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勇深知趙青山的古怪脾氣,看著他對陳一楠的漠然冷視,也不好深說,真怕惹惱了他,他撂攤子不幹了。
“快九點了,我們出發吧,想說什麽車上說。”程勇說,“都別忘了帶上自己的東西!”
趙小天、陳一楠、冰凌,各自將自己的行李包放進後備箱,然後上車。
從勇天律師事務所到飛機場只需兩個小時,為了不耽誤乘機,程勇還是提前了兩個小時出發。
車上,聊得最歡的莫過於陳一楠。程勇自覺自己是個話嘮,但他忽然發覺,自己跟陳一楠比起來頂多算是健談。
當然,陳一楠雖然是話嘮,可任憑自己再怎麽大談特談,其余四人竟像是合起夥來針對自己,全都充耳不聞,他也只能是默默地閉上嘴巴。
就在陳一楠聲氣全無之時,程勇忽然開口了,對趙青山說:“老三,你的任務很艱巨啊。”
“不就是保護他們仨嗎,放心好了。”趙青山的語氣一貫生硬冷漠。
“放心,當然放心啦。這項任務,除了你,我實在是找不出別人了。”
“別廢話了,我眯會兒。”
“你……跟我聊天就這麽無聊嗎?”程勇頗為無奈地說。
“不僅無聊,而且無趣,簡直就是在浪費時間。”趙青山說完這句話,闔上雙眼便小憩起來。
程勇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則輕搓額頭,歎道:“得了,我可不招惹你,我可惹不起你。”
趙小天跟程勇一樣,都知道自己仍然沒有打開趙青山的心結,即便程勇給予他生活上的一切需要,可趙青山仍然是一副自甘暴棄的態度,對他們的饋贈滿不在乎。
按理說,程勇應該有很多時間同趙青山交流的,但卻一點兒進展也沒有,因為趙青山從起床到入睡,跟程勇總共也說不上十句話,而且這十句話裡至少有八句是程勇先開的口。
對於趙青山這個兄弟,無論程勇還是趙小天,雖頗多敬畏,但更多的還是替他感到惋惜。他已不是當初的他,那個時候他們並不了解他,認為他是個城府極深,感情深沉的人。可現在他們卻知道了,他只是看上去城府極深,感情深沉而已,或者說得直白些,純粹就是裝出來的。之所以會這樣,恐怕是因為他不善於,或不屑於跟普通人打交道,他仍然眷戀著曾幾何時的那段軍旅生活。
陳一楠是聽到別人講話便會不自覺講話的人,他憋得實在難受,便欲打破這份沉悶的氛圍。
但趙小天沒有給他這個機會,畢竟他了解陳一楠,於是在他耳邊輕聲叮囑,“別說話,歇著。記住我說的話,千萬不要激怒他。”
陳一楠當然清楚“他”是誰,由於趙青山身材矮小,陳一楠在後面只能看到坐在副駕駛座的趙青山的短頭和頭髮之間那清晰可見的頭皮。他不清楚這個人有何本事,竟然能夠被老大和老板委以重任,但他卻不敢質疑這倆人的眼光,所以只能暫且忍耐。
程勇將四人送至飛機場,並且目送他們登機,這一切全都按照自己的計劃進行著。但是,程勇的計劃不只如此,他計劃的東西很大、很遠、很高,可以被稱作理想,也可以被稱作夢想,因為在普通人眼裡,這些計劃是很難實現的。
驅車獨自一人返回的程勇,偶爾左顧右盼,適才的風景依然迅速地呈現在自己眼前,並且不斷地變換著。
他素來不在乎別人怎麽想,更不在乎別人怎麽想自己,他只在乎自己。
作為家資豐盈、精力旺盛的他,有資格,也有資本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更何況這還是件非常有意義的事。 為了這件事,平靜安詳的滋養,燈紅酒綠的生活,賴以生存的鐵飯碗,通通被他棄卻了,一樣也沒剩下。很奇怪,二十八歲的程勇仍然樂此不疲於改變,改變原有的一切,嘗試刺激的風潮!
在程勇看來,人活著就得灑脫,甚至灑脫到不斷嘗試新鮮的事物,尋覓新鮮的快感,這樣才能讓自己時有所悟,自己還沒有死,至少自己的心還沒有死。
拋開程勇不談,趙小天等四人乘坐飛機飛往上海。
要說程勇確實乃有心之人,為他們訂購的飛機票恰好是四連坐!
冰凌不僅是第一次去上海,今天還是她第一次坐飛機。怦然興奮的她堅持要坐在最裡面,因為這樣可以透過小小的舷窗看到外面的風景。三個男人自然不好違拗她,便遂了她的心意。
至於陳一楠,則死皮賴臉地要求挨著冰凌,這樣既可以為她講解一些關於飛機上的種種事物,倆人還可以暢談歡笑。
趙小天微笑著搖了搖頭,但還是答應了他,而自己則坐在陳一楠身邊。他也看出來了,趙青山對陳一楠的態度頗為不屑,故而將他們兩人隔開了。
在兩個多小時的飛行裡,只有冰凌和陳一楠一直在竊竊私語,至於趙小天和趙青山兄弟二人,則以小憩為韜光養晦。
冰凌起初很興奮,當感覺飛機猛地震動一下,然後緩緩升起,再看窗外的景致正一點點地變小,直到被藍天白雲徹底遮蔽。隨即便不興奮了,不僅不興奮,還不免有些悵然若失,她向往的藍天白雲就在眼前,就在窗外,可長時間定睛觀瞧,也難免意興闌珊,乏味興敗。
陳一楠見之,笑說:“傻丫頭,長時間看藍天白雲,眼睛會受不了的。”
“我不像你,坐過飛機,我又沒坐過,看看卻還要被你取笑!”冰凌惱道。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的錯。”陳一楠趕忙道歉,“對了,你知道舷窗上的玻璃跟普通玻璃有什麽不同之處嗎?”
“舷窗?什麽是舷窗?”冰凌無知地問。
“這個窗戶就是舷窗呀。”陳一楠隔著冰凌敲了敲窗戶,解釋說。
“哦,原來這就是舷窗啊,我還真就不知道呢。”冰凌倒也不羞,“窗戶就是窗戶,可它為什麽叫舷窗呢?”
“因為這個玻璃跟普通玻璃不一樣呀,這是有機玻璃。”
“有機玻璃?”冰凌一奇。
“是啊,有機玻璃比普通玻璃可好多啦,不僅造型美觀,還透光、耐久、耐腐蝕、抗壓力強,而且還便宜,另外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光學畸變。”
“光學畸變?那又是什麽呀?”冰凌是越聽越糊塗,“來,你好好給我講講,我也好好學學。”冰凌像個好學的學生,向陳一楠求教。
就這樣,陳一楠樂此不疲地為冰凌講解有關有機玻璃,以及光學畸變的原理,可是把冰凌聽得是嘖嘖稱奇,並連連讚揚陳一楠之博學,最後還不禁主動向陳一楠獻吻答謝。
這可把陳一楠高興壞了,這可是冰凌第一次主動親吻自己。興奮喜悅之余,陳一楠進而從科學、到化學、到物理學、到哲學,最後再到暢快人生,可謂大談特談。二人摟肩搭背,聊得好不快意。
趙小天心說:“一楠這小子懂得還真挺多的,就光學畸變的原理,連我都不清楚,他卻能侃侃而談,的確不簡單!”
趙小天側頭瞧著這對小情人,心裡面甚至有點兒後悔了,若是帶陳曦微一起來該多好呀,一起探討案情,一起遊覽上海的風景,這樣自己也就不會寂寞了。想想若非陳曦微懷有身孕,還真就能陪在自己身邊呢。
伴著一聲浩歎,趙小天陷入深深癡醉的幻想之中。
然而趙青山突然說了句冰冷的話,就這句話,徹底擊碎了趙小天的幻想,“你要明確你此行的目的!”
趙小天霍然猛醒,是啊,此行意義重大,不容有失!不能因一時的兒女私情而壞了大事!
“你要知道,暫且的分別換來的卻是一生的幸福。”
趙青山的話雖然冷漠冰涼,但給趙小天的感覺卻異常之溫馨熾烈,這也是趙小天聽到的趙青山講的第一句溫馨熾烈的話。
趙小天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趙青山,緩緩地說:“你沒睡?”
“我睡不著。”趙青山眯著眼睛注視著前面的椅背,悄聲說,“從接到任務的那一刻起,我就要時刻保持清醒。”
“任務?”
“就是保護你們的人身及財產安全。”
“真是麻煩你啦。”趙小天拍著趙青山的肩膀,感激地說。他知道,作為曾經的軍人,趙青山那從骨髓裡滲透出來的倔強、死板和執著,並不曾失掉,依然熱烈滾燙。
“比這麻煩的事情我遇到過很多,不過之前是服從命令,而今,竟是顧念友情。”趙青山坦然哂笑。
友情,這兩個字竟然能從趙青山的口中講出來,著實令趙小天欣喜若狂。然而自從經歷了那次死裡逃生,趙小天變得愈發成熟了,若在以往,一定會忘情地摟住趙青山,好一陣子雀躍歡呼,但現在卻不會了。看著趙青山展露出迷一樣的自嘲的笑,趙小天只是淡淡地說了句,“身為軍人的你,始終也忘不掉壓在肩上的使命感。”
“正如你和老大說的那樣,以往我的使命感傾注在了國家、人民,或者刻薄地說,傾注在了某些領導身上。但現在呢,好像我脫離了他們,又或者說是他們拋棄了我,而我的感情一直壓抑著,無處釋放,直到遇上你和老大。也許你會疑惑,當初我為什麽要救你們,竟而與錢老板翻臉對立。雖然你們沒有問,但我想你們還是很想知道的,對嗎?”
“的確是這樣。”趙小天毫不隱瞞地說。
“我就知道,因為老大問過。”
“老大問過?”
“問過。”
“你是這麽回答的?”
“我沒回答他。”
“為什麽?”
趙青山頓了一頓,說:“我想,你們應該很清楚。”
“我們很清楚?”
聽到這句話,趙小天確實迷茫了。難道是因為一見如故的兄弟情?這種神乎其神的狗屁感覺又怎麽可能信以為真呢。但除此之外,又會是什麽呢?趙小天想了好半天,卻一無所獲。
“對於實物的貪欲,難道已經侵蝕了你們的大腦?讓你們變得跟傻瓜一樣?”趙青山沒有大聲叱呵,可語氣已十分谿刻,“這也正是我討厭跟你們聊天的根本原因。這句話我也跟老大講過,為什麽?因為老大也想不明白我為什麽要幫助你們逃離魔爪。”
“實在抱歉,對不起,我和老大,我們兩個只是普通人。”趙小天的回答匪夷所思。
“假若當初我知道你們是現在這個樣子,我一定不會救你們。”
面對趙青山犀利深邃的目光, 趙小天唯恐避之不及,他不想,更不敢直視趙青山的雙眼。可沒辦法,為了能夠更多地了解這個兄弟,趙小天還是看了。
充滿精神和信念的眼神仿佛要將趙小天滿心的欲念燃燒殆盡。這一刻,趙小天豁然開朗,徹底明白了趙青山所要表達的思想。
“因為我們甘心情願為孟令軍老人一家伸出援助之手,所以你才會救我們。你要說的,是這個意思吧。”趙小天並非試探性地發問,而是胸有成竹地闡述。
“希望你,以及老大,永遠不要忘記這件事。”趙青山沒有正面做出回答,“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趙小天雖然有野心和欲望,而且還不小,但他畢竟不是傻子。試問,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又怎麽可能付諸於行動填滿並充實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呢?
趙小天當然明白,很簡單的兩個字——善良。
正因為善良,他才會答應幫助孟令軍一家;正因為善良,他才會收留小孟凡;正因為善良,他才會在性命攸關的情況下得到趙青山的幫助,從而僥幸不死;正因為善良,他才會幫助小孟凡得到那一千萬;正因為善良,他才能靠著那一千萬擁有屬於自己的,規模不小的勇天律師事務所。
趙小天是個不折不扣的無神論者,但有時候善惡因果這些近乎於悖論的天命之說赫然發生在自己身上,不由得令趙小天浩然感懷。
趙青山靜靜地看著他,他在閉目冥想時的表情變化豐富異常。直到他再次睜開雙眼,趙青山這才露出一抹嘉許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