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不了後院兒，就得跟著重八去城牆上。

　　小九兒是個兵，紅巾軍的兵，是兵就要打仗。

　　又是天邊剛剛放亮，小九睜開眼睛，看著天上初升的太陽發呆。

　　已經過去兩天了，但是元軍始終沒有攻城。元軍的大營，和濠州城池，居然相安無事。

　　但是，誰都不敢松懈。安靜的後背是風暴，這只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寧靜罷了。

　　“醒了?”小九身邊的重八也睜開眼。

　　“嗯！”小九應了一聲。

　　“你小子怎麽無精打采的呢?”朱重八笑問。

　　小九歎口氣，“哎，兩天沒見著月牙兒了！”

　　“嗯，你也兩天沒吃著肉了！”

　　城牆上士卒的夥食太差了，永遠都是雜糧饃和菜湯。小九無比懷念大帥府的夥食，還有那個偷偷給自己加肉的胖姑娘。

　　“奶奶的，咱們賣命，他們吃香地喝辣地！”小九小聲的嘟囔，郭子興他們可是頓頓有肉。

　　說完，發現身邊沒動靜。

　　轉頭，只見朱重八愣愣的看著城牆外。

　　“哥，怎了?”小九也探出頭去。

　　然後，也定住了。

　　“元軍，攻城啦！”朱重八突然放聲大喊，“元軍，要攻城啦！”

　　城外元軍的大營，旭日中煙塵滾滾，騎兵帶著步兵衝了出來，黑壓壓一片。人群之中，幾個高聳入雲像消防水車的東西，背緩緩推了出來。

　　“那是啥?”小九問。

　　周大哥湊了過來，咬牙道，“攻城的雲梯！”

　　電視劇果然都是騙人的，看古裝片，幾個人扛著梯子就能爬到城牆上，那簡直就是扯淡。

　　元軍的攻城雲梯，比消防車還大，上面是折疊梯子，下面是罩著鐵皮的防護車，數百人推著，碩大的木輪緩緩移動。

　　山一樣，讓人心裡上不來氣。

　　更讓小九心驚的是，元軍的攻擊方向，正是北面，他在的這邊城牆。

　　“火點起來，糞水燒熱！”

　　“多搬點石頭，砸死他們！”

　　“弓箭準備！”

　　朱重八在士兵之中本走，大聲的吆喝。

　　小九趴在城牆上，看著城外的煙塵，突然回頭呐喊。

　　“哥，投石機?”

　　“啥?”朱重八兩步奔過來，“操，他們有回回炮！”

　　“嘿呦！嘿呦！”

　　城下元軍的號子聲中，幾個巨大的投石機被了出來，猙獰的屹立在空地上。

　　隨後，敵人不動了。雲梯和投石機也不動了。只有傳令的騎兵，在進攻的隊形中策馬遊走。

　　小九吞了口唾沫，緊緊的握住手裡的斧頭。

　　他說過，自己不會再怕了。但是此刻，雙手抑製不住的發抖。

　　咚咚咚咚！

　　天地間，突然響起急促的戰鼓聲，那鼓聲似乎每一下都敲在了人的心尖上，讓人發顫，發慌。同時，視線裡元軍的旗幟變換飛舞。

　　戰馬的馬蹄聲伴著騎兵的嘶吼，“將軍有令，攻城！”

　　“殺呀！”

　　城下，忽然山呼海嘯一般的聲音，讓城頭幾個士兵手裡的兵器突然掉落。

　　恐懼的情緒，開始在城牆上蔓延。

　　我們能打得過元軍嗎?

　　那些站在攻城雲梯後面的元軍，他們的身上穿著鐵甲，我們只有布衣。

　　挨著投石機的邊上，元軍在飛快的架設弓弩，弩箭比人的手臂都要粗。

　　然後，城牆上的人，驚恐的發現，

敵人的營地裡，許多百姓被騎兵驅趕出來。　　“用百姓填壕溝！”周大哥的拳頭砸在城牆上。

　　濠州的城牆下，是已經被紅巾軍加寬加深的壕溝，元軍想撲過來，就要填土填平。

　　城下，忽然滿是哭聲。

　　無論是身材瘦弱的孩子，還是白發蒼蒼的老人，都要背著沉重的麻袋，把麻包填進溝裡。

　　“射箭！”周大哥咬牙喊道。

　　無數的弓箭，落進人群，天地之間驟然響起淒慘的慘叫，前進中的百姓被釘在了地上。

　　“別！別！”小九攥著周大哥的手，“他們是老百姓啊?”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周大哥冷冽的目光。

　　“別填了，跑呀！”

　　小九趴在城牆上撕心裂肺的呐喊。

　　視線之中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婦被弓箭射中胸膛，一個少年哭喊著撲過去。

　　然而，戰馬在他身邊掠過，刀光閃現。

　　少年的身體還在奔跑，但是人頭卻在血光中飛高。

　　撲通，無頭的屍體倒在老婦的身邊，少年的手垂在老婦的胸膛上。

　　到死，他都沒有觸碰到，親人的身體。

　　小九聽見騎兵猙獰且殘忍的大笑，填溝的百姓跑得更快了。

　　他們如果慢了，避得開城頭的弓箭，躲不過騎兵的馬刀。

　　紅巾軍其實也很殘忍，但城下的元軍，更加殘暴。

　　“把刀撿起來！”朱重八大步走到幾個失魂落魄的士兵身邊，拳打腳踢，“操你娘的，把刀拿起來！”

　　小九第一次見到朱重八這麽罵人，第一次見到他這麽發怒。

　　“兄弟們！”朱重八扯著一個士卒的頭髮，一拳下去那人的鼻血長流，重八嘶吼，“元軍也是兩肩膀扛一個腦袋，怕個鳥！”

　　“俺和小九出去探營，知道俺聽著啥了嗎?”

　　朱重八嗓門嘹亮，竟然似乎壓住了城下上萬人的呼喊，“元軍說，打下濠州，要屠城！不管咱們反不反抗，都要把咱們宰了！”

　　屠城?

　　瞬間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朱九的身上。

　　小九瞬間明白重八的意思，大喊，“俺哥說地錯，脫力不花說，把咱們都殺了，用咱們的腦袋和朝廷請功！”

　　說著，小九站了起來，吼道，“兄弟們！沒有退路，沒有活路。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此時的小九揮舞著手裡的斧頭，“只有守住，咱們才能活命！想活的，不能孬！”

　　嗖！

　　小九感覺自己的腦袋邊上，勁風掃過，就像是在野地裡跑的時候，被樹枝刮了一下。

　　有人射箭！

　　一隻弓箭掠過小九的頭，穿進了一個士卒的胸膛中。

　　鮮血瞬間把那個士卒的身體淹沒，撲通一聲倒在小九的腳邊。

　　刹那間， 小九想扔了斧子，抱頭蹲下。

　　可是霎那間，一個聲音在腦海中浮現。

　　九兒，你是男兒，你不能怕！

　　要在這亂世活下去，你就要比別人更膽大。

　　斧頭沒扔，小九反而舉著斧頭，面向城下。

　　“我操你媽，有種過來呀！”

　　呼！呼！

　　尖銳的破空聲傳來，數個黑影出現在視線裡，遠處元軍的投石機發出哐哐的聲音。

　　“弟兒！”朱重八吼叫著，縱身把小九撲倒。

　　周大哥聲嘶力竭的大喊，“趴下，防石炮！”

　　砰砰砰！

　　小九的耳朵裡天崩地裂的聲音，巨大的石彈在城頭碎裂，和城牆的磚變成飛濺的碎片。

　　視線中一個奔跑的士卒被飛石砸在頭上，直挺挺的倒下。

　　哐啷，裝著滾燙糞水的鐵鍋被砸翻。

　　灼熱的糞水，澆灌一個士卒的全身。

　　“啊！”

　　士卒在飛射的石彈之間扭曲的打滾，嘴裡發出不屬於人類的嚎叫，片片血肉從臉上脫落。

　　轟！砰！

　　城牆的垛口被石彈砸碎，幾個藏在那裡的士卒，被破碎的磚石壓住，再也動不了。

　　嗡嗡嗡！

　　小九的耳朵裡，嗡嗡的響，慘叫，尖叫，還有石頭碎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仿佛一切畫面都在猛烈的震顫。

　　“弟兒，白動！”

　　重八的大手扯著小九。

　　小九卻不管不顧的站了起來。

　　“白亂跑！炮彈不會打在一個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