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

　正是四月時節，距離鴛鴦池最近的一處天坑旁，周圍開遍了珙桐花，白茫茫一片，猶如銀河環伺。

　站在正中，體會著蜀山之上的風情，林棟那顆原本受到星空生物迫近，而倍感壓迫的心，也漸漸輕松了下來。

　風，悄悄吹過。

　水流聲，嘩啦啦響動。

　腦海裡還有推演進度的時刻報告。

　林棟覺得，這大概就是生活了。

　嗖！

　隨手扔出一塊石頭，打死一隻兔子的他，為自己的殘忍而感到悲傷，眼淚都險些從嘴巴裡湧出。

　一團火生了起來，望著逐漸變色的兔子，他的悲傷更甚，嘴角已流下絲絲淚痕。

　當整隻兔子冒出油光時，他終於忍耐不住，心中暗自鄙視了一陣自己的殘忍，而後含著嘴角流出的熱淚，一口便咬了下去。

　清泉水洗過的兔肉，有一股芳香。

　只需幾粒鹽巴，便讓其化為了一道美味。

　林棟吃的好不痛快。

　吃完之後，他悲天憫人地打了個飽嗝，表情極為憤恨，似是在心中怒罵。

　……你看它，笑容險些將他嘴角扯開。

　【推演進度，百分之六十一】

　靜靜地聽了一下腦海中的匯報，趁著時間還早，林棟邁開腳步，朝著前方令他覺得很神秘的位置走了過去。

　這裡有一塊巨大的岩石，站在旁邊時，遠遠眺望，正前方有一團光亮，其中有兩道身影，一道模模糊糊，另外一道則是觀者本人。

　此處，是林棟覺得最為玄妙的所在。

　站在這裡，仿佛可以看到第二個自己，稍稍聯想一番，甚至還會覺得對面那個自己在對自己點頭。

　“怪不得當初張道陵會在此地讀老子想爾注，確實端的神奇無比。”

　林棟感慨一聲，從懷裡拿出《老子想爾注》，默默地翻開了一頁。

　“和則相生，戰則相克。”

　哦豁。

　看到這第一句，林棟眼睛當即便瞪圓了:“怪不得在後世你會失傳，第一句便闡述房中術，難道前輩不知，這世間有許多修行之人，從來不婚嗎?”

　嘟囔了一句，林棟繼續看了下去。

　“精結為神，欲令神不死，當結精自守……”

　哦豁……

　看到這裡，林棟不僅瞪大了眼睛，連嘴巴也張大了:“前輩果然是前輩，上一句還在教晚輩房中術，下一句便教人禁欲，不愧是前輩你……”

　“奉道誡，積著成功，積精成神，成神仙壽，以此為身寶矣……”

　“之為化，自高而降，指謂王者，故貴一人，製無二君，是以君王常當行道，然後乃及吏民，非獨道士可行，王者棄捐也。”

　“能行道公正，故常生……嗯，這裡改了嗎?改的倒是有些妙處。”

　老子第十六章本文，林棟還是記得的，是“公乃王，王乃大”，而在這裡，王改成了生。

　整個意思，也就發生了變化，從林棟現如今的想法來看，這個改動還是很不錯的。

　想著，他又翻了一頁過去，“一散形為氣，聚形為太上老君，常治昆化，或言虛無，或言自然，或言無名，皆同一耳，今布道誡教人，守誡不違，即為守一矣;不行其誡，即為夫一也。”

　“嘶！”

　讀到這裡，林棟忽然抬起了頭，目光直視正前方的光圈，望著其中的自己，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旁人，或許會將這段話理解為張道陵將老子神聖化了，也就是說將其變成了“道”。

　但是在林棟這個角度看來，尤其是站在跟張道陵同樣的位置看來，他覺得這番話的意思並非那麽簡單。

　或者說，完全就不是旁人所理解的那個意思。

　他的這番想法，並非毫無來歷的，因為站在他這裡，恰好可以看到正前方光圈裡的兩個身影。

　這兩個，似乎是他，又似乎不是他。

　“若是我，站在這裡的是誰?”

　“若不是我，為何離開之後，那邊便沒了?”

　凝視著光圈裡的身影，林棟眉頭緊皺，不知過了多久，他眉頭忽然舒展開來，笑容爬上臉頰，淡淡地道:“原來，守一方能證道。”

　在他看來，張道陵的老子想爾注，很多地方都是有矛盾的。

　比如說第一句教人房中術，然而到了下一句的時候，卻又教人禁欲。

　兩種方法都能得道?

　那不是開玩笑嗎?

　道若是如此輕易可得，為何還有道?

　所以，在看的時候，林棟心中便生出了許多不以為然。

　直到他看到後面，配合著所站直方位，這才忽然明白了張道陵的想法。

　光圈裡站著兩個人，外面還有他一個本體。

　那麽，這三個身影到底哪個才是他?

　都是他?亦或者都不是他?

　不。

　這些跟他都沒有關系，他就是他，想那麽許多幹什麽?

　開始不懂，是因為矛盾太多。

　後來懂了，才真正明白，原來張道陵的意思是，不要被外物所惑。

　也就是說，他願意去研究房中術，便去研究房中術，傳說中黃帝還禦女三千，直接飛升了呢。

　願意禁欲的話，自然也是可以禁欲的。

　當然，林棟跟這兩者都不沾邊，他既不想縱欲，也不想禁欲，因為他完全沒有欲這個概念。

　或者說，還沒到時候。

　到如今而言，林棟也算走過了天下許多地方，但是偏偏，他對任何人都不來電。

　這當然不是他不想，而是因為沒有緣分。

　天下間好姑娘多了去了，難道就都配不上他林棟?

　那是在開玩笑。

　只是，不適合啊。

　就跟張道陵所著的這本《老子想爾注》一樣，裡面的中心思想便是，最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所以，林棟懂了。

　總體下來，他徹底明白了一個道理。

　他的命，既不由天，也不由人，而是由己。

　想怎麽走，走什麽路，只能他自己來做決定，那些前輩便是再厲害，也沒辦法給他找到合適的道路。

　想到這裡，林棟便笑了:“前輩果然是前輩，雖然不知道你最終有沒有升仙得道，但起碼這個想法是不錯的，晚輩多謝了。”

　朝著大岩石拱了拱手，林棟將翻了一半的書放回懷裡，默默地朝著不遠處的鴛鴦池走去。

　鴛鴦池位於山塬的中心，她象一面寶鏡鑲嵌在茫茫林海之中。

　她的湖面被泥炭蘚和箭竹覆蓋。兩股清泉四時湧流，周圍被冷杉林匝圍。

　四月湖濱，杜鵑花給它帶上一個巨大的花環，香氣襲人，啼鵑悠悠。

　站在此處，林棟隻覺得自己跟整個自然都更加貼近了。

　下一刻，他忽地抽出了青萍劍(給幽冷的是無名佩劍)，隨手一丟，自身仿佛一塊磁鐵，唰的一下便落在了劍身上。

　“起！”

　一聲起，青萍劍乘風而起，他好似神仙一般，禦劍升空。