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龍橋。

　　下面是尋龍河，過了橋再走一公裡的路，就能看到顧北鄉下的水泥平房了。

　　橋上光禿禿的，只有簡單的石柱護欄圍著。而下面的河流因為蓋房子，已經被截斷，只能看到大片曬乾的河床。

　　水若晴埋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一會擰著眉毛，一會臉頰泛紅，最後哎喲一聲，迎頭撞到了爺爺背後。

　　老爺子雖然病了，但莊稼把式的力氣還是有的。

　　眼疾手快扶住她，看著這丫頭魂不守舍的樣子，心裡歎了口氣，問道，“晴晴，在想什麽呢?”

　　少女抿著嘴，直搖頭，“沒，沒什麽。”

　　“真的?”

　　老爺子反而更不放心了，邊走，沉默片刻，突然問道，“是在擔心…你姐姐…和妹妹嗎?”

　　少女悶著頭，嗯了聲。

　　怎麽不擔心，昨晚她跟姐姐互換身體，結果一醒來，就發現…發現顧先生…

　　頓時臉頰通紅無比，感覺頭頂正汙汙汙往外使勁吐水蒸氣。

　　啊啊啊！

　　太丟臉了！

　　幸虧少女水若晴跟在後面，否則肯定會被爺爺看出異常。

　　老爺子沒在說話，望著天際，透過重重樹林山坡，似乎能看到另兩個孫女，那長著和少女水若晴一模一樣的臉兒。

　　渾濁眼神，此刻卻帶著一抹沉重，掩埋在記憶深處，那些以為自己徹底忘掉的噩夢，也開始湧上心頭。

　　風吹過，老人佝僂著腰，也似乎變得挺拔起來。

　　故事回溯，記憶裡，那是一個不太熱的夏天，有河流，有山村，還有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小孫女。

　　水永壽。

　　即少女水若晴的親生父親。

　　但是熟悉老爺子兒子的人，都喜歡叫他外號，水子醜。

　　據說是年輕時，一個瞎子給他兒子算命，說這輩子福運薄涼，不是長壽享福之人。

　　於是老爺子找瞎子求了個小名，子醜，寓意兒子長得醜，醜到連閻王都不想收。

　　說也奇怪，自從有了小名後，水永壽運氣衝天，一發不可收拾。

　　兒子種的田，年年豐收;養的豬，正巧趕上國家好政策;池塘裡的甲魚，又被城裡興起的高端酒店看上，賣出一個好價錢。

　　後來兒子在城裡買房，並認識了水若晴的母親，兩人順順利利結婚，雖不算大富大貴，但日子也過得幸福美滿。

　　本以為生活會一直這麽下去。

　　然而直到她的孫女——水若晴出生，噩夢降臨！

　　無數個夜晚，老爺子永遠不會忘記，那個一直出現在自己夢裡，孫女活在另一個世界所發生的慘劇。

　　他夢見那個世界裡，也有一個自己，一個兒子，還有一個水若晴的母親。

　　然而不同的是，那個世界中，兒子是癮君子，至於水若晴的母親，也不是什麽良人出生，終日混跡在風塵場所。

　　而孫女能生下來，也完全是個意外。

　　大概就是一個癮君子喝醉後，跟喝的爛醉的風塵女一夜快活，最後忘記做保護措施，於是才有了水若晴。

　　後來，水若晴出生，那個世界裡的老爺子，將大半輩子積蓄全部取出，給了她母親，這才將孫女要回來，並決定親自撫養成人。

　　然而老天仿佛跟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在水若晴三歲時，那個世界老爺子竟被查出得了肺癌。

　　最後艱難挺過三年，卻沒能熬過那個冬天，撒手人寡，留下六歲大的孫女，

孤獨活在那所土房子裡。　　幸運的是，被鄰居發現，沒被餓死。

　　但不幸的是，又被送回了父母身邊，而屬於水若晴的噩夢，也從這時候開始。

　　接下來整整兩年，可憐的孫女幾乎每天都活在父母的打罵、虐待當中。

　　稍有不順，就會迎來棍子拖鞋，甚至巴掌的瘋狂毆打。

　　兩年下來，她身上全是傷，每次看到孫女被這般殘忍虐待，老爺子恨不得衝上去宰了這對畜生。

　　然而不管他如何憤怒，自己始終就是一個局外人。無法看見，不可觸摸，宛若不存在的幽靈，只能眼睜睜看著孫女被打的遍體鱗傷。

　　老爺子本以為，這個夢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那個世界裡的孫女，一個人躲在冰冷的地下室，孤獨過完歲八歲生日。

　　整個夢，戛然而止。

　　那個世界裡，從癮君子認識水若晴母親，到懷孕，生下女兒，一直到水若晴八歲。

　　這個夢，時間跨度長達十年，猶如一場漫長的電影。

　　但老爺子卻隻用了一個月，走馬觀花，就‘看’完了整個電影。

　　他痛恨夢裡的兒子，以及兒媳婦的殘忍無情，痛恨夢裡的自己無能，更痛恨命運不公。孫女何其無辜，卻要經歷如此悲慘的過去。

　　他甚至不敢想象，八歲大的孫女，接下來又會遭到何種更加殘忍的虐待。

　　這個噩夢，猶如一根刺，從自己孫女出生那天起，就深深扎在心底。

　　更讓他感到絕望的是，似乎受到了夢境影響，就連現實中的孫女，也深受其害。

　　孫女似乎天生自帶厄運體質，但凡親近她的人，最後都會無故遭遇霉運。

　　漸漸水家孫女是個掃把星，克夫...各種風言風語，將水若晴的名聲徹底毀了。

　　哪怕她是周圍一片村最漂亮、最聰明、村裡唯一一個考上大學的人，依舊沒人敢上門提親。生怕招惹霉運，給家裡帶來血光之災。

　　老爺子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好在現實裡，自己兒子、兒媳婦，跟夢裡的人完全相反。

　　兒子、兒媳婦，兩人家底清白，也沒有那些害人的惡習，結婚前後，都是很本分老實的人。

　　尤其是女兒出生後，哪怕水若晴總會給周圍的人帶來霉運，依舊是水家所有人心頭的一塊寶。

　　父母愛她，爺爺也疼愛她，她的童年，在親情方面，無疑是幸福的。

　　沒經過絕望，就不知道絕望該有多絕望。

　　從那時候開始，老爺子發誓，一定要保護好孫女，絕不會讓夢裡的事發生。

　　...

　　一緩十八年。

　　孫女終於長大了。

　　“爺爺，到橋頭了。”

　　這時，身後傳來少女水若晴提醒聲，老爺子突然停下腳步。

　　一陣風吹過，卷起頭上白發飄拂。

　　他下意識捏住雙鬢花白的頭髮，沒記錯的話，夢裡的自己，臨終前，似乎也是此時自己這個病懨懨的樣子吧?

　　老爺子嘴巴微張，怔怔看著遠方天際。

　　夢裡?現實?

　　誰又能說清，哪個是夢，哪個才是真正的現實?

　　“爺爺?你怎麽了?”

　　少女一臉擔憂，雙手下意識扶緊爺爺。

　　老爺子回過神來，看了眼孫女，將心底擔憂壓下去，臉上露出笑容，“沒事，就是聽說一下子多出兩個孫女，有點緊張。”

　　“哎嘿，別緊張啦，爺爺，我敢保證，姐姐人很好，很溫柔的，她一定會認你做爺爺的。”

　　少女開心說道。

　　老爺子也跟著高興笑了。

　　是啊。

　　多出來兩個孫女。

　　就算自己哪天不在，這個傻乎乎、單純的孫女，至少還有一個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