯冷漠的男聲響起。
在村長的對面,站立著一位面色白皙的黃袍青年。
青年名為奧德,在他左胸胸口,別有一枚銅質的六芒星勳章。
這是象征著初級魔法師的重要憑證。
作為來自星海學院的“使者”,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挑選出具有“魔法適應性”的孩子並且引薦其到學院裡進修。
“請再稍等片刻如何?我先把它拿回去洗乾淨,稍後再交還給您?”
村長的神情還是略顯不安,他在對話間總是下意識地望向地面上的那套淡黃色法袍。
法袍很是精美,由細線縫製,在陽光的照耀下還反射出順滑的亮白色光澤。
但此刻唯一令它掉價的,是在其正中央的一小團嘔吐物。
“不用了,東西送你了。他通過了祭壇的測試,就算是成功入學了,我還要趕回學院進行數據登記。先走了,願光伴隨你左右!”
奧德冷冷地瞥了一眼遠處,而後頭也不回地登上了那輛雙輪馬車。
若是順著奧德的目光望去,能瞧見一塊兩人多高四人合抱的古樸石碑。
石碑上長滿了青苔,在它的表面還刻有一些奇異的文字,而在它的中上方貫穿著一個成年人頭顱大小的空洞,其內還懸浮著的一顆足有拳頭大小的光滑石球。
這石碑被人們稱作“祭壇”,而它具有一大作用是幫助村子裡年滿十四歲的小家夥們覺醒自身的魔法屬性並同時測量他們的“魔力適應性”。
當然,這種由“光明教會”出資建立的祭壇可絕不是布托村獨有的建築。
在石碑的腳下,正依靠著一位閉眼昏睡的小家夥。
他穿著一身淡棕色的粗布麻衣,裸露在外的肌膚因長久的日照而呈現出健康的沙黃色。
他的身段略顯高大,倘若有人瞧見他站起來時的模樣,多半會誤判他的真實年紀。
五官還算端正,雖然談不上俊朗,但至少能稱得上是乾淨。
最為顯眼的還是他那一頭的黑發,至少在整個布托村都在瞧不見第二位留有黑色頭髮的家夥了。
男孩歪著腦袋,正睡得十分香甜,似乎殘留在他身上的那一大片嘔吐物並不能打擾到他的美夢。
“己拓……”
眼見馬車揚塵遠去,
村長快步跑到了男孩身邊。 他深深地凝望著男孩的面頰,渾濁的眼眸中竟流露出一絲奇異的高光。
“孩子,十分抱歉,能為你做的已經不多了……這是你的不可避免的宿命!”
“在咱們魔棱晶界,常見的魔法下分四大元素:風、火、水、大地。而評判他們強弱的標準,請瞧瞧他們胸口處的勳章模樣:鐵質勳章——魔法學徒,銅質勳章——初級魔法師,銀質勳章——中級魔法師,金質勳章——高級魔法師,以及傳說中的白金勳章——大魔法師!不過話說回來,小子!不管你能成長到什麽級別的魔法師,在這世上總是十分吃香的!”
嗯?為什麽這個聲音總是在自己的耳邊循環播放?
“可不是嘛!咱們就算往最壞的方向考慮吧,你要是在測試中沒能達到星海學院入學標準,去覺醒自己的魔法屬性也絕不是什麽壞事!你要這麽想,要是你覺醒了水屬性,那就幫我去做做灌溉和清洗的活。要是你覺醒了火屬性,那每天的生火就交給你啦。要是土屬性嘛,下雨天幫我補補屋頂倒是挺不錯的。至於風屬性嘛,嗯,夏天就要到了,到時候天氣熱,你就幫我吹吹風,降降溫!”
這是多麽熟悉的聲音啊!仿佛自己前不久才聽到過!
“總的來說。去試試吧!去試試總沒有壞處!”
想起來了!這是自己昨晚上才聽到的聲音啊!
那現在是什麽情況?
現在的自己是要去覺醒魔法屬性了嗎?
可為什麽總感覺自己正躺在什麽地方似的?
難不成……睡過頭了!?
己拓猛然睜開雙眼!
凹凸不平的石製牆壁、經常漏風漏雨的破瓦屋頂、一張總能把人肩膀睡疼的稻草小床,以及床頭處那一盞膩到發臭的豬油燭燈。
這不正是自己的房間嗎!?
“見鬼!睡過頭了!”己拓暗道不妙,一骨碌爬了起來。
“魔法屬性覺醒……啊!疼疼疼!”大腦傳來的疼痛是如此突然,己拓有多快爬起來,就有多快再次跌在床上。
“小子,你醒啦?”蒼老但又響亮的聲音傳來。
“嗯?爺爺?”己拓好不容易才扭過頭去。
那是一位精瘦幹練的小老頭。
從己拓記事起就一直同這位名為“赫頓”的老頭生活至今。
這是他唯一的親人。
“嘿!我親愛的小鬼頭!”
赫頓激動地揉捏著己拓的面頰:“厲害啊小子,居然覺醒了火屬性魔法,關鍵是你這小子居然達到了入學標準!”
“嗯?我通過了?”己拓難以置信,他試圖回想之前發生的事情,但大腦中又傳來陣陣劇痛。
赫頓湊了過來,驚喜之余還殘留著淡淡的猶豫:“對啊!你知不知道你當時的模樣有多嚇人?實話說,我可從來都沒聽說有人能鬧出這麽大動靜!”
“我頭好痛,記不清發什麽了什麽。”己拓吃力地扶著腦袋。
“那我告訴你!小子,你當時的臉就紅得跟秋收的蘋果似的。而沒過多久,你那表情啊,按照村長的話,就跟吃了在豬圈裡臭了兩個月的熟雞蛋一樣!而在這之後,你突然就嘔吐不止!那樣子,實在是太嚇人了!然後那個什麽什麽法師就松開了你的手,但你最後還是沒忍住吐到了他身上!啊哈哈哈!”
己拓平靜下來,他順著赫頓的話語努力回想。
豐盛的早餐、村長的馬車、仿佛誰都瞧不起的外來魔法師、高大而又古樸的石碑。
漸漸地,一幕幕畫面在他腦中閃過。
從虛幻,到凝實。
“好像星海學院的入學標準是能夠在石碑前堅持五十息吧?據說堅持的時間越長,測試者的魔力適應性也就越強。那這麽說來……我最後到底堅持了多少息?”
唯獨這一點,己拓始終都沒能回想起來。
“嘶,哎?村長好像沒說哎!嘿!管他呢!通過了不就行了?”赫頓一巴掌拍在己拓腦門上:“你小子可以啊!魔法師啊,小子!”
“魔法師……”己拓輕聲重複。
木製法杖,細線法袍,將大樹放倒的能力,更加優越的生活條件,這些都是他無數次幻想過的。
但他每一次的幻想,都以自己未能通過測試而告終。
在這之後,自己應該會全身心地同赫頓學習一門手藝,然後再到最近的星海城裡試著謀求生計。
如果能夠攢些小錢,或許還能帶著赫頓定居城內。
至於自己如果真的成為了魔法師後該做些什麽,己拓從來都沒敢往下想過。
畢竟,並不是誰人都能擁有良好的“魔力適應性”。
可沒想到自己一睜眼竟被告知“成功入學”。
似乎這一切都發生的太突然了。
“嘿,小子!你的表現很不錯,所以我決定送你一樣東西!”
赫頓神秘的笑了笑,而後從衣兜裡取出了一塊精致的小方巾。
淡藍色的方巾好似用水織成的一般,稍不留神就會從指尖的縫隙中滑落。
精細的封邊無論從哪個角度審視都找不出礙眼的線頭。
考究的走線仿若讓方巾中央的“己拓”二字被賦予了生命。
“這可是我珍藏多年的一塊上好布料!名字是我親手繡的,你瞧瞧,多好看啊!”
不得不說,己拓又一次被身為手藝人的赫頓給折服了。
但出於“面子”問題,他又像以往一樣同赫頓講起了玩笑話。
“這一塊破布,我一要來有什麽用……”
“嘿!我同你打個賭,這玩意要放在城裡,至少能賣兩枚銀幣!”
“那你的意思是……要我把它拿到城裡賣了?”
“活見鬼!你這個蠢貨!”赫頓輕輕一敲己拓的腦袋,居然從未有過地認真道,“小子,這一回你入學星海學院,不知道要什麽時候才能回來。我送你的這樣東西,雖然不是啥金銀珠寶,但好歹也是一樣‘來自布托村’的餞別禮。這方巾就是給你留個掛念,小子,出門在外可別玩得不著家了!”
“這樣啊……”己拓緩緩地接過小方巾。
的確,同赫頓生活了這麽長時間,己拓從來都沒有真正地思考過“分別”的這一刻。
而突如其來的“成功入學”卻迫使他不得不立即適應這從未有過的“新情況”。
就像把遊魚拎上陸地,就似把活人按在水裡。
這總歸是一種讓人心跳紊亂的“不舒適感”。
“啊……”隻感覺一陣倦意襲來,己拓不禁打了個哈欠。
赫頓起身:“看你小子好像還沒睡醒,沒事,你先休息。別的事情就明天再說吧!”
己拓所幸不再思考,輕聲地答應了下來。
輕輕的鼾聲響起,己拓重又進入了深沉的夢境。
天色漸暗,床頭的燭火成為了屋內唯一的光源。
此刻望去,赫頓的臉頰就像是剛被犁開的田地,但他的那雙眸子,卻如同璀璨的繁星。
“孩子,十分抱歉,能為你做的已經不多了,你必須得成為魔法師並且離開這裡。因為,這是你不可避免的宿命!”
“醒一醒,我的小魔法師,咱們快到了!”
己拓不知道自己是被震醒的還是被喊醒的。
“咱們很快就到星海城了,而那所大名鼎鼎‘星海學院’就在城裡!”
說話的是村長,他正賣力地揮動趕馬韁繩。
己拓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一輛搖搖晃晃的馬車上!
“噢!我的小魔法師,你可真能睡!我可從來都沒見到過有人能在馬車內睡得如此安穩!”
村長扭過頭來,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己拓。
己拓下意識地問道:“爺爺?爺爺在哪?”
“什麽爺爺?”
“赫頓啊!我的爺爺赫頓!”己拓急了。
“小家夥!你睡昏了吧?”村長的眼裡充滿著不可思議,“你哪有什麽爺爺?你說赫頓?噢!那是我年輕時候的朋友,也許我向你提起過他,可他不知多少年前就被埋在土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