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珊伸手去摘那越牆而過的梨子時,回過頭看到自家院內新種的蘭花,李達航那日在她耳邊低語的那句話又跳上了心頭。
“蘇珊,待到明年春暖花開,蘭花謝後再次開放的時候,你就嫁給我吧。”
“為什麽?”她當時故作天真地問。
他注視著她,目光流轉訴盡溫柔,忽然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臟處,鄭重其事的說:“因為這裡,才是你最好的去處。”
那一刻,她的心無端慌亂,丟盔棄甲,隻想奪路而逃。
“喂,你好了沒有?”李南打斷了她的遐想,扶著梯子在院牆內不耐煩地喊道。
這蘇珊,什麽事不好做,偏偏要爬牆去偷隔壁家枝繁葉茂碩果累累的香水梨。
上回摔得連下巴都青紫了一大塊,這下好了,自己反倒成了要時時跟著她的跟屁蟲。
蘇珊朝他淺淺一笑,直起了腰身,把手盡可能的向外間伸去,此時遠遠地聽得大門“咯吱”打開的聲音,馬嘶聲響起,然後迅疾的馬蹄聲漸行漸遠,她嘴角淺淺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帶著自嘲的淡漠,纖纖素手果斷地折下枝乾,摘掉上面的香水梨子,將其攥緊在手裡。
“蘇珊。”她低頭一看,李達航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負手仰頭在牆下看著她。
他一身雪白長衫潔淨得纖塵不染,眼波中似有溫和的暖意流動,“跳下來。”他對她張開雙臂,笑著問:“敢不敢?”
她搖頭,憨憨一笑,說:“不要,會把香水梨摔壞的!”
李達航上前兩步,一腳把梯子踢翻,抬頭盯著蘇珊,臉上是溫柔的表情,唇邊揚起一抹淡笑,說:“蘇珊,你要信我,我不會傷著你。”
蘇珊笨手笨腳地在牆頭上坐下,遲疑地看著李達航說:“我不信,大人你故意的,蘇珊痛了還能哭,香水梨痛了它連哭都不會。”
李達航淡淡一笑,無奈道:“蘇珊把香水梨給我,然後再跳下來,就不會摔壞香水梨了。”
她半信半疑地把香水梨扔給李達航,待到李達航把香水梨放在一旁,她一咬牙一閉眼就往下跳,撞入到一具溫熱的軀體。
淡淡的薄荷氣息繞過鼻端,她的心微微一動,李達航雅致的五官近在咫尺,抱著她的動作自然得好像很多年前就習慣了一樣。
這一瞬間恍然若夢,叫她微微失神。
他放下她,撿起一旁的香水梨,放入她的手裡,對她微笑說:“物歸原主,完好無損。若你還是癡迷,我定當想盡辦法不惜一切如你所願。”
陽光下,他的目光認真且坦蕩,毫無任何偽裝。
“大人說的話好深奧,”蘇珊拉起他的手,笑嘻嘻地說道,“蘇珊聽不懂,走,我們去吃香水梨好不好?”
“不怕它痛了?”他笑道。
“怕,可是更怕它爛在心裡。”
陽光下,她淺笑嫣然,本來姣好立體的面容此刻在他眼底心上卻有些模糊了,連月來他以為他只是在等她清醒,可是如今想來就算她這輩子都這般簡單快樂,又有何不可?
高迎風和靜怡坐在敞篷的馬車上,靜怡默然不語垂下眼簾靠車沿而坐,似自言自語般問道:“你說,蘇珊什麽時候才能康復?”
高迎風安慰她說:“靜怡,這件事不是你的錯,你無需自責。”
“高大哥,蘇珊對於李達航很重要,對於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卻是可有可無,咳,我們是多麽的相似,對於我師父來說,
我很重要,可是對於十五貝勒府,靜怡不過是可有可無的庶福晉而已。” 高迎風深深地望著她,想了片刻,終於問出口:“靜怡,那貝勒爺呢?他在你心裡,究竟算什麽?”
靜怡眼神有那麽一瞬的迷離,嘴唇動了動,終究是沒有說什麽,她長長歎息了一聲,這才說道:“我不知道,離開了南塵庵,我好像就沒做對過一件事。高大哥,別人越活越明白,怎麽我越活就越迷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了?”她苦笑,“我雖然是孤兒,可是以前我從不曾孤獨過,而現在,看似衣食無憂,可每天總是會莫名覺得心煩孤獨。”
“靜怡,事已至此,你或許把貝勒府當成你的家,好好地生活下去,心裡的孤獨就會漸漸驅散了。”高迎風善解人意地拍拍她的手。
靜怡對他感激一笑,說:“高大哥就是會安慰人,可是我想我師傅了,心裡的牽掛越來越深,這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高迎風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也沒有回答他,因為這時伴著一聲吆喝,駕車的車夫已停住了馬車,他們已經到了貝勒府。
高迎風先行下車,說了聲“失禮了”便伸手把靜怡攔腰抱起。
靜怡正想喊住他,可一想到自己現在沒有任何理由“突然好轉”,便把話吞到了肚子裡,任憑高迎風把自己抱下車去放到早已拿出來的輪椅上。
被他抱著, 靜怡有些害羞,而高迎風表情淡淡的,不見半點局促。
貝勒府的大門忽然大開,只見一群女眷帶著丫鬟陸續而出,為首的一人正是排在第二位的側福晉,她見了高迎風和靜怡又驚訝又雀躍地問:“六妹妹的身子可是大好了?多日不見你,你可是休養好了?”
靜怡點了點頭,說:“姐姐有心了,靜怡已無大恙。”
“這就好。對了,高先生,我們姐妹要出門,不知先生的馬車可否能讓我們幾個一用?我們要趕往東君西苑去聽戲文。”
“對啊,讓府裡小廝去雇一輛馬車,他去了半個時辰也沒見回來,高先生碰巧回來了,真是我們姐妹的福氣,”三福晉笑得嬌俏,對靜怡說:“庶福晉不是也喜歡看戲?不如我們一道去,妹妹也可以散散心。”
這時高迎風院子裡的小書僮通奇跑過來在他耳邊說了兩句什麽,他微微皺眉,然後對靜怡說:“庶福晉是想回府還是與各位夫人同去?不想去就讓通奇送你回院子,想去便讓晨光同你一道去。”
靜怡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三福晉便推過她的輪椅,對高迎風說:“先生可是不放心怕我們照顧不周?不過是看段戲罷了,能出什麽岔子?”
“六妹妹深得貝勒爺寵愛,怕是瞧不起我們,不屑於和我們為伍……”五福晉斜著眼睛看了靜怡一眼。
靜怡渾身都不舒服起來,無奈得對高迎風點了點頭,說:“高先生有事就去忙吧,我隨各位姐姐去看戲便好。”
高迎風點頭,不再掩飾臉上的著急之色,帶著通奇匆匆進了貝勒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