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古道馬蹄陣陣。
落霞的余暉灑滿了這座無名的小城,連同秋意一同沁到人們心胸。
街道早已收斂了正午的濃妝豔彩,如同字閨中的少女,靜候著新的一天。
酒酣胸膽尚開張。
趙老二已經靠在街頭柳樹邊多時了。
他酒量一向不錯。
再加上明天就是城裡陳員外千金出嫁的大好日子,一夥人做完雜役,準備好了第二天的所有安排後,自然得喝酒慶祝,沾沾喜氣。
但陳員外家畢竟是方圓十裡最大的鄉紳世家,勢力龐大,這場婚事容不得半點差錯。
所以思來想去,陳鳴鶴員外還是派了幾個下人到小城邊緣做暗哨。
他對自己的安排很滿意。每過半個時辰,便會有人回府傳報一次。哪怕一種蒼蠅飛進小城,也在他的掌握中。
趙老二對自己也很有信心。他十歲時就已經是陳員外家裡的保鏢了。他曾在全身負傷的情況下一劍刺穿八個悍匪的喉嚨,也曾一掌震碎一個身懷十六年橫練功夫的大漢的心肺。據說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十載春秋已過,他自然更是身經百戰,武功更上一層樓,無論遇到多大風浪,他都穩如泰山。
而且他也不相信,在這兒邊遠的小城裡,會有什麽人來鬧事。
所以他很放心地又喝了口剛開壇的陳年紹興花雕,倚著柳樹哼著小曲兒,時不時眯一會兒眼睛。望著遠處客人們大車小車的賀禮消失在古道的塵煙裡,趙老二心裡特別安逸。
那柳樹時不時用纖手撫摸著趙老二那滿是橫肉的臉,那張跟著老柳樹乾差不多一樣坑坑窪窪的臉。
大約過了一個半時辰,馬蹄聲隨著天邊逐漸淡去的殘霞越來越稀疏。太陽雖未落山,那輪潔白的月牙卻已經快要掛在柳樹梢頭了。:
“噫,差不多應該可以回去啦.......”趙老二一字一頓地自咐著,站起身來拍去褲子上的塵土,順便也伸個腰。正當他轉身欲走之際,耳畔卻傳來了一曲笛聲。
笛聲很好聽。趙老二闖蕩大江南北,幾乎聽遍所有的管弦絲竹之聲,但這麽動聽的笛聲,卻很少聽到過。
那笛聲時而舒緩,時而跌宕;時而平靜,時而高昂;時而歡快,時而哀傷。緩靜者若平湖秋水,十裡湖光,風靜縠紋平;起伏者若山崩地裂,河山移位,金戈鐵馬蹂躪大漠黃沙;樂者勝過閨中待出閣的千金小姐,世間所有的歡喜莫勝過喜結連理那一刻。哀者又似千裡橫屍,流血漂櫓,比起東坡泛舟赤壁那“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也毫不遜色。
趙老二聽的入了迷,他跟隨著笛聲,又遊歷了一遍五湖四海。他時而泛舟江河,時而登上險峰;時而揮刀拔劍快意恩仇,時而獨酌烈酒笑對西風。
“人道知音難覓。趙二爺既然這麽喜歡這笛聲,不妨留下來與賤妾共論樂理可好?”
如果說方才的笛聲是人間絕響的話,那這含情脈脈的話語,便稱得上是天籟了。
趙老二趕緊反應過來,順著聲音的方向回頭一看,卻是空空如也。
突然,一隻春蔥般的玉手搭在趙老二的肩頭,輕輕在他頸上點了一下。
點的很輕,比剛才柳枝拂過他的臉還要輕。
趙老二便悄無聲息地倒在地上了。
他至死也沒看到這女子的廬山真面目。
......
古道依舊。
雖然此刻早已沒有人馬通過,但先前馬蹄揚起的煙塵還未完全消散,給這座小城戴上了一層面紗。
只見一個一襲白衣的女子,消失在了煙塵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