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趙小天和程勇打從心底欣賞趙青山的真性情,畢竟現在這個社會有太多人把罪戾和內疚當成了飄飄然的自我欣賞,著實令人作嘔。但趙青山卻不會,這也正是他們尊敬、佩服,卻也不再害怕、畏懼這個朋友的根本原因。
當然,還有另外一個原因——趙青山是一個嶽飛式的愛國英雄,愚忠式的愛國典范,這樣的人,在這個社會上真的太罕見了。
“你不要再說了,憑你,還沒有資格教訓我。”趙青山雙目暴戾地注視著趙小天。
“我並沒有教訓你,我只是把我的心裡話毫無保留地講了出來。”趙小天坦然地說。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為什麽會這麽痛苦。”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
“你殺了你的對手,所以你才會感到痛苦。怎麽,我說得沒錯吧。”
“胡說八道!”趙青山真的非常討厭別人無端臆測自己。
“難道不是嗎?”趙小天滿以為自己的猜測不會有錯,可當看到趙青山氣急敗壞的表情,他曉得自己還真就猜錯了。
“我說過,不要妄圖窺測別人,尤其是不要妄圖窺視我,否則後果自負。我最討厭的就是像你這樣的,有點兒小聰明就自作聰明的人。念在我們能在一起聊天,對此我概不追究。不過,別把自己當神仙,在我眼裡,你狗屁不是。”
趙青山對趙小天的訓斥可比趙小天對趙青山的訓斥直白、鄙俗、殘忍多了。但趙小天卻虛心接受了,因為趙青山說得很對。
“看樣子,以後再有所疑所慮,只能在心裡默念啦,我這還是頭一遭讓人這麽數落呢。哎,我一直覺得自己還挺了不起的,沒想到,倒成了連狗屁都不是的廢物。哎,沒辦法,誰讓我猜錯了呢。”趙小天撇著嘴,訕笑說。
趙青山對趙小天這種似道歉又不像道歉的態度視而不見。只是說:“我的痛苦你們根本就不了解。”
“那是呀,你也不說。我們胡思亂想呢,你又不樂意,我們自然不了解啦。”程勇直言不諱地挖苦說。
“被我打死的對手,可是跟我一起經歷風雨患難的戰友哇。”
隱藏在趙青山內心深處的,近一年來的痛苦之源,終於由他本人宣布了出來。
趙小天和程勇聞言,先是大聲驚呼,“什麽!”隨之彼此相顧愕然。這種一波三折、驚心動魄的情節他們還真就意想不到呢。
“你說你的對手是和你一起操練,一起並肩作戰的戰友?”程勇問。
“啊。”
趙青山臉色蒼白、有氣無力地說。可見這件事對他的影響,尤其是心理上的影響,定是無比巨大的。
“既然是你的戰友,你居然還能下得了手?”程勇不僅納悶,還很憤怒。
“我也沒辦法。”趙青山垂著頭,悵惋且無奈地說。
“沒辦法?”程勇不覺一怔。
“因為冠軍只有一個。”
“冠軍?又是冠軍……”程勇心中百感交集,他還是無法認同為了這個比武大會的冠軍,兩個長時間在一起並肩訓練、餐風露宿、浴血殺敵的戰友,竟然要自相殘殺!
“你並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我的戰友,我們所追求的,就是冠軍。在比武大會之前,我們就下定決心,一定要戰勝我們遇到的所有對手,直到我們兩個碰面為止。”趙青山說。
“於是,你們就這樣一路過關斬將,走到了決賽。”程勇說。
“是啊,
決賽。可萬萬沒想到,這場決賽竟然是我們生離死別的訣別之戰。”趙青山感慨萬千地說,“哎,算了,不說了,沒意思。過去的終歸要過去,苟活的,還得繼續苟活。現在想想,我已經沒有了遺憾,因為他比我幸福,至少他沒看到我們拚死拚活捍衛的國家裡,竟然寄養著這麽多敲骨剝髓的王八蛋!我們不惜一切代價保衛的國家,沒有被外敵侵犯,反倒是被這群王八蛋腐蝕再腐蝕。唉,可悲,可歎呐。他是幸福的,因為他解脫了。而我呢,除了要悔恨自己的一時失手,還要強忍著龜縮在這樣私欲縱橫的世界裡。有時候想想,活著,真的比死掉更痛苦。” 對於趙青山的悲憤之慨,趙小天和程勇半天說不出話來。作為已經是富翁的兩個人,他們能夠理解趙青山的憤怒和怨懟,但卻跟趙青山一樣,強忍著龜縮在這個世界裡,除了聊勝於無地發兩句毫無用途的感慨之外,別無他法。
“我謝謝你們的開解,只是我心裡並不好受。或許,我真的應該向你們學習,適應這個我並不熟悉的社會。”趙青山長舒了一口氣,緩緩地說。
“那可真是太好啦。”程勇歡天喜地地說,並拊掌叫好。
“就是,這才對嘛。”趙小天也很高興。
“兄弟,我可跟你說,想要改變這個世界,首先要有錢,我想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程勇提醒趙青山。
趙青山不置一言,只是看著他。
“我看過很多軍旅小說,現實中也有,雇傭兵,對,就是雇傭兵。雇傭兵為什麽會給人賣命,因為買家有錢。所以呢,只要你有錢,你也會有你的勢力。”程勇搖頭晃腦地講著膚淺的實話。
“雇傭兵?我遇到過,而且不止一次。”趙青山淡淡地說。
疆場拚殺,保家衛國的戰士,又怎麽可能沒遇到過雇傭兵呢。
“對嘛,只要你有錢,他們就會為你效命。怎麽說呢,這個世界雖然充斥著各類物欲,但其中有很多靠錢就能擺平。我承認,這麽發展下去人類的善良本性必將徹底失去。但是呢,反過來想想也未必是壞事,當你的錢多了,你就成了萬人之上的人物,到時候你再花心思改變這個世界不就完了嗎。”程勇說。
“你說得可真輕巧。”趙青山說。
“嘿!你這話說的。無論古今中外,但凡偉人,都是這麽走過來的。捷徑?去死吧,然後投胎找個像雍正那樣的爹,那樣就有捷徑了。”
“這話叫你說的,跟他媽沒說一樣。”趙青山不免爆了句粗口。
“喂,軍人,你知不知道你是軍人,怎麽能罵人呢,沒素質。”
“誰告訴你軍人就不罵人了?還有,素質?罵人的就沒素質了?錢老板不罵人,有素質嗎?”
趙青山的話令程勇無言以對。
“好啦好啦,都別吵了。既然我們已經商量好了,青山兄弟,你也不再鑽牛角尖了,還有你,程勇,你也別再廢話了。我有個提議,不如我們乾脆拜把子吧。”趙小天忽然說道。
“拜把子?”程勇一奇。
“我是軍人,不是匪寇。”趙青山不屑一顧,冷冷地說。
“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們又不是匪寇。”趙小天說。
“可你們乾的就是匪寇的勾當。”
“既然知道我們乾的是匪寇的勾當,你為什麽還要幫匪寇呢。既然幫了,也就意味著你也上了賊船,成了匪寇。你要知道,有時候幫賊的人比賊更可惡。漢奸就是這麽來的。”
“你……”
趙青山非常生氣,可無奈趙小天的話雖然惡臭,但卻非常有理,一時間,自己也不好發作。
“怎麽,瞧你們的意思,是不想和我拜把子呀。”趙小天說。
“我無所謂。”程勇說。
“那麽你呢?”趙小天問趙青山。
“我……”趙青山顯得有些為難。
“痛快的,說話!”趙小天到底是拿趙青山當兄弟了,不然也不敢這麽跟他講話。
“沒了戰友,難道還不想結交兩個朋友?”程勇見縫插針地說。
“戰友?朋友?好吧,拜就拜吧,反正總比孤零零一個人強。”趙青山說。
“這就對了嘛。這麽一來也不怕錢老板找我們麻煩了,是吧,小天。”程勇笑呵呵地說。
“我現在才知道為什麽你對拜把子這個建議這麽支持了。”趙小天說。
“那是,講道理,我還是挺怕錢老板的。不過呢,現在卻不怕了,他不是咱兄弟了嘛。嗯,一個全軍區的比武冠軍,諒他錢老板也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們拿他那一千萬痛痛快快地花。”程勇大笑不止地說。
“不只是這樣。”趙小天微微搖了搖頭,“我才發現,一旦拜了把子,你就是大哥啦,我們都成了你的小弟。”
“喂,這個你們也要計較嗎?”程勇苦惱地說,“我好歹比你們大幾歲,總不至於讓我當小弟吧。”
“這個別問我,你得問他,看他願不願意接受你這個大哥。”趙小天瞧著程勇,用手指了指趙青山。
“我沒什麽意見,誰讓他歲數大呢。”趙青山見程勇一直眨巴自己,面呈企求之色,也不好駁他面子,隻好這麽說。
“你這大哥當的,可真沒面子。”趙小天又怎會看不出來呢,所以他才會取笑程勇。
“喂,我現在是大哥了,別總拿大哥開玩笑好不好?”程勇慪氣說。
“行,行,你是大哥,我是二哥,小弟呢,就趙青山你了。”趙小天說。
“隨便。”趙青山對此顯得不以為然。
“那我們還用不用撮土為香,祭拜天地呢?”程勇問。
“用不著,我從來就不信命。”趙青山說。
“既然老三這麽說了,那就這麽定了。”趙小天說。
“好。”程勇說。
就這樣,三人既沒有跪地焚香起誓的做派,也沒有殺雞宰牛歃血為盟的形式,三言兩語間,就算結義金蘭了。
“對了,我們現在要去哪兒?看望老人嗎?”程勇說。
“我看今天還是算了吧,改天再來。至於這一千萬……”看得出來,趙小天還是不好意思獨享這一千萬。
“我不要,你要嗎,老三?”程勇問。
“我早就說了,錢對我來說根本就不重要。”趙青山說。
“都給我……那多不好呀。”趙小天說。
“你想多了,並非都是你的,還有老人和小孟凡的。如果你都私吞了,我和老三一定會弄死你。是吧,老三。”程勇慢條斯理地說,可平淡中自有股威嚴在敲打著趙小天。
“當然,因為我從來不跟沒有良知的人拜把子,那是可恥的。”趙青山也是一個意思。
“哎,長這麽大還沒見過一千萬呢,難免會神智不清,對不起啦。”趙小天訕笑著說。
“對了,你是不是應該把錄音關了,它一直開著呢。”趙青山說。
“哎喲,你不說我都給忘了。我說,我們之間的談話可別泄露出去,不然可真吃不了兜著走了。”程勇一邊說著,一邊趕忙將設備統統關掉。
“你也是軍人?”趙青山問。
“不是。”程勇回答說。
“那你怎麽會有軍用的器械呢?”
“朋友送的。”
“原來是這樣。”
“我看我們還是先找個地方吃飯,然後讓老三把錢轉到你的卡裡,至於你怎麽跟老人還有小孟凡說,那是你的事了。”程勇說。
“我知道,這件事就不用你們操心了。”趙小天說。“對了,老三住哪兒好呢?我家可不行,我家……”
“是,你家有嬌妻,他去了總歸不好, 主要是怕耽誤你們兩口子。”程勇笑著說,“看樣子你隻好住我家了。”
“你一個人住?”趙青山問。
“這話說的,我要是也有老婆,才不會讓你住我家呢。”程勇說。
“說到底,兄弟還是不如女人,朋友到底不如戰友。”趙青山感慨說。
“行啦,你就別埋怨他了,理解萬歲吧,啊。再說了,住我那兒也有好處,大哥我得給你買幾套衣服呀,還有一些生活用品。嗯,嗯,全都買,別客氣,大哥有錢。”程勇拍著胸脯說。
“看起來,當小弟還真挺不錯的。”趙青山再一次露出微笑,由衷的微笑。
“那就這麽定了。明天,記住,明天我帶你們出來,商量一件事,一件關於我們該怎麽發展壯大的大事。”程勇說。
“你指的是我們之間的合作?”趙小天問。
“當然啦,作為有志向的人,可不能靠卡裡的一千萬坐吃山空啊,你說呢。”程勇挖苦說。
“你含沙射影的本事太低劣了,傻子都能聽出來。”趙小天冷冷地說
“現在我們既然是兄弟了,就不光是合作那麽簡單了,相信你再也拒絕不了我啦。”程勇說。
“那得看你的提議怎麽樣,要是不行的話,哥們我完全可以單乾。”趙小天說。
“行,行,單乾,單乾,你敢單乾!”程勇胡亂地講了兩句,猛地一腳油門,愛車“嗖”地竄了出去。
恍惚之間,趙小天瞥見孟令軍老人仍惘然若失地坐在那裡,直到逐漸成為小黑點,最終消失在視線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