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陳詢認真研究自己第一份創業項目的時候。
同一時間,在江南省西南方向一座偏僻的鄉鎮上,也有人失了眠。
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久也睡不著,半夜時分,陳大富又拿起床頭上的那隻破舊的直板老人機。
手機屏幕已經有了許多裂紋,短信界面上有幾行文字:您的尾號3987的帳號於8月9日23時05分轉入10000.00元,現余額為18362.57元,【中國農業銀行】。
“以後每個月都打一萬塊錢過來……現在大城市裡做生意這麽掙錢嘛?”
當一萬塊錢實際到帳之後,看著卡裡的余額,陳大富感覺有些發懵。
他的左腿沒斷之前,是鎮上手藝極好的泥瓦匠,從來不缺活乾,即使是這樣,也從來沒有一個月掙一萬塊錢,就算加上妻子在罐頭廠裡的工資,一一共也才八九千塊錢。
別小看這點錢,年收入將近十萬的家庭,在這小鄉鎮上來說至少是屬於中等偏上的水平,所以陳詢他們家才能住上三層高的小樓房。
可兒子現在才多少歲?就能往家裡每個月打一萬塊錢?
這一刻,陳大富有些心酸,也有些感慨。
自己年紀大了,腿也斷了,相當於家裡的頂梁柱也斷了一根……還是年紀才二十歲的兒子頂了上來。
陳大富這會兒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把一邊的妻子給吵醒了。
用腳蹬了他一下,呂秀蓮不滿地說道:“大晚上的不睡覺翻什麽翻?”
“兒子給咱打錢過來了。”陳大富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把這個消息告訴她了。
“要兒子的錢幹嘛?咱們又不是不能動彈。”呂秀蓮打了個哈欠,閉著眼睛說道:“明天把錢還給他,他在外面辛辛苦苦打工,又掙不多少錢。”
她要聊這個,陳大富可就更睡不著了。
“兒子沒打工,現在和同學合夥做生意,賺不少錢呢!”
“做生意?兒子才多大年紀,能做什麽生意?”
“說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挺賺錢的。”陳大富搖了搖頭,一字一頓地說道:“互……聯……網!互聯網你知道吧?兒子現在正在鼓搗這玩意兒呢……”
他又把陳詢糊弄他的那番說辭拿出來應對,末了,還補充一句:“咱兒子現在每個月可以賺一萬多呢。”
“一萬多?”呂秀蓮睜開了眼睛,一下子坐起身來。
“是啊,你看,這是小詢剛給我打來的錢!”陳大富把手機遞給呂秀蓮看。
看過了短信,呂秀蓮卻沒有太開心,反而有些擔憂:“哪有這麽賺錢的生意?不會是犯法的事吧?”
這種莫名其妙的擔憂,跟陳大富剛剛聽說時的反應一模一樣。
“咱兒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從小到大,什麽時候讓咱們操心過?怎麽可能做犯法的事情?”
“倒也是……”
陳詢從小就比一般的孩子要懂事,也要更成熟一些,在學校裡成績優異,在家裡是乖孩子,從不惹事生非,是老師家長們最喜愛的那一類學生。
“所以啊……咱兒子出息了!”陳大富感慨道,順手在旁邊的桌子上摸起一包兩塊錢的“長城牌”香煙,打火機“啪嗒”一聲,煙頭在黑漆漆的房間裡然繞起來。
以後的煙得換個牌子,起碼得抽十塊錢的,陳大富美滋滋地想著,吐了一口煙圈。
就跟那天陳詢中了大獎之後的反應一樣,陳大富夫妻兩人今夜注定難眠。
現在失眠的人又多了一個,呂秀蓮重新躺下後再也睡不著,也開始不停地翻來覆去。
“大富,我想了一下,小詢給咱們的錢,咱們應該存下來。”黑暗中,呂秀蓮說道:“咱們還年輕,還能動彈,哪能真指望兒子養著,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嗎?”
“你的意思……”
“這錢要存起來給小詢在大城市買房子,咱兒子是個有本事的人,將來畢業了肯定是要留在大城市工作的,沒有房子的話怎麽能娶到媳婦?
現在的女孩子不比咱們那時候了,都是要有車有房的,不然誰肯跟你?”呂秀蓮一邊說著,語氣變得越來越堅定。
陳大富點了點頭,試探道:“那……借你二弟的五萬塊錢是不是也得要回來了?借的時候說好了半年就還,可現在都快兩年了也沒個動靜,不是說非得要回來,起碼也得給個準信吧?”
“……”
沉默了好久,呂秀蓮才說道:“二弟家剛剛娶了兒媳婦,怕是現在也沒錢,這麽親近的人哪好意思開口要?”
“沒錢?他們家剛剛買了一輛小轎車, 前些天在鎮上碰到了還跟我炫耀!”陳大富有些急了,“咱們不好意思開口要,那他們怎麽就好意思開口借?”
“你自己說的好聽,你先把你大哥借的兩萬塊錢要回來!”呂秀蓮也火了。
“我明天就去要……就不信了,他還能昧我一瘸子的錢?”
房間裡的有了一絲火藥味,對於那些親戚,夫妻二人不是沒有怨念,這樣的話題已經不知道吵過多少回了。
良久,陳大富歎了口氣,“咱們就是耳根子太軟,所以吃了這麽多虧,連陳詢這孩子都看的清楚,咱們這些親戚沒一個好纏的,所以打錢的時候特意叮囑我把錢看緊點,誰也不要借,尤其是你娘家那邊的人。”
“那可是他親舅舅……”
“親舅舅怎麽了?他們家娶了媳婦,開的是轎車,咱們小詢呢?連放暑假都沒時間回來,還要在外面掙學費!還不是怪咱們這兩個沒用的老東西,不然小詢會這麽辛苦嗎?”
說起了自己好久沒能見面兒子,呂秀蓮終於有了觸動——小詢這麽節約的孩子,每個月攢下一萬塊給到家裡,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憑什麽二弟家的孩子在家裡享福,咱家的小詢就得在外面吃苦?
“咱們盡快把錢要回來,以後誰也不借了,都是要留給兒子娶媳婦的!”呂秀蓮重重翻了個身,背對著自己的丈夫。
還是有些生氣的——兒子打錢回來竟然還要特意叮囑一聲,自己有這麽拎不清嗎?
向著娘家,在這種小地方可不是什麽好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